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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新年很快就到了。

天山的新年,是在異常狂暴的風雪中度過的。

大雪封山,顧知還連下山避其鋒芒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在漫天的風雪中,選擇了一個較為安全的石窟,龜息起來。

暴風雪一連持續了七天。

顧知還一覺醒來的時候,看見自洞窟外進來一只雪白的豹子。

它瞪着黑幽幽的眼睛,把顧知還上下打量了許久,終是被風雪逼得狠了,小心翼翼地踱步進來,選了與裹着嚴實皮裘的人類相對的角落,抖落毛上的積雪。

顧知還看得出它的警戒,即使是半坐了下來,舔舐順毛的時候,對方的眼睛也一刻不放松地黏在自己身上。

何必呢?自己不缺食物又不覺得雪豹肉好吃,也看不上那身被暴雪糟蹋得濕漉漉的皮毛,它對自己更造不成威脅……他想着。

突然他意識到,或許在對方眼中自己看上去好大一團,堪可作為儲備糧。

這麽一想,他就忍不住笑出聲來,驚得雪豹向後一縮,壓低了尾巴,擺出副戒備的姿态來。

他反手砸向石壁,将黑灰色的山岩砸出鐵鍋大小的凹陷。

雪豹眼睛都瞪圓了,顯得挺有幾分可愛。

像一只大貓咪。顧知還想着,正好把頭舒服地靠在凹陷處,拉一拉僵直的脖子。

洞外的風雪咆哮得像是萬千妖怪齊聲轟鳴,顧知還幾乎産生了出去就會被妖魔叼走吞噬掉的錯覺。

他再看看那只雪豹,對方正乖巧地趴在地上無辜地眨巴眼,好似剛才他感受到的殺氣不是這漂亮毛皮的家夥發出來似的。

果然還是被當作儲備糧了啊。

顧知還翻翻行囊,摸出條前些天烤熟後儲藏起來的羊腿,用匕首割了肉,慢慢吃着。

雪豹的眼睛幾乎要射出綠光來,勉強還維持着溫和無害的外表,只是扭開頭,時不時悄悄轉過來饑渴地掃一眼,再轉過頭去。

顧知還大樂。

有點兒像自己,說不定每每他僞裝得乖巧溫順暗地裏策劃着逃跑和騙取公子信任的伎倆時,對方也這麽好笑地看待自己。

顧知還大概是擺脫不了對謝羽生的盲目高估了,這般回憶着,對方種種癫傻癡呆的行為越發顯得深不可測,又情深意濃。

他切下塊肉,拎着把剩下的羊腿扔給了對面的雪豹。

雪豹吓了一大跳,一溜煙蹿到洞外去,沒一會兒又被吹得艱難地爬了回來。

顧知還用過飯,合一合裘衣,閉上眼回想着這些日子經過的地方,外表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雪豹進兩步退一步地挪回原位,嗅了嗅羊腿,終于被饑餓驅使着低頭大快朵頤起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顧知還甚至嘗試着喂了它些饅頭,雪豹嫌棄地聞了聞,叼了一塊咽了下去,大有“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吃下這鬼玩意兒”的意思,雖然它不會說話,卻已經被顧知還看作朋友了。

風雪終于停了,雪豹開心地蹿了出去,在陽光照射下的雪地裏打了好幾個滾,又被鼻子上化掉的雪渣弄得打了好些噴嚏。

顧知還整理好行李,繼續向前尋找那虛無缥缈的桃前歸。

他發現雪豹似乎被他勾起了興趣,時不時甩着尾巴在他面前晃來晃去,向着西北方向走一會兒,又會跑回來瞅他幾眼。

“你是覺得我走的方向不對,該往這邊去嗎?”顧知還覺得好笑,幹脆跟着這只雪豹走了起來。

這只敏捷靈巧的動物在山壁上做着驚人的起伏挪移,偶爾會回頭看向跟在後面不遠處的人類,被不管怎麽加速都沒拉開的距離吓一跳,然後更加花樣百出地前行。

一面是幾與天齊的峭壁,一面是下有百尺的高空,整個人幾乎是如壁虎般貼在其上爬行。顧知還看了看雪豹那如履平地的輕巧腳步,不由得暗中贊嘆,這可比江湖上絕大多數人的輕功步法來得靈動自然得多了。

他們這般走了整整一天,雪豹忽然駐足,側耳細聽。

空中隐約有着低低的嘶吼聲,以顧知還的耳力,居然也不能完全分明。

雪豹卻聽清楚了,顯而易見地高興起來,仰起頭回以嘶吼,随即加大了步子——那幾乎是在半空中飄飄地飛舞,無視了地形和疾風的束縛。

顧知還忍不住也運起輕功,學着那只開心的豹子一般飛了起來。

哪怕夕陽已經落山,腳下的山石都變得模糊起來。

山回路轉,眼前驟然開闊。

一大片平緩的山坡出現在他的眼前,那只先走一步的雪豹已經沖到了坡底。

那裏有一只體型較小的雪豹。

兩只豹子在這天寒地凍、連大部分雪豹都不愛在冬天待着的高山雪線上喜相逢,彼此都很快活,呼嚕嚕地蹭着頭頸邊的毛發,低低地甜言蜜語。

顧知還啞然,他差點兒忘了,冬末正是雪豹的交配季,怪不得這只雪豹這般急切地追了過來。

這對神仙眷侶很快就結伴消失在群山之中,那只吃了他好幾天幹糧的豹子甚至連個回眸依依惜別都沒有,孤家寡人的顧知還感到一陣嫉妒——要不要追上去吓吓它們?

他最終還是沒這麽做,而是找了避風處準備休息,入夜了,他可不像奸戀情熱的豹子情侶那般有情處處似三春,不覺寒冷啊。

一夜過去。

清晨的陽光灑在顧知還的眼皮上,将他喚醒。

他睜開眼來,呼吸一窒。

昨夜因為天色昏暗而未能細觀的雪坡上,大片與純白的毯子對比鮮明的灼灼豔色在新生的朝陽下顯得如此燦爛。

仿佛三月春江水邊,雲霞墜地的桃花。

顧知還踏上了歸途,心口的玉匣裏放着被冰雪和他無時無刻不運轉的內力凍結而沉睡的奇草。

他歸心似箭,一月過去,距離京城已不足二百裏。

一路行來,大地由群山變為平原,由荒漠變為沃野,春草漸綠,江河複蘇。

他穿行在林間的小道上,幾株野桃花被他經過時掠起的風驚動,落英簌簌。

拐過一道山彎,小道中竟躺着一個褐衣人。

顧知還不得不勒住奔馬,以免踩踏了上去。

馬嘶聲似乎喚醒了昏厥在地的人,擡手便是一道泛紫的銀光,顧知還不得不抽出劍來擋住,銀光卻似活蛇,纏将上來。

顧知還愣住,劍身內力流轉,從蛇影下滑了開去。

“紀殿主?”

地上污頭垢面的人擡起頭來,同樣震驚,“顧知還?”

數月未見,分別時還把價值萬金的珊瑚镯子随意焚毀的紀無憂,此刻卻一身村婦裝束,狼狽不堪地暈倒在野地裏。

還搶了他身上的幹糧水囊,狼吞虎咽,像是餓了許久。

顧知還幹脆下馬歇息,喂了馬兒幾捧幹豆子,小心地問道,“紀殿主怎麽這身裝扮?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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