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冷雨澆灌着你的孤獨
歐陽無劍在前面沿着沿江大道急急的走,我不知道她要去哪裏,我問了幾聲她也不告訴我,我就放棄了問她的念頭,不近不遠的跟在她後面。
半個小時過去了,綿長細密的雨依舊下個不停,隆隆的雷聲不時在空中炸響。
我衣服早已濕透,雨水從頭發絲上流下,順着臉頰往下淌。我已經冷的嘴唇發紫,不停的打冷戰了,可歐陽無劍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大概這樣走了能有兩個小時,歐陽無劍終于停了下來。我往前跟上去,眼前是一個很大的碼頭,而碼頭下面,便是波瀾壯闊的長江。
歐陽無劍坐在碼頭石階上,我從後面看到她消瘦的肩膀在不停的抽動。雷聲炸響一次,她就不由自主的顫抖一次。
她長長的烏黑的頭發被雨水濕透耷拉在臉上,她仰着頭,雨水肆意打在她臉上。她一會哭、一會笑,她似乎在嘲笑命運的不公平,她喃喃自語似乎不再相信幸福會降臨。
雨水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彈開時濺起細小的水花。她哭的是那樣無助,笑得是那樣悲怆。
她坐在石階上又哭又笑的十幾分鐘,終于有些平靜了下來,不再哭泣,卻還一直在冷笑。
隆隆的雷聲,似乎也小了下來。
我腳已經冷的麻木,但我毫不在意了。我走上前在她身邊靠着她坐下,輕聲叫她:
“無劍……”
歐陽無劍聽到我的聲音,擡起頭定定地看着我。透過迷蒙的雨霧,我看到她的眼睛又紅又腫。
她看了我一會,突然嘴一撇,哇的一聲撲在我肩上嚎啕大哭。
她對我,終于走出了陰郁了這麽久的閉塞的心牆。
“張俊,我沒有媽媽了……”她抱着我重複着這句話,眼淚滾滾而下。
我感覺臉上有些溫熱的液體在流下,不知道那是溫暖的雨,還是我憐惜的淚。
回了學校之後,歐陽無劍大病了一場,輸了一個多月的液。她白天上課,晚上去校醫院輸液。我和小伊輪流給她送飯,陪她聊天解悶。這期間我和小伊的關系也更加熟絡,平時也沒那麽拘束了。
五月初,歐陽無劍病好了,又恢複到了曾經那個像春光一樣明媚的女子,開始與我和小伊打打鬧鬧。
但是她上課再也不調皮了,甚至開始做起了筆記。
她的變化是如此明顯,雖然她還是嘻嘻哈哈的,但眼神沉澱着的那一絲沉靜,讓她看起來和以前那個連眼神都外放着淩厲的光芒的女孩終究是不一樣的了。
我默默的看着她的變化,心想不論她變成什麽樣,她依舊是我喜歡的那個歐陽無劍。
期末考試,我毫無例外的墊底,而歐陽無劍竟然考到了班裏的二十名的成績,後來我得知,她每天晚上回寝室,都會和小伊一塊看書。
高二的暑假很短,只放二十天假,補四十天課。重慶夏天高溫難耐,學校把教室都裝了空調,為了高考,也真是豁出去了。
歐陽無劍暑假哪都沒去,就待在她外婆家和她外婆一起住。二十天假期結束,她似乎又變了一個人,從一個粗魯的人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內斂含蓄的人。
這讓我一時難以接受。
我以為她悲傷期一過,她就會和以前一樣偷偷去看我表哥。結果她悲傷期早過了,卻再也沒有去過Q大。我問她原因,她只是笑笑,并不說話,讓我讨了個沒趣。
沒有歐陽無劍每天在我耳邊叽叽喳喳,我感覺生活無聊極了。看着歐陽無劍轉性一樣每天認真聽課,我真的有一種在做夢的感覺。
我心裏有些不安,因為歐陽無劍的突然“覺醒”,讓我産生了一種被抛棄的恐懼感,我在心裏深處害怕我從此走不進歐陽無劍的世界,她馬上就要和那些好學生一樣,和我劃清界限,成為兩個世界的人了。
但是讓我好好學習?怎麽可能!而且我安慰自己,曾經那個不愛學習嘻嘻哈哈的歐陽無劍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的。
結果是讓人大失所望的。似乎一個人經歷了人生的重大變故之後,真的會發生某種蛻變,這個歐陽無劍,我等了她半個學期,她依舊沒有回來,反而越走越遠。前面我就說過,歐陽無劍很聰明,所以成績進步的很快。但我沒想到的是,她在八月底的月考試的時候,她竟然考到了班級第九名,年級二十七名!要知道,我們年級十個文科班六百多人啊!
Oh my god!每次我看到她努力學習的樣子都會故意去幹擾她,想要揭開她用來“僞裝的面具”,然後聽到她哈哈大笑的聲音并說“你再不把面具給我我就打你了啊”,可結果是每次她都是不耐煩的往旁邊挪了挪,不搭理我。原本我以為她堅持不了多久的,結果……
公布成績的那天,在全班都驚呆了的氛圍中,我深受打擊,簡直肛腸寸斷。中午沒去吃飯,趴在桌子上悶悶不樂。
“醒醒,你快醒醒。”
睡夢中感覺有人在推我,我痛苦的睜開眼,一看是歐陽無劍。
“幹嘛?”
