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這一年的江湖并不太平,發生的許多事在其他年裏都能成為被人傳得沸沸揚揚的傳奇或荒唐故事。
比如鹿安門突遭大變,二門主和大門主夫人先後莫名暴斃,只留下大門主孤家寡人一個,不出半月便白完了頭發,老了近二十歲。
對于這裏面的種種內幕,江湖上流言紛紛,然而接下來這半年發生的事,卻把這之前一切光怪陸離的奇聞盡皆壓了下去。
“知還,你的易容術簡直絕了。從頭到尾都沒人發現那二門主是你假扮的!那位劉夫人見‘你’身體日益好轉,竟然被刺激得狗急跳牆,不計後果地毒殺你,太精彩了,和書上的故事一樣!”
趕着馬車一路北上的顧知還不理會他這位公子的喋喋不休,只是默默思考。
為什麽顧公子的侍從們這半月來都沒有追查到這裏呢?他可不認為鹿安門主當初那個手段拙劣純粹撞了大運的綁架如此難以偵破,他們就這麽放心他一個人去保障這位“少主”的安全?
如果他不追上來呢?如果他根本找錯了方向呢?如果他實力不足以擺平這個小危機呢?
顧羽生至始至終都顯得從容不迫,完全不擔心自己的安危,他一定是有別的方法或者人手暗中保護——所以,這只是個考驗自己忠心程度的局,他根本沒必要接這位公子的自問自答。
“知還,你是怎麽發現那劉夫人和她小叔子有染的?”顧羽生對他稱贊一番,見他不回答,以為他是害羞了,于是幹脆轉移了話題。
“我在那二門主的梳子上聞到了一縷複雜的香味,隐約可分辨主料是沉香。雖然鹿安門頗為富有,對婢女們的梳妝打扮也毫不吝啬錢財,但有心思調香還使用這麽貴重的香料,整個鹿安門也只有門主夫人一人。”
顧羽生邊聽邊點頭,确實,大門主鹿尋山的夫人劉氏是個出身豪奢、很會享受和打扮的女人,那種獨特的香氣他也頗有印象。
接下來,知還就該好奇地問他是怎麽發現這二人有染的了吧,顧公子滿意地想着,看,一次成功的談話就是要這麽誘導帶動的。
顧公子一生見過的女人之多,性格各異,品類繁複,絕不是一般人能夠比得上的。從小觀察這些女人們的顧公子,極其善于分辨她們顏色姿态裏那些細微的感情。
劉氏眼見明明已被自己悶死的小叔子漸漸康複,眼神裏驚恐和絕望交錯得很美,而那一點星光似的不忍和渴望,更是将這種美麗襯托到了極致。
多麽熟悉的眼神。
顧公子轉了轉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他那貼心的仆人甚至把他最愛的金針和配飾一并帶來了,倒省了他回去準備行李的功夫,可以直接北上,參加鹿安門主送他離開時提到的在一個月後的武林大會——而且,劉氏已有身孕,但以他作為大夫的專業眼光來看,這時間倒推回去,大門主鹿尋山還在東面的臨海城商談生意、結交江湖豪傑呢。
他一瞬間轉過許多念頭,斟酌好了最引人入勝的講解,就等知還發問。
直到他們主仆二人來到這次武林大會的舉辦地,北方的爍楊城,顧公子都沒等到這個發問。
所謂武林大會,更像是全國各地的武林豪傑們找個時間地點,打個由頭見見面,比比武,談談子女婚嫁和商業交易的大型集會。
什麽武當少林五岳九湖,這江那河的幫派塢寨,追求風雅的獨辟了座山頭出來自稱某某山某某樹梅花神鶴真人,故作神秘的修了十八重迷宮種上暗含乾坤八卦變化之意的花樹建了某某教結了某某盟。
月湖聖手顧公子深深地覺得,和他們比起來,自己只是拿居住的城外一個小水潭做稱號,簡直是太謙虛了。
“今天誰打贏了?”顧公子打個呵欠,從仆人結實的大腿上支起頭來,他不會武功,剛開始看這些江湖人高來高去還有點兒意思,看多了就和見那雄雞公狗相鬥的感覺差不遠了,反正怒發沖“冠”、“目”眦欲裂的部分,都是一模一樣的。
那些深厚內力的比拼,外人看來就是兩人對上後漸漸地汗水打濕衣襟、臉漲得通紅或慘白,好半天一動不動;那些精妙招式的來回——顧公子根本就看不清楚。
所以他每日就拖着明明很感興趣嘴上卻不提及的顧知還去看擂臺比賽,自己抱着一大兜時鮮瓜果吃到無聊就着身邊人睡去,等到結束後問個勝負,好做以後的談資而已。
顧知還的眉毛罕見地打了個結。
“洪承山莊的少莊主洪烈,是今日比武擂臺的魁首。”他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