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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他們還以為你在巴黎?”慕齊感到有些奇怪。

“恩。”于翎點了點頭。“巴黎那邊自然也是有人在的。”

“這事兒做的真是滴水不漏。”慕齊笑了起來。“電話都可以造假,就不要說信件了。”

“也是他們信任我,要不然怎麽可能十幾年了毫無破綻。”于翎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慕齊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那你的病呢?”

于翎愣了一下,笑着說道,果然還是瞞不過你。

慕齊歪了歪頭,一臉的柔和。

“估計也是陸幽銘和你說的,是吧?”于翎繼續敲着電報,一面問着慕齊。

“恩。”慕齊在于翎身邊坐了下來。撐着頭看着于翎敲電報的樣子,眉眼間透着股堅定,整個人卻又是一種放松的狀态。頓時覺得歲月靜好,覺得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已經勝券在握根本不需要擔心了。

繁花上來就看到的是這副場景。她敲了敲門,慕齊似乎才反應過來有人過來了,他轉頭看向繁花,壓了壓唇。站了起來,輕聲對繁花說着,“馬上就可以了。”剛說完,于翎就放下了耳機,站起來對着繁花做了個請的手勢。繁花過來點了點頭坐下來,開始發她的消息。

于翎掩上門,往樓下走去。“魚兒已經上鈎了,接下去,我會想辦法和慕家那邊聯系上。你直接就去和遙詞聯系,他應該會答應的。”

慕齊問道,“你也聽到了,芷蘭約了我,我倒是摸不準她想做什麽。”

于翎思考了一下,“順勢而為吧。”

突然又想到了什麽,開口問道,“你現在對芷蘭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慕齊啊了一聲,看着于翎就不說話了。

“恩?”于翎走在前面,沒有聽到慕齊接下去的話,轉頭,卻看到慕齊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盯着他。

慕齊看到于翎轉過頭,他才開口,“沒有,就是你妹妹。”

于翎也就沒有再說話了。

三天後,慕齊将車子停在弄堂口,他站在車子旁邊,靠着車門,目光看向另外一個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東西。

尋遙歌時間算的很準,卡着點到了約定的地方。

夕陽有些柔,灑在慕齊的身子上,似乎是聽到尋遙歌走近的腳步聲,他轉過身子,臉上帶着淺淺的笑意,溫柔的讓尋遙歌想要落淚。

她不該利用他的吧……尋遙歌愣愣的看着對她伸出手的那個人。可是這是最好的辦法不是嗎?離開尋遙詞,又能幫到尋家,這怎麽不好呢?

尋家對她的好,她怎麽不明白,然而,那種好卻讓她漸漸地承受不起。尋遙詞對她的疼愛總會時不時地超過兄妹那條界線,尋遙詞有時候都不能控制的很好,跟何況是她自己呢。

“你來了?”慕齊像是感受到了尋遙歌的目光。走了過來,“不知道芷蘭要帶我去哪裏逛?”

尋遙歌微微抿了抿唇,調節了下心境,也笑了一笑。“嘿,大叔,這會兒也有幾天不見了,感覺又帥了不少嘛。”沒等慕齊開始嘚瑟,馬上接下去說,“現在日頭也不是特別早了。要不先去景點逛一逛,然後不知道這位少爺吃的慣街邊小攤嗎?”

“如果好吃的話,怎麽可能會吃不慣呢。不要忘了英倫的飯可是……”慕齊還沒說完,尋遙歌便笑了起來。

“的确,這個笑話可是現在已經在陌都報紙上給寫了個遍。”尋遙歌放下手,對着慕齊略微驚訝的神情解釋着。

“芷蘭也是挺關心時事的嘛。”慕齊露出了個了然的神情,看着夕陽将尋遙歌鬓邊的細碎的發絲染上了絲金邊,讓這個實則剛強的女孩子平添了幾分柔和。

尋遙歌心頭不由一緊,慕齊這麽說,該不會……

也是,慕齊這個人怎麽可能簡單,如果看出什麽東西來了,也是正常的。就算真的猜出來了什麽,但是他也不是沒有揭穿嗎?

既然沒有到最後,真真假假又有什麽關系呢。

“在想什麽?”慕齊看着尋遙歌似乎陷入了片刻的沉思,不由有點想笑,伸手彈了彈尋遙歌的額頭。

尋遙歌這下回過神來,“沒呢,想着大叔今天怎麽沒人伺候了呢,于大哥今天……”

慕齊聽到尋遙歌問到于翎,不由微微皺了下眉頭,揉了一下才說道,“不要去管他,今天既然約了尋小姐出來,自然不會讓旁人跟着煞風景呀。”

慕齊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已經恢複了帶點滿不在乎的風流神色。

尋遙歌再次低下了頭,臉色透出了些許紅色。

慕齊心底無奈地嘆息一聲,擡手似乎想要去觸碰尋遙歌的臉,還是停住了。

“好了,尋小姐,可以走了。再拖下去,天色可是要暗沉了。”

說着,拉開了後車門,讓尋遙歌坐了進去,再坐上駕駛位。

“對了,芷蘭,這會兒要你給我指路了,我對着陌泉真的是不太熟悉。”

“其實這個時間點,有兩個地方可以去。”尋遙歌頓了頓,“一個是徐彙碼頭,還有一個就是黃泉池。”

慕齊微微愣住了,“黃泉池?”

