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離開了容漾的小院, 方氏對嚴福生說道:“老爺,聽你和宣哥兒剛才的意思, 這事就這麽算了?”
“這口氣我可是憋不住!”不說別的,她以前對祝氏那麽好, 出了這種事情,祝氏竟然連解釋一聲都沒有,這不是欺負人嗎?她兒子現在是前途無量的秀才公了,就不用認親戚啦?
嚴福生知道她眼裏不揉沙子, 只得勸道:“現在外頭只議論林家小哥兒運氣好,被秀才公給救了,可若是咱們上門理論, 有半點風聲傳出來,那宣哥兒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我就是不忿,哎,”她嘆口氣:“我一定要給宣哥兒找個比葉瑾行更好的!”
找個比葉瑾行更好的,可不是那麽容易的, 嚴福生暗想,他細細品了葉瑾行好幾年, 要不是這孩子實在優秀,他怎麽會同意宣哥兒和葉家的婚事?
但現在不是打擊方氏的時候, 他笑笑道:“那就有勞夫人了, 宣哥兒這年紀,再不定親,指不定要有人說閑話了。”
聞言, 方氏也是苦惱,一時半會兒,人選還真是難找。
“我要去常明寺拜拜佛祖,讓佛祖指點下迷津。”她說道。
同信佛的嚴福生對拜佛祖這件事情,也極為贊同。拜拜佛祖也好,不管佛祖有沒有指點,起碼能祛祛身上的晦氣。
“我跟你一起去。”嚴福生應和道。
容漾的小院裏,小少年嚴宜朗正很笨拙地安慰着容漾。
“哥,你別生氣,他葉瑾行作出這種事來,我以後肯定不和他好了。”說完,又補充一句:“以後再也不讓他來咱們家念書了。”
容漾心裏好笑,少年,你老師是秀才,人家葉瑾行也是秀才了,再也不用來蹭你的老師了。
不過傻弟弟以前和葉瑾行關系十分要好,這次能立場分明地站在自家人這邊,也不錯了。
“你就沒想,你瑾行表哥也許是有苦衷的,林新和落水了,他總不能見死不救。”容漾逗他。
嚴宜朗堅定搖頭:“事情不是這麽做的,聽說當時河邊也不是沒有別人,為什麽非要他親自去救?既然要定親了,就要懂得避嫌。再者,事情過去這麽久,瑾行表哥和表姨母都沒有給過我們只言片語的解釋,給我的感覺,就是瑾行表哥中了秀才,不需要再理我們家了。”
容漾略微驚訝地看他一眼,沒想到原主這個弟弟,還挺敏銳的,可不是翻臉不認人?想當初,原主在京城一呆就是幾十年,他表姨母也就只見了他幾面,再也沒有小時候的親切熱情,反把他當成打秋風的窮親戚,要不然,有什麽事情,原主去求祝氏,豈不是比求林新和更加順理成章?
“既然你心裏有數,我就不多說了。”
說完,他看似不經意地問道:“爹和娘是不是出去了?”
嚴宜朗點頭道:“是的,他們去常明寺求簽去了。”
聞言,容漾不再多言,只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幾次。
常明寺是清平縣香火最鼎盛的一家寺院,嚴福生和方氏照常交了一些香油錢,跪在拜墊上,虔誠地對佛祖念叨自己的心事。
“佛祖慈悲,保佑我兒宜宣早日覓得如意郎君。”方氏在心裏默念了好幾面,耳邊突然響起一道既慈和又莊嚴的聲音。
“信徒方氏,念汝一直誠心向佛,吾今日為汝指點迷津。”
“汝所居之地,鄰村之內,有顧姓人家,其四子惠而善文,乃仙人轉世,日後必成大器,恰逢其低谷,汝可許之以子,扶之助之,後福無窮。”
聽完這兩句話,方氏才從一種十分玄妙的感覺中清醒過來,她猛地擡頭,覺得今天的佛祖金像看起來似乎比往日更加慈眉善目。
“當家的,”情急之下,方氏都忘了喊嚴福生老爺了:“剛剛,佛祖對我說話了!”
她拉着嚴福生的衣袖,發現嚴福生眼神也是直的,正盯着佛像看呢。
“老爺,你也聽到了?”
好半天,嚴福生才回過神來,轉向她激動地道:“我也聽到了!”
兩人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喜意,能得到佛祖指點,這是多大的福分?他們何愁找不到好女婿?
只是這顧家四子,到底是誰?不行,他們得趕緊去打聽打聽,這仙人下凡的女婿可別被人搶走了!
大興村顧家,本是夜半時分,所有人都在熟睡的時候,并肩躺在炕頭的顧老頭和陳氏卻不約而同睜開了眼睛。
“老頭子!”陳氏瞪大了雙眼:“我剛才夢到咱娘了。”
顧老頭的娘是十裏八村有名的惡婆婆,陳氏一輩子都不想再夢到婆婆,偏今日的夢裏,她婆竟然現身了。
想到她婆婆夢裏對她說的話,陳氏的心弦微顫:“咱娘說,因為她身上背着老四身子骨弱的因果,閻王爺不讓她投胎,後來她買通了陰間的差爺,差爺和她說,要想老四身體變好,必須要給他找個八字契合的媳婦,她又花錢讓差爺幫忙算了算,說是隔壁嚴家村,嚴大地主家的小哥兒,和咱們兒子是天作之合,只要娶了這個小哥兒,咱們老四就有救了!她還說,她把嚴家那邊都安排好了,只等我們去提親。”
陳氏飛快地說完,就聽到那邊的顧老頭,也語氣飄忽地說道:“我剛也夢到我娘了,她……她也是這麽和我說的!”