“沒事,我就是想問問你睡着了沒。”歐陽無劍語氣裏飽含着令人感動的歉意,但神色間的笑意分明表明她是故意的。
“有病。”我沒好氣的說,又接着睡,但是很快又被推醒了。
“你要幹嘛啊!”我爬起來怒氣沖沖的朝她吼。
歐陽無劍呆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生這麽大氣。不過她了解我的脾氣,所以她不會像小伊那樣被我吼幾句就哭鼻子。
她說:“我給你帶飯了,趕緊吃吧。雖然你考的不好,但也不能因此不吃飯,你以為絕食老師就會心軟給你改個高分啊——行了,不要用你那鄙視的眼神看着我,我想和你商量個事。”
我看着她不說話,想看看她買什麽關子。
歐陽無劍把飯遞給我,然後鄭重的跟我說:
“你也好好學吧!”
“什麽?”我再次驚呆了,我猜測了一百種可能性,比如讓我去幫她打聽倪淩風的事啦,每天幫她跑腿買冰淇淋啦……但我萬萬沒有想到她居然和我商量這個!難道她自己要在這條路上不回頭,還非得拉着我?
“你也好好學吧,”她認真的看着我。我從來沒在她眼裏看到過這種認真,裏面蘊含着某種信念和期盼。
是的,是期盼。這讓我有些受寵若驚。
她說:“我們一起考北京那邊的重點大學。我們一起考到一個學校,還在一起學習。”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嘴巴張着諾諾的說不出話來。
歐陽無劍對我撇了撇嘴,意思是怎麽做我自己決定。
好好學習對我來說是及其困難的,我都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我又不想拒絕她,因為我一想到能和歐陽無劍去遙遠的北京讀書,心裏就那個澎湃啊。
雖然很忐忑,但當下更不能遲疑,所以立馬表明堅決服從領導的态度。
管他的,先答應了再說。
雖然我答應了歐陽無劍要好好學,并且也打算看看書履行我的諾言。但是我錯誤的估計了自己的決心和毅力,一翻開書我就頭大了。對于我這個根本沒做好“學”的準備的學渣來說,嘴上說“好好學習”,但行動上其實是毫無自制力的。上一秒拿出書本,才看完第一行,就開始神游天外了,什麽冷鋒暖鋒,什麽世界觀矛盾論,什麽反函數導數,什麽English……
這些都是什麽跟什麽啊!?我寧願無聊的發呆,也不願去看去思考課本上這些令我毫無頭緒無從下手的東西。對我這樣的太久沒有思考過的人,突然之間你要我去研究這些枯燥無味的東西,簡直就是在承受非人的折磨。
反正在我眼中,這些書上的文字和符號,看起來都是雜亂無章奇奇怪怪的,毫無美感令人生厭。
但我不想讓歐陽無劍失望,所以我上課也強打起精神不睡覺,裝作認真聽講的樣子。起初歐陽無劍還以為我在認真聽講,但十幾天過去,歐陽無劍發現我對這十來天上課的內容全然不知,她就怒了。不過她不再是以前那個粗魯的暴力女,她沒有再對我進行暴力統治,而是換了種方式,把我的書□□了一遍。
看着滿書勾畫的重點知識和她謄寫上去的筆記,我暗自苦笑不已。歐陽無劍是個急性子,這點她倒是沒變。她經過半個學期的努力,成績突飛猛進,所以她對我也寄予厚望。可她忽略了我基礎本來就比她差,而且現在又是被動學習,更不會像她那樣每晚都挑燈夜讀,彌補自己落下的知識。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沒有大毅力,沒有大理想,滿腦子得過且過的思想。
如果硬要從我身上找到一點值得肯定的地方,那或許就是我喜歡她吧,很堅定的喜歡!
我是盡力去看了她給我寫的筆記,但是我真的看不懂,因為根本看不下去。更糟糕的是,高三開學後九月份又一次月考馬上就降臨了。
考試前歐陽無劍給我打氣,我也覺得自己這個月好歹看過書,應該能進步一點的。結果我坐在考場上,看着鋪在桌子上的卷子,怎麽都找不到我考前死記硬背的那寫東東,嗚呼哀哉。
原來成績好壞不是看你樣子做的怎麽樣,而是看你裏子的好壞。
當歐陽無劍看到我的卷子,氣得直發抖。我在旁邊尴尬的笑了笑,給她道歉說:“對不起啊,我真的不會。”
“你不用給我道歉!”歐陽無劍閉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看着我。她的眼睛還是那麽好看,眼神沒有了以前那種淩厲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顯成熟的疲憊,但漆黑如墨的眸子卻依然折射着晶亮的光彩。
她把卷子輕放在我的桌子上,欲言又止。
“随便你吧。”她像是終于沒有耐心要放棄我了一般,沒有批評我,沒有鼓勵我,沒有勸導我,她就去做她自己的事去了。我永遠記得她眼裏的失望和落寞,像一個人走在冬日黑夜的街上,冷風吹在身上的那種孤寂。
她放棄我了。
我很煩躁,去廁所抽了一支煙,洗了個臉。
走回教室途中遇到小伊,我心情不好,就只給她點了點頭,她卻叫住了我:
“張俊。”
聽到她叫我,我轉身看着她。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