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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

在路上我聯系上了歐陽無劍,告訴她我馬上到火車站讓她務必等我。

歐陽無劍并沒有問我為什麽會來,也沒有阻止我跟她上火車,只是不看我,不說話,面無表情。在車上補了票,才送走了和我糾纏不清的列車員。

我一路昏昏欲睡,不知不覺就倒在了歐陽無劍的身上,她不推開我,也沒扶一下我。我畢竟是睡不踏實的,而且這別扭的姿勢讓我很難受,所以沒過一會我就醒了。

我一醒發現正倒在歐陽無劍的肩上,就趕緊坐直了。我朝歐陽無劍歉意的笑了笑,她沒有回應我,眼神毫無感情波動的看着窗外,滿臉冰霜。三尺之內陌生人勿近身,否則會被寒氣所傷。

歐陽無劍家所在的縣城離重慶城區不算特別遠,坐火車六個小時就到了。她爸爸是個商人,經營着一個公司,規模不大也不算小。歐陽無劍還有個伯父在重慶市公安局工作,在重慶市官場算是有些關系。本來歐陽無劍的伯父是要開車送她回家的,歐陽無劍卻堅決不坐她伯父的車,可能是因為歐陽無劍的伯父在她父母離婚這件事上得罪了她,所以以她那怪異又執拗的性子,恐怕是很難向她不喜歡的人求助服軟,更不可能接受他們的幫助。

到了之後,我才知道具體的情況。原來是昨天晚上大概11點鐘,歐陽無劍的媽媽從樓梯上摔下來,頭部首先觸地猛烈撞擊在梯步的棱上,導致顱內出血,當場昏迷。由于歐陽無劍的父母已經離婚,她媽媽暫時是一個人生活在一邊,所以也沒有人發現。

最先發現媽媽死亡的是歐陽無劍她爸爸。歐陽無劍的爸爸在離婚後,很快就和小三結婚了。

那個晚上淩晨兩點多歐陽無劍她爸爸駕車從外地回家,正好路過歐陽無劍她媽媽住的別墅,這是他們以前共同的家。離婚後他把房子留給了歐陽無劍母女。

看見燈還亮着,就想起了以前他不管多晚回家,都會有那麽一盞燈亮着等他,和前妻種種美好的回憶頓時湧上心頭。他想,燈還亮着,前妻可能還沒睡。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前妻,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麽樣,正好現在有機會去看看她,要不等回家後新婚妻子又不許他見他前妻了。

他有這個房子的鑰匙,他站在門外猶豫了一下,畢竟深更半夜,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前妻,這樣的見面,又有什麽必要呢?他深吸一口氣,還是開了門。

前妻不在客廳,他叫了幾聲沒有人回答。他以為前妻已經睡下了,正準備離開,卻看見客廳通向二樓的樓梯口角落裏有一灘暗紅色物體,他好奇的走過去看,結果眼前的一幕讓他大吃一驚,一屁股跌坐在地。

前妻躺在血泊裏,身體已然冰冷……

我沒有直接陪歐陽無劍出現在她媽媽的葬禮上,我在離辦葬禮不遠的地方找了個賓館住下之後才過去。

有時候我會去她媽媽的葬禮上看看,在歐陽無劍守夜的時候陪着她守夜,但我沒有再打擾她。葬禮是像傳統葬禮那樣辦的,有棺材,有道士先生,有各種儀式。

整個過程敲鑼打鼓辦的熱熱鬧鬧的,除了歐陽無劍,其他人就算哭泣了一番,就又該吃吃該喝喝,談笑風生去了;就連傷心女兒死去的外婆,也在拉着一些同樣年長的老人的手在追憶中轉移了悲傷。

唯獨歐陽無劍,不哭,不笑,不喊,不鬧。道士先生告訴她該做什麽,她就做什麽,作揖,點香,燒紙,她都一一照做,一聲不吭。

大家都很擔心她,因為她不吃飯,也不睡覺。她爸爸來叫她,拉她,求她,她充耳不聞。

比起我一年前在學校見到她爸爸,她爸爸這兩天下來看起來也似乎老了十歲。他昨天從公安局做了筆錄,然後經過有關部門現場調查取證排出了他是兇手的可能性,确定這是一起意外事件才放他離開,他立刻就趕到了葬禮現場,他托有經驗的人在主持整個流程,自己也忙裏忙外很多事要操心。新婚妻子去公安局看他的時候,可是一點好臉色也沒給他,試問哪個女人能接受自己的丈夫深更半夜出現在前妻的家裏?

