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翌日,本該和諧又美好的武林大會發生了一件大事,阻斷了顧公子號召天下的大夫們抵制不良江湖人的腳步。
在這件大事發生前,顧公子正和顧知還一同坐在擂臺邊上酒樓裏,惬然觀戰。
代代為仇、每代的繼承者們都要在成年後一決雌雄,九微宮和飛花殿這一代的掌門人約好今日比鬥。
那九微宮宮主正值雙十年華,一身鵝黃襦裙,簪一朵黃玉雕琢的山茶花;腕凝霜雪,齒結貝珠,握一柄三十六精鋼骨覆了天蠶絲面的黃傘,款款而來,乍眼望去,仿佛只是個出門賞花的江南少女。
飛花殿的掌花人也同樣是位妙齡女子,一身火紅長裙,外罩着件潔白紗衣,像是勉強把那如火般的侵略意味束縛其內。她使一根九節鞭,鞭身是泛着銀光的淺藍色,鞭頭是三棱形的錐刺,此時正纏在她的腰間,更襯得其盈盈不足一握,既驕且美,宛如玫瑰。
二美同臺,有精妙招式,又有恩怨情仇,觀者自然衆多。
就連連日來頻頻觀戰觀得酣然入睡的顧公子也忍不住睜大了眼睛細細觀賞。
九微宮主以傘為槍,穿插刺戳,劃出道道痕影;飛花殿的掌花人則以鞭子舞出一片銀花,變幻莫測地護着胸腹頭臉,時不時鞭子如蛇般纏繞傘身,蜿蜒而上,鞭頭的棱刺如毒牙般朝着九微宮主威脅連連。
那鞭子像條活蛇,突做人立之勢,而後直了身體,挾着陣陣疾風擦過傘尖,沖向持傘人不設防的胸口!
臺下觀者皆驚,俱以為這九微宮主惜敗于此。
未曾想,那纖纖玉手輕抖,她身前赫然開出朵巨大的黃色花朵來——細密的天蠶絲織就的傘面,将那蛇頭的尖牙震開,而後其主收傘搭在肩頭,腳上錯開幾步,輕輕巧巧滑開了去;黃傘遮掩下,她伸出只手來,腕間紅珊瑚镯子明亮得晃眼。
“等等,阿憂,那邊像是我家師父來了。”九微宮主開口道。
“你家師父?”紀無憂冷哼一聲,收了鞭子,銀藍鏈條纏上腰身,雙手抱在胸前,“她不是抛下你們這個神神叨叨的九微宮,跟着蘇大俠跑去西北,過上了牧羊放馬、返璞歸真的生活了嗎?怎麽,現在想起回來,見證她的乖徒兒是怎麽被我打敗這件大喜事了?”
九微宮主不贊成地蹙起眉頭,憂慮地看向那出現在地平線處的奔馬之人。
“怎麽會……”她低低驚呼一聲,腳下發力,足不沾地已掠出十數米遠去。
縱馬狂奔而來者三,一荊釵布裙不掩國色的婦人,一星目高鼻的虬髯大漢,還有一人,面色青白,嘴唇烏黑,風塵仆仆,歪在馬匹上搖搖晃晃,似乎憑着最後一點兒精氣神支撐才沒倒下馬來。
三人快馬如流星般直闖進大會會場中心,這時才看清三人相貌的顧羽生“咦”了一聲,不自覺把身子往窗外探了些出去。
“這不是……”
“西北柔然大肆舉軍進犯,連下邊境六城!如今天水危在旦夕,望各路英雄豪傑放下私人恩怨,共往抗敵!”
衆皆嘩然。
這憔悴之人姓楊,名聞思,乃西北大将楊聞簡的幼弟,曾參加過武舉,榮膺探花之位,卻并未出仕,而是浪跡江湖做了名熱心俠士,走遍大江南北游歷山水,幫扶他人。
因此他的話真實可信,衆人倒也不疑,只是……
“此事朝廷官員們自會管之,我們無官無職,不居其位,怎好插手?”
楊聞思臉色更白了三分,“六城俱失,天水已成孤城,大軍退守淩山關而不出,天水及其後六州百姓,已成棄子。”
滿座安靜,落針可聞。
良久,北禹山主、一名身體康健的六旬老翁突然倒地,其門人皆驚慌失色,忙張羅着把山主送了下去。
少林方丈念一聲佛號,本着慈悲為懷之意跟去探問,頓時一大群名醫聖手蜂擁而上,都對這北禹山主的急病産生了極大興趣。
西南的雲仙教教主招了招手,教徒立刻擡起教主座榻,腳下如流雲,疏忽消失無蹤。
江南各大門派幫盟,也忽然心有靈犀,各自想起緊急事宜,告歉而去。
不過一炷香時間,這武林大會就無疾而終,留下來的人屈指可數,楊聞思拄着長槍,依靠那同來的虬髯漢抵在他背上的手掌輸送內力,勉勉強強立于場中。
滿目凄涼。
“平時英雄豪傑,滿口仁義道德,國難當頭,一點兒用都沒有,還不如婦人女子!”顧公子冷聲罵道,看着本來該比武論雌雄的二女向楊聞思抱拳行禮,自願前去相助,臉色很不好看,“我可不能連人家弱女子都不如!”
顧知還本在喝專給他熬制的補身湯,聞言面色怪異,“公子身無武功,戰場兇險,僅憑一人之力……”
顧羽生低頭看了他一眼,微笑柔聲道,“知還身體尚未大好,就不必陪我前去了,回月湖醫廬等我得勝歸來吧。你為我擔的心我都明白,然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不,我不明白啊!顧知還呆了。他根本沒打算去!更沒打算回那什麽月湖醫廬啊!這顧羽生哪根筋不對了把得勝歸來說得這麽理所當然,把匹夫有責說得這麽義正言辭啊!
你不過是個出身豪貴的大夫,去前線有什麽用?
然而顧知還問不出一句話來,他的眼前已然一片漆黑。
“藥效發作得真慢,不愧是訓練有素的死士啊。”顧羽生伸手撫過昏倒在桌上的人的眉目,“知歌,送我下去,我有話問楊聞思。”
“是的,殿下。”端上補身湯的店小二恭敬行了一禮,忽然骨骼肌肉移動,身材拔長,解下外衣後,竟變為一個瘦高的黑衣男子。
他抱起顧公子,縱身飛出酒樓,直直落在楊聞思面前。
“天水之勢,果真如此嚴重?南面橫無關呢?西面淺倉城呢?”
“晉王……殿下?”
大燕皇家謝姓,目前的君主年且不惑,膝下僅有幾位公主。
他的嫡親幼弟,當今晉王,名為謝羽生,年方弱冠,不喜政務,好醫術,愛江南景物美人,遂于兩年前以母姓顧變換名姓,隐居江南月湖之畔。
人稱月湖聖手,顧羽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