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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怎麽,心情不好?”于翎坐在車上,并沒有開車。

慕齊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尋家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于翎不解地歪了歪頭,很是不解的樣子。

慕齊盯着鞋面,沉默了好久才開口,“你不覺得,尋家有第四個人?”

“第四個人?”于翎想了一下,笑了起來,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你來說說看你的分析。”

“尋三——姑且這麽稱他,他在和我說的時候,提到了兩次他的兄長。一次用的是大哥,另外一次用的是哥哥。”

慕齊頓了頓,擡頭飛快地看了于翎一眼,馬上又垂下了眼睑,繼續說着。

“而當時我們進門的時候,尋遙詞猛然站起來,估計是看到了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兒的人的眼神。而他的眼神雖然有着震驚還有些許怒氣,卻也很是複雜——讓人感覺似乎我們觸及到了一些不應該被觸及的東西。”

“還有慕老爺子。他自是知道我們要去将軍府的,按照繁花的話來說,慕老爺子似乎并不擔心我們會和尋家合作。似是我們也許會觸及到尋家的底線的意思。讓他們有異常表現的就是于翎你。”

“而尋三對你的長相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在慕家的時候,有反應的也是三十歲以上的老人,而且就算是三十歲以上的老人,比如慕源華一開始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是在看到三姨的反應之後才有些知道怎麽回事的感覺。”

“那可以得出結論,這個人離開的時間應該比較長了。而能觸及到尋家人底線的東西,估計就只有尋家自己人。”

于翎輕輕地笑了一下。“你的推理很有道理——但是太過于牽強。”

慕齊的身體僵住了。

“這兒有個消息,的确,尋家應該有個大哥——但是這個人已經去世十七年了。”

“十七年……”慕齊看向了窗外,又看了眼于翎。“那你說那個人真的死了嗎?看尋遙賦的樣子他哥哥估計是沒有去世的。”

“當年那個人肯定和阿言很像吧,肯定是風華正茂,讓人見之難忘吧?”慕齊喃喃地說着。“如此人物,錯過了也是可惜的。”

“紅顏枯骨有什麽好可惜的呢?”于翎靠在車座上,“也許當年他的風采無人能敵,現在陌泉記得還有多少人真的記得他呢?”

于翎的聲音十分的平淡,本應該是帶着些許傷感的話,卻讓慕齊之前一直有些起伏的心緒安穩了下來。

“恩,阿言說的總是很有道理。”慕齊嘆了口氣,“總是那麽的‘寵辱不驚’。”

“小少爺還真是高看我啊。”于翎的話裏面也帶了絲笑意,手放上了方向盤,開車往昨日做情報的公寓開去。

在快要開到的時候,慕齊突然開了口。

“如果我認識了那樣的人,我想我陷的比我二姨還要深。”

于翎的手指似乎緊扣了方向盤一下,骨節按得有些發白,而臉色卻沒有什麽大的變化。

“不好。”于翎微微搖了搖頭。

“為什麽?”慕齊似是很不理解的模樣。“深情不好嗎?”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注1)澤清,雖然我一直教導你了很多東西,唯獨情感的東西,我教導不了你。但是你要記得,不管如何,總歸……過猶不及。”于翎緩緩地說着,“而他人再好,要先認清那人是不是你的良配。不是你的永遠不是你的——對于不是你的,還是早些抽身。澤清,你太重感情。”

“有嗎?”慕齊笑了起來,“教官,你交給我的第一節課就是,作為一個特務,不能有太過強烈的感情,只能有信仰。”

“是嗎?我忘了。”于翎嘆了口氣,“年紀果真大了,事情都記不大清楚了。”

“阿言,這次的事情結束之後,我們回英倫好嗎?”慕齊幽幽地說着,“或者去郢開——雖然沒去過,但是那裏應該是個美麗的地方,不是嗎?”

“我們可以在山坳裏買下一塊地,圈個小小的院落,搭幾間小小的竹樓,古色古香的。裏面要有竹子,竹子将籬笆圍得嚴嚴實實的,外面看不到裏面。旁邊最好有個湖泊,然後阿言你寫一塊牌子,上面寫着落霞……”

于翎打斷了慕齊的話,“澤清,這是不可能的。”

“怎麽不可能?”慕齊突然拔高了聲音,“我知道,按照我們的主義,買地是不可能。如果只是這樣也沒關系啊,我們去英倫啊,找個避世的地方……”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于翎有些無奈。

“那我到底說的是什麽?”慕齊有些失控,進将軍府之前做好的心裏暗示已經完全沒有用處,叫喧着要把心底的東西原原本本明明白白地喊出來,“對啊,你知道的,你怎麽會不知道?當年你帶走我的時候我就應該猜到你是知道的了,可為什麽呢?你倒是告訴我為什麽呀,尋——”