“一模一樣!”顧老頭篤定地又加上一句。
“那這麽說來,這事絕不是巧合,十成十就是真的。”
“可咱們這個家境,怎麽能娶到人家嚴大地主家的小哥兒?”
陳氏和顧老頭相看無言。
良久,顧老頭悶聲說道:“不管怎麽說,咱們得試試,娘不是說,她都安排好了嗎?”
陳氏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婆婆現在人在陰間呢,怎麽安排,就算是托夢,老嚴家人難不成還能聽她的指揮?
可,這畢竟是兒子活命的希望,陳氏不想輕易說不,哪怕是抱着一點點的指望,也得去試試。
“咱先找個能說得上話的人,去探探嚴家的口風。”陳氏想,直接找媒婆上門,還是不太妥當,被媒婆知道了,那十裏八村也就都快知道了,沒得結親不成,反而結成了仇。
“我們村能和嚴大地主家挂上關系的,估計也就只有裏正家了。”
“可這事,怎麽和裏正開口,雖裏正是我族兄,可也不會幫我們說這麽離奇的婚事。”顧老頭心裏發愁,顧家是大興村的大族,裏正和他同族,和顧老頭關系也還不錯,可他們要和嚴大地主家結親的事情說出來,別人一準會覺得他們是在做白日夢。
“這事,咱還得再琢磨琢磨。”
“老爺,打聽到了嗎?”方氏興沖沖地看向嚴福生,卻發現嚴福生的表情有些微妙。
“打聽是打聽到了。”嚴福生糾結道:“這鄰村的,又姓顧,我一下就瞄準大興村了,可大興村姓顧的人家雖多,但是家裏的四子,還和咱們宣哥兒年齡相仿的,只有一個叫顧惠文的。”
“顧惠文,”方氏把這個名字念了兩遍,猛然道:“顧惠文,惠而善文,這不正好和佛祖說得對上了嗎?你怎麽還是這麽個猶猶豫豫的臉色?”
“難不成……”方氏猜測道:“這個顧惠文定親了?”
嚴福生否定:“佛祖幫咱們指點的女婿,怎麽會是定親的?只是這個顧惠文,家境什麽的,咱們都不挑,可他身體不好,都說不是長命相!”
方氏也愣住了,可她很快反應過來:“佛祖不是說這個人在低谷嗎?咱們多花些錢給他補補身體,他應該就好了,咱們現在拉扯他,他以後發達了才會念着好,對咱們宣哥兒好。佛祖總不能騙咱們。”
嚴福生也是想到佛祖不會騙他們,要不然以這個顧惠文現在的條件,怎麽也夠不上做他的女婿。
“這麽着,我再去打聽一下這個顧惠文的八字,拿到常明寺,給大師看看,和咱們宣哥兒相不相和,你再去寺裏求個簽,問問佛祖咱們找的人對不對。”
“哎。”方氏連忙答應,涉及到兒子的終身大事,可半點都馬虎不得。
兩天後的傍晚,在顧老頭和陳氏還在苦苦商議着計策的時候,裏正夫人孟氏突然上門來了。
顧家剛剛吃完晚飯,大兒媳婦周氏和二兒媳婦吳氏看到裏正夫人來了,臉上瞬間挂滿了笑。
“真是貴客,堂嬸兒您怎麽來了?”吳氏笑意盈盈地說道。
周氏有些看不上吳氏那一臉假笑,什麽叫“您怎麽來了”,這是該和客人說的話麽。
“堂嬸,您快進來坐。”周氏趕緊小步跑到孟氏身邊,把她往屋裏迎。
顧老頭四個兒子,前三個已經娶親,大兒媳婦和二兒媳婦都是女人,也都是活絡人,三兒媳徐氏是個哥兒,平時就木讷寡言,現在杵在那裏一言不發,別人也都習以為常。
陳氏冷眼看着兩個兒媳對着裏正娘子笑得比親婆婆還親,心想,她這兩個兒媳婦,都是吃不了虧的。
“別麻煩了。”看周氏還想找陳氏要白糖泡糖水,孟氏連忙制止道:“咱們都是實在親戚,不講究這些虛禮。”
“弟妹,今天我來,是有件事和你說,咱們倆單獨到裏屋說去?”孟氏溫溫柔柔地問道,卻把一屋子人說愣了,這什麽事,還搞得這麽神秘,需要單獨和陳氏說?
孟氏見的場面可多了,旁人眼裏的詫異她可不在乎,雖說她覺得今天和顧家說的事情,是件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顧家肯定會同意,但孟氏生性謹慎,要是在屋子裏說,萬一這事不成,被年輕的媳婦傳出去了,就是她的不是了。
陳氏一臉茫然地跟着孟氏進了裏屋,還讓顧老頭把家裏的其他人趕得遠遠的,不管孟氏要和她說什麽,肯定是避着人的事情。
短短的一段路,陳氏心裏做了不少猜測,可她萬萬沒想到,孟氏竟然是幫嚴家牽線,想要和他們家結親的。
在聽完孟氏的話之後,陳氏第一反應不是答不答應,而是,她婆在地府裏,到底巴結上多大的人物,竟能真把這件事情給做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