第63章 Chapter (63)
楊遠走了之後,慕冰辭先是吩咐慕陽,把閻世勳從俘虜堆裏翻出來,每天變着花樣給他點“快活”嘗嘗。而後自己靜下來分析了楊遠說漏嘴的那些話。聽他的意思,既然不是西北軍南下攻城,要麽就有兩種可能,一是日本方面的異動,一是南京政府裏有同盟會的細作,伺機窺殺蔣呈帛。也或者,楊遠說的那個姓蔣的,是蔣呈衍?
慕冰辭忽然心神不寧。
人的生命力之體現,或為熱愛,或為毀滅,形成于生命之初與之建立關系之人的引導。蔣呈衍就像是那一個聯系在他和這世界的橋梁,若是慕冰辭倚賴于恨才得以殘喘,那麽蔣呈衍便是讓他存活的依托。如果蔣呈衍從這個世界消失,意味着慕冰辭的生命關系也将斷裂,恨一消失,他也将陷入孤寂深淵,終而溺亡。
這是一種相輔相成的關系。
窗外寒雨襲窗,屋瓦上淅淅瀝瀝響成一阕。慕冰辭翻來覆去,想了一夜。想起慕岩秋來,虧欠他一句抱歉,無人可訴,無處可達。這種窒息感如燒燃的煤炭球在心裏滾着,焦灼潰爛着,血肉模糊着,終其一生再不能複原。
對蔣呈衍的恨卻是不同的,能發洩,能訴諸,只要他願意,能在蔣呈衍那裏無條件地被接納。這是有恃無恐。是篤定了蔣呈衍對他任勞任怨,槍林彈雨都不避卻的披靡鐘愛。可慕冰辭從未想過,若有一天蔣呈衍也同慕岩秋一樣,不說一句話地與他永不相見,他這滿身滿心的痛怒不甘,要寄予誰去?
慕冰辭這輩子再也不想欠任何人一句,對不起。
過得幾日,慕冰辭叫人把關押的閻世勳拎了出來。那龜蛋認出了慕冰辭,差點當場尿褲子,磕磕絆絆威脅道:“你、你、你不能殺我!我表哥是西北王楊一刀,你們敢動我,他不會放過你們的!”
叫慕冰辭的近衛堵了嘴當即又揍了一頓,揍得他皮實了才放開。慕冰辭耐着性子,沒什麽表情道:“你這條賤命留着還有用處,暫時我就把你還給楊遠。要是哪天你再死性不改落在我手上,新仇舊恨,一起算。”
說着拎了閻世勳,僅帶了幾個人直奔西安。楊遠親自到城門來迎接,見慕冰辭也來了,冷嘲道:“慕司令不是說要我投誠國民軍,才肯放人嗎?怎麽改變主意了?”
慕冰辭面容正色,說道:“閻世勳這樣的混子,尚能改過自新投入同盟會,我身為一方主帥,難道還不能棄暗投明?楊将軍,若要我為同盟會效力,也需你有容人雅量。”
楊遠一怔。他那日與慕冰辭談下來,原本以為慕冰辭對南京政府的簇擁是雷打不動的,但聽鳳時來的意思,又一直說慕冰辭是可以争取的人。慕冰辭這一說,楊遠将信将疑:“慕司令這兩面三刀的,我可不敢同你合作啊。”
慕冰辭讓人把閻世勳解開,由得他慌忙跑到楊遠身後,朗聲道:“人還給你,以示誠意。我只帶了這幾個人,你若有心想滅了我,我是沒有抵抗之力的。如此坦誠還不能讓你放下戒心,引為盟友,我也沒什麽好說的。在別的事上,我與你們同盟會實在沒什麽交集,只一點,我只想打日本人。”
對于慕氏在山東那覆城一戰,楊遠當然也是知道的。在那之後慕冰辭瘋狂打擊日軍,楊遠也是知道的。正因為如此,鳳時來堅持要引慕冰辭與同盟軍結盟,也認為慕冰辭是頭號可以争取的領軍人。慕冰辭說的坦誠,楊遠思忖一陣,覺得這是鳳時來先前的工作收效了。若能在他手上促成與南方軍的合作,也是一件不小的功勳。
這才将慕冰辭引入西安城,留他幾日,與他詳談合作事宜。另一方面,自然也是楊遠仍舊信不過他,多方試探。
日次一早,慕冰辭大清晨起來,在楊遠府邸花園轉了一圈。西北軍的本營就在楊遠府邸後面,後花園與軍隊校場只隔了一道圍牆。慕冰辭轉到圍牆矮門那裏,聽到有人喝罵聲,伴随着沉重的拍打聲,似乎是有人在校場裏挨罰。
