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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這一年注定不可能平平靜靜地結束。

起于盛夏終于殘秋的這場戰争平息後,大燕迎來了冰冷而肅殺的冬天。

大燕皇帝對西北官軍在此中的表現相當不滿,一個投敵的淺倉城守客瑾南,牽連了一系列的朝中大員。

拔出蘿蔔帶出泥,随着這些官員們的倒臺,把他們作為靠山的世家豪強也紛紛遭了秧。

有意無意的,不少江湖門派竟是也牽連其中。

皇帝不僅追究了玩忽職守的官吏們,對于西北實際上發生的晉王越權行事擅動兵權的僭越,也做了處置。

把功名都歸到了晉王頭上,而把罪名都推到了那些已然身死的江湖人身上。

“以武力威脅官員,強奪糧草,攻擊晉王侍衛,煽動軍隊嘩變,在投敵的城守柔然一方間充當聯絡……看在這些人抱着忠君愛國的想法,最後以身殉國的份上,勉強功過相抵,不足則以錢帛贖買。”晉王端着一小杯熱酒,看着殿外的風雪,輕聲道出了最終官方的宣告。

便是這個結果,也是這些家族門派,上下花錢打點方才得來的。

“皇兄果然痛恨江湖人。也罷,皇兄罰過他想罰的,剩下的就歸我了。”

至于那些作壁上觀,只求自己發財享樂的江湖人,更遭了猛烈的追究。

以楊聞思身負邊疆守将之重托和晉王萬人之上的金貴身份,竟然使不動這些江湖人。征召他們去前線幫助抗敵,一個個左顧右盼推三阻四拖到戰争結束方才假惺惺去讨好……晚了。

一時間,江湖上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洪承山莊正是受害者中最重的一個。

少莊主身死,老莊主悲恸得卧病在床,恰在此時官府又收了消息從他們府上查出大量僅限軍方制造使用的連環弩,外加豢養私兵,敵家尋仇……

最寒冷的三九時節,洪承山莊轟然倒塌。

也不知有多少平日飛揚跋扈慣了的世家門派被其他懷恨已久的地方豪強聯同官兵一起連根拔起,多少年少輕狂慣了的俠客兒女落得分文不名流落江湖了去。

只有少數幾個和朝廷積極合作贏得了“名門正派”美稱的自這場冰冷的暴風雪中幸存下來,小心地收起尾巴做人,低調度日。

北禹山上的鳥獸皆已入眠,只餘燭火峙立黑夜。

北禹山主王喬栩正坐在床頭,兩個十三四歲的漂亮丫環服侍他洗着腳。熱氣騰騰之中,他那身松弛的蠟黃皮膚泛起一點點血色,不由滿足地嘆息。

他身後侍立的藍袍少年一身弟子裝,正是親傳的小徒孫周平昌,此時正憂心忡忡地讀着從江南一帶傳來的消息。

“師爺,陛下這是動真格的啊,江南一帶的江湖門派去了十之六七,中原那些漕幫河盟也紛紛垮臺,少林的老和尚只會閉門念佛,九華蜀中的老牛鼻子們煉丹的煉丹修仙的修仙,萬一這邪火燒到我們北禹山上來怎麽辦?”

王喬栩伸出手,指向壁上挂來裝飾的一把劍——劍長三尺六寸,暗含三百六十周天之意;寬一寸八分,正是半數天罡星。鑲金嵌玉,雕紋華美。

“相擊于前,上斬頸領,下決肝肺,此庶人之劍。”王喬栩半眯起眼,享受着被侍女用溫暖的幹毛巾擦幹腳上水珠、又攙着躺進溫暖被褥之中的舒适,“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決浮雲,下絕地紀,此天子之劍。吾等庶人,怎能與天子相較劍法高妙呢?”

老人數月前那一暈一摔,引得大半個江湖的神醫矚目,開了無數靈丹妙藥施了無數金針為他診治,可這半年多過去,他身體未見好轉,倒是顯得比以前衰老多了。

“二十多年前,就有不信邪的美貌女俠一劍渡江,于中流畫舫上借了一腳力,踏碎了一只九龍銜環白玉杯,随意擲了一錠金子做賠償,與一個年少郎君結下半面之緣——當然不會是什麽善緣。江湖中人,仗着自己武藝高強,以一當十,便不怎麽把世間禮法放在眼裏,終于遭逢了這大禍,也是命中注定。何況,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前者被皇家以科舉官職網羅搜集,調教馴用,後者又哪兒能一直世外逍遙呢?”

說了這麽多話,王喬栩半閉上眼,似是覺得累了,搖搖手,“你下去吧,月末進京參加武舉,乖生些,京城不比北禹山,瓦當掉下來都能砸着個三品大員,多看多想少說話,既要表忠心,又要圓滑些處事……将來的造化,便看你們年輕人自己了。”

周平昌低聲稱是,恭敬地行禮退下。

來年開春的武舉,卻是許多年來第一等的盛會,各門各派精銳盡出——和從前那無人前往、人人都覺看了眼便跌份的慘淡情況,真是天壤之別。

顧知還走在白茫茫一片的山中。

偶爾可見幾與山脈融為一體的雪豹,張着黑沉沉的大眼睛,遠遠地端詳了他,搖動長長的毛尾巴,掃落些冰雪,任它們自峭壁間滾落下去。

這樣沉默地對望上一刻,雪豹便會失了興趣,自顧自尋了路再度消失在冰雪之中。它們大多會往山下還長着些苦草老苔的地方前行,試圖抓幾只越冬的兔鼠盤羊聊充饑腸。

顧知還如此回憶着與雪豹間這些不多的交際,繼續着他茫然不知何方的前行。

他一遍又一遍地撫摸過懷中玉匣,這寒玉觸膚清涼,久久不溫,像是給他迷惘之中一點清醒的鼓勵,悄悄地化作幻聲在他耳邊低語。

“就在前方,走吧,繼續走吧。”

無雪的日子裏天空高遠蔚藍,偶爾有白雲自岫間飄浮而出,風呼嘯而過。

這裏沒有任何人的形容聲語,極端孤獨,極端……自由。

顧知還這般想着,慢慢呵出些白霧,伸手在火堆邊烤了取暖。

他知道,不管找或找不到那桃前歸,都是無關緊要的。他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了這般無關緊要的目的,或者該說根本不算是目的的目的。

只是随心所欲地漫步于山野,如此艱苦,卻也如此平靜。

瞧着月亮陰晴圓缺,點了火烤熟幹馍,搶了雪豹盯上的獵物串了肉串,啜飲微融的雪水,想起發生在天山的陰影下的那場情事。

他想他了。

北方的春天來得晚,不知京城桃花開得極繁之前,他可趕得及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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