“夠了。”于翎猛地停下了車,“澤清,不要鬧。”

“鬧?你覺得我在鬧?那你告訴我,為什麽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這副模樣?”慕齊深吸了口氣,心緒平穩了幾分。“我知道現在不是攤盤最好的時候,但是阿言,我受不了了。我怕的要命,你大概已經忘了辛明二年十二月發生的事。但我這幾天一直在做那幾天前後的夢。”

然而慕齊知道他心底最想說的話依舊沒有說出口。

于翎抿着唇,不再說話,聽到辛明二年十二月這個時間點,不由閉上了眼睛。

“夢到你走出朝堂,夢到你在黑屋裏渾身是血,夢到那個棺材,夢到你墓地那片竹林。你是輕松啊,死了就是一了百了。可我呢?你把我推上那個位置,卻要我一個人走下去。我是個人,阿言,我是個人啊……”

慕齊的聲音幹澀,似是想要哭。但是慕齊知道,他的眼淚早在那年流完了。

“你說我有能力,我一直也是這麽覺得的。我覺得我作為一個皇帝做的已經足夠了。可是好冷,一個人真的冷的很。阿言,我也是會報複的。我過繼了尋辭雲,将他培養成了堯二世。”慕齊似是在夢呓。“你有多麽寵他,我對他就有多狠。你說我可憐不可憐?他們都以為我在報複尋芷蘭。芷蘭又沒有做錯什麽,我為什麽要報複她?連我真的恨的是誰都不知道。”

“當我在樓溪沙漠被俘虜的時候,我竟然無所謂,因為這本來就就是九死一生的賭局,我在大漠征戰的時候就一直下着這樣的賭局,那還是第一次輸——或者我潛意識裏一直希望我能輸。”

“澤清別說了。”于翎忍不住打斷了慕齊的喃喃自語,然而慕齊像是根本沒有聽到繼續說着。

“手筋被挑斷,血從我的手腕還有我的腳踝流出來,我就想着這麽血流盡了也是好的。他們不知道我是大燕的皇帝,就這麽慢慢地折磨我,我竟然覺得解脫。”

于翎只能聽着,一絲絲冷汗冒了出來。閉上了眼睛,他以為……史書裏面不是不是這樣子的嗎?該死的就不應該相信史書!如果他知道的話,他……于翎胸口的氣血翻騰了起來,壓抑不住的腥甜味湧了上來。

“他們覺得我是個硬骨頭,一開始折磨起來可帶勁了。我一直都一聲不吭的,他們後來覺得沒什麽意思。就這樣把我扔在荒漠裏了,曬死過去就沒有醒來過。我也不知道最後是被野獸吃了還是真的被尋遙詞大發善心地弄回來,不過就像你說的紅顏枯骨不值一提罷了。”

慕齊的聲音平淡地很,說的似乎就只是別人的事。

于翎忍不住,拉開車門站在車旁咳了起來。攤開手心,看着手心的血絲,退下了手套放進了口袋裏。慕齊也從車裏出來,站在于翎旁邊,靠着車門。

“阿言你痛嗎?”慕齊笑了起來,“你會痛的,我知道。你那麽疼我,知道我最後是那個樣子,你怎麽會不痛呢?阿言我就是要讓你痛,這樣你就不會輕易地離開我了。”

于翎閉了閉眼,微微側過身子,将慕齊圈在了懷中。

“對不起。”

“阿言,你說你會永遠陪在我身邊的,我就原諒你。”慕齊把頭靠在于翎的胸口,手圈住了于翎的腰。

“澤清,等一切結束之後,你的身邊總會有其他人的。”于翎撫着慕齊的頭發。雙眼落在慕齊的發旋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不會。”慕齊搖了搖頭。“像芷蘭那樣的女孩子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

他唯一有好感的女子只有尋遙歌,然而先不說尋遙歌現在是否已經名花有主,自己對尋遙歌也只感到兄妹之情。

“話總不要說的太滿。”于翎還是輕輕撥弄着慕齊的頭發。

“阿言的身邊不一直也沒有人嗎?”慕齊擡頭,盯着于翎,想要看出于翎的神情變化。

“是麽?”