矮門是一扇栅欄木門,透過中間的粗縫,能看到離矮門很近的地方,有人趴在地上,正在挨軍棍。另有一人翹着腿坐在旁邊椅子上,一邊抖腿一邊大口嚼水果,不時把皮吐到地上,零星有不少呸在趴着那人頭頂背上。正是閻世勳那個二混子。
慕冰辭從前見過閻世勳是什麽德性,對這類行徑見怪不怪,思忖這當口把閻世勳還給楊遠,不過依附情勢,回頭尋個嫌隙,還得跟閻世勳算葉錦那筆賬。慕冰辭心裏轉着念頭,看見閻世勳那裏終于打完了軍棍,半瞎子閻世勳呸地又吐了一口皮,問地上那人:“怎樣,你服了沒有?還不服,再加二十棍。”
那人趴在地上不能動彈,看樣子是挨了不少打,即便穿着厚棉褲,屁股那塊也被血水浸透了。他身量很長,好半天才從地上擡起臉來,臉色慘白,嘶聲道:“我沒有錯,我沒有棄主帥不顧。”
慕冰辭一眼認出來,竟是那個荊喻舟。立時明白過來,從前荊喻舟他們在尋找葉錦的名單,要加入什麽組織,也就是同盟會了。荊喻舟大概沒想到同盟會是這麽個情況,碰到了閻世勳這種頂頭上司,十足倒了大頭黴。
閻世勳還要再打,慕冰辭隔着門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心裏頭又有了一計。荊喻舟倒是條好上手的魚,捏在手裏,西北軍軍隊裏的事,捕風捉影總能打聽一些。
第二天天沒亮,荊喻舟從宿舍起床,幾乎半身不遂。這種情況,不去訓練肯定是不行的,去校場的話,訓練任務完不成,又要挨罰。西北軍彪悍而軍紀不嚴,但是閻世勳那個人,是十分刻薄的。
荊喻舟正在猶豫,忽然聽到外面動靜,是閻世勳的副手葛大胖來了。葛大胖進來看了一圈,對荊喻舟道:“你今天不用訓練了,有人要見你。”那語氣有種莫名的羨妒,原本對荊喻舟就沒什麽好臉色的肥臉更難看了。
荊喻舟在這種環境裏待久了,猶如過街老鼠,心裏再憤懑都不敢露在臉上。跟着葛大胖到了楊遠府邸的西館,葛大胖瞪了他一眼:“機靈點,別亂說話。”留下他一個人走了。
西館大門外兩名軍衛直挺挺站在走廊下,冬天的淩晨裏猶如兩尊泥塑石像。荊喻舟摸不着頭腦,正要上去詢問,裏面走出來一人道:“跟我進來。”
而後兩人登堂入室,走到了慕冰辭的那一進院子。慕冰辭剛起來,正在淨臉,毛巾擦了手,軍衛端着臉盆出去了。慕陽把荊喻舟帶進來,“少爺,人來了。”叫荊喻舟自己進門。
慕冰辭轉身來看着荊喻舟淡淡一笑:“好久不見。”
荊喻舟這才認出慕冰辭來。單看長相,他自然是認得的,幾年不見,慕冰辭身上似乎有了種別的東西,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猶如一柄精致卻鋒刃銳利的冷兵器,與從前那單純的精致大不相同。
荊喻舟愣得不知該作何回答,心想着上一次跟慕冰辭見面,都是死裏逃生托了運氣的福。這一次乍見慕冰辭,又不知他打得什麽算盤,心裏立即警惕起來。
慕冰辭指了指旁邊的桌椅,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道:“你在楊遠的軍隊裏,日子不太好過吧?”說着從桌子上推過來幾個瓶子,荊喻舟一眼掃過去,都是治療跌打外傷的藥。
荊喻舟壓根坐不下去,也不知道慕冰辭什麽意思。看着慕冰辭身上民國軍的軍裝和肩章,疑惑道:“你現在是國軍的将領?你的職銜是什麽,陸軍一級上将?”