“嘿,這個大叔就有所不知了吧,”尋遙歌露出了個嘚瑟的笑容。“那可是我家哥哥在很早以前給我們說的傳說。”

慕齊聽到尋遙歌提到哥哥兩字,眼神微微變了幾分。

“我家哥哥說,黃泉池和郢開的黃泉湖同源。”

慕齊的指尖不由顫了一下。

黃泉湖。

上窮碧落下黃泉,也是于翎——尋遙詩最後的歸處。

“那個黃泉湖呀,據說是上古神魔大戰時,神族公主寧微上神和魔族魔尊展開最後一戰的地方,寧微上神引黃泉水,封住了魔尊的進攻,為神族的勝利奠定了基礎。而寧微上神卻在祈雲劍下魂飛魄散。魔尊亦被重創,世間似乎不再存在這魔尊。這黃泉水倒是永久的留了下來。而岸邊開着紅豔的花,像極了折子中所說的彼岸花。”【注1】

尋遙歌頓了一下,從後視鏡中看了一下慕齊,“這個故事不知道慕大少爺知不知道?”

慕齊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問道,“那這黃泉池和這黃泉湖還有什麽關聯呢?”

尋遙歌笑了一下,“黃泉湖在萬年的變化中,自然是縮小了不少,當年引黃泉水的時候寧微在的就是現在郢開所在。而黃泉池便是當年寧微真正魂飛魄散的地方,因此除了黃泉湖其他地方的黃泉水都已經消逝了,只剩下了這個黃泉池。”

“那就去黃泉池看看吧。”慕齊最後決定了。“帶路吧。”

尋遙歌說了大概的路線,不由陷入了沉思。

提到哥哥,她發現對哥哥的映像模糊的很。除去每次隔着電話線的對話,小時候關于家變的記憶已經記不清楚了。但她知道,她大哥,對哥哥的感情是十分的深。幾乎就是将那個将近十幾年沒見的人奉成了神。而那個哥哥對他也是真的好。多多少少總念着她,說是尋家的小姐總該是要嬌寵着的。要磨練,但是從沒有缺過她什麽東西。她偶爾透露的東西,總能讓那個哥哥抓住她到底想要什麽需要什麽,偶爾寄來的禮物,總是她喜歡的。這種感覺很享受——但是也是一種負擔,特別是現在那種感受越來越深刻。怕哥哥對她失望,前幾日,哥哥和家人例行通話的時候,她恰好沒在,是由大哥轉述的。哥哥說,你不要有壓力,總歸是尋家的孩子。

想着哥哥溫和的聲音說着這句話,她總覺得自己并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緒。

尋遙詩對尋遙詞的期望有多高她很清楚。想到她和尋遙詞兩個人現在這種小心翼翼的相處模式,她也只能苦笑。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慕齊看着前面的路,淡淡的說着。“芷蘭是不是在想這句話?”

尋遙歌愣了一下,卻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提到這個寧微嘛,就會提到陌宸公和燕煌公,據傳聞,陌宸公和燕煌公本是寧微身邊的兩只神獸,被魔尊獵殺,進入轉世。而兩人在人世間再續前緣。他們張狂的與世俗格格不入,阻力也是大到不行,燕煌公有一次對自己的竹馬兼下屬說這麽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使得這個反對最厲害的人,從此不再過問他們兩人的事。”

慕齊淡淡地說着,傳聞就只是傳聞,真真假假誰知道呢。至于尋遙歌真的想到誰了,慕齊多少能猜到一些。除了尋遙詞還能有誰?不由嗤笑。人的心真的很大,大的可以裝得下整個世界,而又很小,小的只有一個人才能走到那個位置,其他人都只能在門外徘徊。有些人終其一生也遇不到那個能走到那個位置的人。

“大叔有喜歡的人嗎?”尋遙歌看着慕齊有些淡的神色。這種人給人的感覺,淡,特別的淡。這麽淡的人,也會有喜歡的人嗎——這麽淡的人會喜歡上別人嗎?

