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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夜幕下的皇城燈火輝煌。

他所處的這間宮殿,更是被照耀得有若白晝。

謝羽生垂目看向地面,巨大的犬只懶懶散散地圍着暖榻上的二人鋪開身體,伸手便可撫摸到這些柔軟而溫暖的毛皮。

白色的,深粽的,金黃的,統統都無聲地趴在地上,呼吸輕微得幾不可聞,懶洋洋地搖着尾巴,表現着親近無害。

它們看上去暖洋洋軟綿綿的,任人撫摸踢踹也無動于衷,但那一雙雙深黑的眼睛,令謝羽生不寒而栗。

那是饑餓冰冷不把人當人而是當作移動肉塊的眼神。

他很小的時候就看見過違逆了他皇兄心意的下人被這些巨大的狼犬們撕咬吃淨,這些狗對他的皇兄有着絕對而唯一的忠誠,那些黑色眼睛裏僅有皇帝一人。

就像那些人一樣。

謝羽生伸出手去,讓馮老爺子溫暖的手指切上他的脈。

“羽生的身體如何?”坐在謝羽生對面的男人問道。

“心音不齊,頗有雜聲。”這位當了幾十年太醫院院使的老爺子畢恭畢敬地答道。他侍奉皇家已近五十年,見證過三代人的生死,相當為皇帝寵信,“心肺同源,殿下的肺部也受損嚴重,以後怕是經不起勞累思慮。”

他一邊放下了手,一邊執筆寫起了方子。作為從小跟着這位老太醫學習的學生,謝羽生忍不住伸長了脖子窺視。

被人否定了他自己給自己開的藥方,其實還挺讓他不開心的。

但現在他皇兄面前,不敢造次。

“這次的事雖然幹得還可以,卻把自己身體搞成這樣……”皇帝的手指淹沒在厚厚的毛皮中,面色并不算喜悅,“開心了?”

“臣弟愚鈍,沒有找出萬全之策的能力。”

“還會頂嘴了,真是越大越不乖了。”皇帝舉起手來,謝羽生乖順地低下身,讓他撫摸他的發頂。

“瞧瞧,出去胡鬧這一趟把身體虧成什麽樣了?白頭發都有了。馮老爺子,給他多開點兒滋養頭發的藥,越苦越好。”

馮老太醫默默開了一張更長的方子,遞給皇帝過目,他似是滿意了,揮揮手,讓這位老太醫退下了。

偌大的宮殿中,只剩下燈燭燃燒時偶爾的噼啪聲和兩人的呼吸聲。

“養狗是門麻煩的學問。你要恩威并施,獎罰得當。你要供牠們吃喝之用,免牠們寒暑之酷,庇護牠們,使用牠們,最重要的,不是立下規矩,而是反複告訴牠們,你是牠們的主宰,讓牠們把這一條刻進骨肉靈魂裏去。”皇帝溫和地抓撓着他手邊金色大狗肉嘟嘟的下巴,那只得此殊榮的狗滿足地發出享受的呼嚕聲。

下一刻皇帝抓着那塊肉皮子使勁一揪,生生扯得狗滾了一尺遠。那狗竟悄無聲息地受着,靜靜往後退了數步遠,讓其他狗上前,填充了牠原本的位置。

“沒有任何一條狗是特殊的,你明白嗎?”

謝羽生嘴邊綻出個笑來,“皇兄金玉良言,臣弟謹記在心。皇恩浩蕩,澤披萬物,自是不分高低貴賤的。臣弟絕不會随随便便失了度量,讓奴仆們生出非分之想來。”

“你不是已經在做了嗎?”皇帝從手邊的琉璃盤中挑起塊手指大小的肉條,随意遞到一只狗嘴邊。狗張開鮮紅大口,用幹淨雪白的尖牙輕巧地銜了那塊肉去,從始至終既沒有發出聲響也沒有碰到皇帝的手指,“你那個新收的死士,出生江湖,恪守些江湖人無用的所謂‘忠義'準則,自以為是不把主人放在眼裏的家夥,怎麽不帶回來讓我瞧瞧呢?”

“哈哈,皇兄言重了。那不過是條小獅子狗,我養着既不為了捕獵也不為了看家護院,就無聊時拿着枝菊花逗着玩玩兒用,送去影衛營調教了就沒這分趣味了。”謝羽生摸了摸手邊大狗頭頸處那一叢軟毛,被那溫意沁得心中安定了幾分。

“先是不遵你的命令,再是對着主人咆哮齒牙,威脅官員,慫恿軍隊嘩變,又有武力和着江湖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去搞什麽暗殺,居然還真讓他成了。江湖人真是越來越沒有自知之明了,使勁鬧騰——他現在人在何處呢?”

“臣弟命他去天山找尋神藥,醫治臣弟心疾,開春他就會歸來。”

皇帝思忖了一下。

這嚴冬臘月,冒着狂風暴雪去那天山尋藥……

“倒還算得上忠誠。”皇帝似是稍微滿意了些,“仔細敲打着點兒,別讓某些狗覺得自己受了寵蹬鼻子上臉,某些狗哀怨得隴望蜀貪心不足,進而生了怨怼之心。聖人也說過,不患寡而患不均。”

“臣弟明白。”

“下去吧,好好休息,等你調養好了,再來彙報你這次出去本該做的事。”

謝羽生出了殿,将黑貂的皮裘裹得更緊了幾分,乘上步辇。

他因為飄雪的冷風而低咳,啞聲道,“知歌,誰向皇兄多嘴的?”

黑衣的影衛附耳低語。

聽完後,謝羽生諷刺地笑了起來,“果然太受歡迎了也不好,像我這般仁慈又掌權勢的才俊,可真是人見人愛,勾得衆多愛慕者彼此相争,互下絆子,就為了多得我一眼青睐。”他斜了眼影衛,“知歌,你又如何呢?有沒有暗中妒忌,對知還産生‘彼可取而代之’的想法呢?”

影衛沒有回答。

謝羽生挑起他的下颌,摩梭過影衛的臉頰,“你确實別有幾分姿色,哈哈哈哈。”

晉王靜坐步辇之中,突然大笑起來。

笑聲慢慢消散于落雪之中。

皇帝嘆了口氣,“孩子大了,玩得心野了,不服管教,真令人頭疼。”

自後殿款款步出一名端莊雍容的女子,她一只手輕按着隆起如瓜的腹部,另一只手伸開讓宮女們攙扶着,“陛下何必憂慮呢?再養一個服管教的好孩子不就是了。”

皇帝揮手止住她走近,“愛妃止步,狗畜毛孽,對胎兒怕是不佳。”

兩人就這麽隔着大半間廳堂,殷殷切切地彼此問候過了,端麗女子又原路返回。

殿中上來幾名僅着大塊毛皮圍了羞處、裸露出姣好身段的異裝女子,笑語歡顏地伺候皇帝入寝。

北方,風雪呼號的天山上,顧知還對南邊京城裏的暗流湧動毫無知曉,剛尋得一避風處,将自己用厚重的毛裘捂得結結實實,運着內力,保持溫度。

公子這會兒在做什麽呢?他默念着,不一會兒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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