慕冰辭道:“你不關心我為什麽在這裏,卻關心那些有的沒的。可見你最在意的,還是個人的成就名利。只不過你好像投錯了地方,楊遠的軍隊裏任人唯親,你這樣的人,該是沒什麽出頭之日。”
荊喻舟一聽“任人唯親”這幾個字,臉頰抽搐了一下,仿佛是道怒氣猛然竄過。他手指握緊了,卻不敢說不滿的言辭,只道:“只要我立下軍功,當然會有出頭的日子。”他如今這謹小慎微的樣子,與當初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躊躇滿志,也不可相提并論。
慕冰辭知他是把那份野獸般的狠藏在了骨子裏,不過在目前的環境下暴露出野心對他沒好處,才做出順從的樣子。臉上淡淡一笑道:“你知道就算你立了軍功,很有可能這功勞也都歸了你的上級,你拼死賣命也就是為他人作嫁。如今你是跟錯了人,再多努力也都是白費。這個情況,你自己很清楚吧?”
荊喻舟臉上又是一陣抽搐,攥着拳頭不再說話。
慕冰辭繼續道:“我找你來,也不是無緣無故,肯定是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你先前在上海一直想找機會加入同盟會,現在如願以償,卻過得很不如意。其實同盟會對你來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揚名立萬,對還是不對?”
荊喻舟沉默半晌,生硬地道:“你繼續說。”
慕冰辭輕笑:“你既然只是想揚名立萬,同盟會也不一定就是唯一的選擇。更何況,是現在這個連閻世勳這樣的人都能混到軍官的同盟會。我目前是國民軍的北平邊防總司令,卻在跟楊遠談合作,可見為了共同的目标,個人隸屬于什麽組織,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個人目标與組織目标必須得一致,這樣努力才不至于白費。你說是不是?”
荊喻舟道:“你想叫我加入你的軍隊?”
慕冰辭笑了一下:“你要是有興趣,我當然歡迎你。但在這之前,你有個可以立功的機會,是用你現在這個定位最好使。”
荊喻舟猛地擡起眼睛望住慕冰辭:“是什麽機會?”
慕冰辭道:“我同楊遠合作,但又怕他坑我。畢竟陝西他是地頭蛇。所以,我需要你幫我留意軍隊裏的內部信息,有什麽小道消息,都讓我知道一下,我好作打算。你編在閻世勳的隊裏,那也算是楊遠的親信部隊,這個事情對你來說,應該不難吧?”
荊喻舟低下頭,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沉默之後,他緩緩道:“我跟其他人的關系很一般,太過于秘密的消息,我不太能打聽到。不過這次有個很大的行動,就在月底,西安城裏有個大人物要來。前幾天開始骊山行轅的駐守部隊已經開始了大的調動,調進去的人都是楊将軍的親信兵。再過三天,我們這一隊也要進去。”
慕冰辭道:“你還知道些什麽消息?”
荊喻舟道:“就這些了。”
慕冰辭:“你留個心,有什麽消息,寫了條子埋在校場和後院中間那道矮門的牆下,在木門上插一根枯枝。我會派人去取。我跟楊遠說了,跟你是舊識,外人問起,你就說我找你敘舊。”
荊喻舟點點頭,揣了慕冰辭給的藥回宿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