慕齊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緩緩地敲着,嘴角泛開了一絲笑意,“沒有。”

真的沒有嗎?他在心底嘆息一聲,總覺得那個離自己似乎越來越遠了。雖然還是站在他最近的位置,卻并不是他想要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果真不夠,還是不夠。想要牢牢地抱住那個人,而不是借着撒嬌撒潑似地賴在那個人的胸口,只能得到一些十分克制的安慰。

尋遙歌看着慕齊依舊是淡淡的神色,便也不再說話。

路過過了尋家的軍營,又開過一個小山坳,車轉了個彎,開闊的視野展現在眼前。

說是池子也不盡然,的确是比郢城的黃泉湖要小上很多,然而規模上也算的上是一個湖了,一眼望去望不到邊,只看得到火紅的夕陽落在遠處的地平線上,層層的彼岸花鋪染在岸邊,增加了幾分豔色。

慕齊看着面前的景色不由呆愣住了,這種暈開的血色的盛狀他只在大漠上見過。每場戰役結束,不管是勝是敗,總是血流成河,當年前往幼河的那場……自己最後也死在了那裏。

尋遙詩并不知道,纂寫史書的那些人也不知道,書中記下回來的人是堯太|祖,留在大漠的那個人則是尋遙詞。然而事實恰好相反,他被俘虜那件事又怎麽能讓其他人知道然後動搖軍心?當時他選擇斷後的時候,就已經和尋遙詞說好,若是不幸西去,那麽就讓他以易容術化成堯太|祖直至回朝。身後事早就被他一點一點的算好,就像于翎一樣,算計着所有他在意和在意他的人。

“你覺得如何?”尋遙歌笑眯眯地看着神色似是有些悲切的神色有些奇怪。

“悲涼。”

“悲涼?”尋遙歌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下來,緩緩地重複了這兩個字。

“碧落黃泉,紅顏枯骨。”

“神話故事裏面到底死了多少才換來的平靜?難道犧牲在那場欲`望碾壓下的只有寧微上神一個嗎——那場仙魔大戰在古籍裏不過是貪念而引起的,權利,愛欲……仙都有貪念,更何況是人。”慕齊走進彼岸花田,順手撫過花蕊,粘上了似乎帶點血腥的甜味。“家國,便是由于人的利益不同而存在的。而人的利益便是來自于人的貪念。是人總會出現沖突,沖突之後剩下什麽?”

“悔恨?”尋遙歌歪了一下頭,順着慕齊的思路說着。

“不,希望。”

“希望?”

“因為希望所以悲涼。沒有天下為公的人,不管有多麽的冠冕堂皇,總之還是為着心底的那一絲強烈的意願才會付出自己的一切。就算燃盡了骨血,還是透露着希望。而這種希望,卻也充滿了絕望,如此,難道不顯得悲涼嗎?”

尋遙歌聽着慕齊說着,有些迷茫地看向了虛空。

慕齊轉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尋遙歌。尋遙歌一個激靈,寒意從腳底升起,看着慕齊,不由感到一絲後悔。

“你在期望什麽?”

慕齊頓了頓,沾花一笑,仿佛渡過黃泉而來的鬼差,清冷而美豔。

“天下太平?瀛洲兵敗?燕華崛起?現世安穩?家人安好?還是……”

“你心底的那個人?”

尋遙歌的手抖了一下,露出了個平靜的笑容,“你在說什麽?”

慕齊也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歪了歪頭,“沒什麽,只是在說《帝皇賦》這折子裏的句子。這兩日不是一直在戲院裏演着麽。裏面睿智的化身,也是帝皇身邊一個虛構的人物寸言說的話。”

尋遙歌愣了一下,這折子她也去聽過了。的确,是那個叫言寸的臺詞。這言寸是堯□□身邊的良師益友,在史書中并不存在,據說是混合了帝師仲于與他妹妹慧甄皇後的一些歷史構造出來的這麽一個人。這名字取自“誰言寸草心”這句詩詞,一直起着在堯□□迷茫地時候點醒他的責任。

而現在被拿出來演,自是映射着目前的現狀。燕華的現狀還是不容樂觀,軍閥分割,黨派林立,雖然現在還是平靜的,然而這個平靜下到底藏着多少玄機,沒有人能知道。

“《帝皇賦》啊……總覺得堯太|祖的內心只有那個叫言寸的才可能接觸到。而言寸這個人是虛構的,真的堯太|祖是有多麽的孤獨。”尋遙歌不由嘆了口氣,“而現在多少人想要做堯太|祖,建立同他一般的豐功偉業,然而他們的身邊并沒有一個可以幫助他們走上正道的‘言寸’,燕華……”

“但是沒了言寸,堯太|祖根本就不會是堯太|祖了,不是嗎?”慕齊輕巧地往後退了幾步,看着太陽跳動着,一下子變成灰色的地平線。

作者有話要說: 【注1】我的幾乎所有腦洞、世界觀都是圍繞這個設定展開的。寧微那個故事是BG,就是那個被我鎖了的文的其中一篇,因為我真的是長篇苦手,那個坑的最初版本是小學時候寫的,已經十多年了,還沒寫完(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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