也許是離得太近,視線有些被模糊了。于翎的聲音裏似乎帶了點什麽,但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一絲倪端。

慕齊的心一跳,說不出的苦澀蔓延開來。

只能閉上眼睛在于翎的肩上靠了一會兒,再睜開雙眼的時候,似乎剛才的這些都沒有發生。

于翎的心境也已經平複下來,先打開門走了出去,看着車裏的慕齊。

“走吧。”

昨天只是得出一個比較初步的結論,今天繼續整理一些其他線索。兩個人畢竟搭檔了些許年,對彼此的習慣還是十分的熟悉。而且兩個人都不是什麽普通人,就算剛剛鬧了一架,現在也已經沒事了一樣。

慕齊眼光掃過慕家人這一塊,抽出了細姨的資料。

“阿言,這人有問題。”擡頭,看到了于翎帶着欣慰的目光,便又低下頭去了。

“她的眼光沒有焦距,但是平時的行動也沒有什麽阻礙的。”

“的确,她是瀛洲貴族——就是以前我們覺得不大可能出現的那類人。”

“天生陰陽眼?可以看透骨齡的那種人?”慕齊皺起了眉頭。

“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也就是說的玄乎而已。只是經驗多了,就是那些閱歷比較多的醫生也是可以看透的。”于翎看了眼慕齊手上的資料,“至于平時的行動沒有阻礙也只是從小訓練的結果罷了。就是這個人的身世——作為瀛洲唯一唯二的貴族,卻在當慕老爺子的幕僚,怎麽想都有些奇怪。”

“這個……”慕齊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什麽,“還記不記得得瀛洲那半枚玉玺,會不會和這個有關?”

于翎楞了一下,笑了起來,“大概不會吧?畢竟他們的傳承不也已經斷了,還來找這半塊玉玺有什麽道理。”

“當年瀛洲呈上來的時候說的是臣服的意思,畢竟他們也在暗地裏支持過懷王,旨在表示他們想和我們和平共處。難不成想要把這半塊玉玺迎回去,然後攻打燕華?”

兩個人都笑了起來,這種理由簡直讓人忍俊不禁——怎麽想都是不可能的。

“要不然,我還真想不到慕家有什麽可以讓瀛洲那幫人垂涎的。哦,對了,當年你不是說瀛洲狼子野心嘛,我想想也是,既然玉玺到了我這兒,他們沒有把真玉玺拿回去,也沒膽打過來。就造了個假,把真的放在了慕家的祠堂裏。不過世事變化,也不知道原來的慕家祠堂還留下多少東西,也不知道那個東西有沒有在慕家當家那裏。不過按照之前的推斷來看,真的玉玺并沒有回到瀛洲手裏。之前不是發現迎回去的是假玉玺,只是不好聲張罷了。”

“讓人找一下這個玉玺的事吧。”于翎思索了一會兒。

“恩,那也許是被傳說給騙了?人嘛,最喜歡編排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情。當年瀛洲呈上來的時候,我們已經看過了,絕對是沒有什麽機關的。”慕齊無所謂地說着,“若是什麽寶藏的鑰匙,過了幾千年,我是不相信還有什麽東西留下來的。”

于翎盯着桌上的紙沒有說話,這是兩個人第一次如此平和地提到千年前的事。之前一直在小心的試探,逃避,再試探,直到剛才在車上的爆發。

而現在卻又如此地無所謂。讓人不由回首之前的那些逃避與試探,不由想要發笑。

“阿言。”慕齊站了起來,走到于翎身後,把手搭在了于翎的肩上按了幾下。“阿言,你到底在擔心什麽呀,你不是早發現我是有記憶的嗎?”

“沒什麽,”于翎搖了搖頭,略帶開玩笑地說道,“只是不知道應該如何和陛下相處,怕陛下要懲治臣。”

“對呀,阿言,先不說你以下犯上多少次了。你犯的最大的罪是什麽你知道嗎?”慕齊突然加大了手勁。

“以下犯上還不夠嚴重啊?”于翎撇着頭,說道。

“明知故問。”慕齊這下有加大了手勁。“上位者最受不得的就是欺瞞——阿言,這還是你教導我的呢。教導完我,自己就忘的一幹二淨。”

“得,陛下說要怎麽定罪臣的罪吧。”于翎似是帶了些惶恐,而在眼中還是透出了幾分笑意。

“罰你,”——永遠留在我身邊——“快給我燒頓飯,晚上肯定是吃不好的了。”慕齊臉色垮下來,撲在椅背上,左手繞過于翎的脖子,似是勒緊了于翎的脖子。

于翎拍了拍慕齊的左手,“謝主隆恩啊,你再理一下資料,或者去睡一下,畢竟晚上可不是什麽容易的場合。”

“鴻門宴經歷的還少嗎?”慕齊冷哼一聲,“他們現在還不足為懼——更何況,水波潋滟你不就是幕後老板嗎?”

于翎笑了起來,“果真什麽都瞞不過你,不過小心些總沒什麽壞處。”

作者有話要說: 注1: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取自書劍恩仇錄。

然後我覺得我應該能在明天之前把前面十章都改好(

改過之後,正文應該就8W字左右,細枝末節的東西也就是原版裏面提過的一些事情,會把他們放到番外裏面去。

果然還是很讨厭寫長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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