他知道在這件事上,自己已經裏外不是人。

然而最讓他頭疼的是,他唯一的女兒——歐陽無劍恐怕從此更加恨他,他們父女的關系只怕已經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雖然前妻的死與他無關,但他依舊心懷愧疚,如果他們沒有離婚,如果前妻摔下來時家裏還有一個人,如果……唉,恐怕無劍也會這樣怪罪于他吧!

歐陽無劍的爸爸眼窩深陷,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他近乎哀求的求歐陽無劍去吃點東西睡會覺,歐陽無劍卻看都不看他一眼。道士先生也勸她休息,說現在不用守着,她也根本不聽。她外婆、奶奶、伯父伯母,姨娘等都輪番來好言相勸,她依然不為所動。似乎再也沒有什麽能走進她的心。

歐陽無劍她爸看她這樣,忍不住別過頭無可奈何直擦眼淚。

我看着這一切,我改變不了任何事。我只能每天不近不遠的盡量多陪着歐陽無劍,讓她知道她不是自己一個人。既然陪伴并不能分擔歐陽無劍的痛苦,那我就希望我能和她一起痛苦,雖然我的痛苦只是肉體上的,她的是精神和肉體都在承受着巨大的苦難。

第二個深夜,是葬禮第二晚,也是最後一晚。大家各盡其職,忙完都去休息了,只安排了幾個年輕小夥子守夜,但歐陽無劍卻仍然固執的坐在靈柩旁邊守夜,她爸爸也在一旁忙碌,添油點香。

我坐在外面的壩子上直打瞌睡,不知不覺就躺在板凳上睡着了。睡夢中我感覺有人在推我,我睜開眼,看見歐陽無劍正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你走吧,不用在這受罪。”歐陽無劍開口了,也許是這兩天她都沒有說話的原因,她的聲音很沙啞,很低沉。

我坐起來看着她,這是這兩天我第一次離她這麽近。她面容憔悴,臉頰消瘦,頭發有些淩亂,眼神裏彙集着濃濃的疲倦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漠。

我搖了搖頭,說:“這是最後一晚了,我陪着你。”

她不再說什麽,看了我一會,起身走到她剛剛坐的板凳旁發呆。這時候歐陽無劍她爸爸過來讓我去和那群小夥子一起烤火,我就過去了。小夥子們打牌吹牛,我也不參與就在旁邊靜靜的看着。最後深夜兩點多他們做了宵夜,我和他們一起吃了一些。

好不容易熬到第三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下葬隊伍就出發了。在下葬儀式結束後,歐陽無劍再也支撐不住,暈倒在她媽媽的新墳前。

一個月後……

葬禮結束回學校後,歐陽無劍狀态很不好,甚至都有些處于神經質的狀态。媽媽死後,她從來沒哭過。我一直不知道,當一個人處于極度的悲傷中的時候,原來是沒有眼淚的。

歐陽無劍總是一臉漠然,不露悲喜,對她媽媽的死的不理解和對她爸爸極度的怨恨都深深彙聚在她心裏。

她這樣的狀态讓我很擔心,但我束手無策,有時候想着法子逗她,還會被她冷言冷語的制止我“幼稚”的行為。

4月,那個春天,天空下着冷雨。中午的時候,歐陽無劍沒有去吃飯,她望着窗外一動不動,昏暗的天空沒有一絲溫暖的光線。

至從歐陽無劍中午沒有再吃過東西,我也放棄了中午的進食,并且把靠窗戶的位置讓給了她。

我看了看歐陽無劍,又看了看手裏已經被我無聊折騰成好幾節的2B鉛筆,覺得這樣的生活實在是不習慣。

“我們出去淋雨吧。”歐陽無劍突然轉過來笑着對我說,但眼裏卻有點點淚光閃動。她最近老是這樣,總是提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提議,但是每次我都覺得不靠譜,她也就不再提。

外面還比較冷,我很擔心她身體會扛不住,說:“現在還很冷,淋雨你會生病的,要不…..”

不等我說完,歐陽無劍就起身自己走了,我慌忙跟了出去。歐陽無劍站在圍牆下等我,她知道我會跟過去,這是一種莫名的信任與默契。我沒有說話,默默的把她托了上去。

這對我們來說,已經輕車熟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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