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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孟氏說完話, 見陳氏一副神游天外、懵懂茫然的樣子,以為她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驚住了, 還沒反應過來。

說實話,乍一聽嚴夫人和她說這樁婚事的時候,她也是失神了許久,看她實在太驚訝, 嚴夫人才告知她內情,說他們是按照常明寺大師的指點,這顧家四子利于小兒子學業,才要和顧家四子結親。

佛祖指點的事情太過驚人,方氏不願意被人知道, 分薄了福氣, 而若是說顧惠文和嚴宜宣八字是天作之合, 且不說他們為何要測嚴宜宣和顧惠文的八字,事情萬一不成, 宣哥兒可怎麽再嫁人。

是以, 方氏使了個心眼,推到了嚴宜朗身上。

當時,孟氏還在心裏嘀咕,這嚴家看起來看起來是個疼哥兒的,給那麽多的陪嫁,實際上,還不是更加看重小兒子的前途。

雖常明寺的大師十分神異,可那顧惠文可是他們大興村有名的病秧子, 怎算得上是良配。

奈何嚴夫人鐵了心要結這門親事,她也不好再勸,只能來幫嚴家探口風了。

現看陳氏的反應,孟氏其實不得不承認,她這心裏,還有些含酸呢。想她們家現在,也不過只有一百二十畝的田地,已經是大興村最富裕的人家,等顧惠文把那有二百畝地陪嫁的嚴家哥兒娶進來,這村首富可是要換人當了。

“弟妹,你看這事,成不成?”陳氏久久不發一言,孟氏只得再問一遍。

“成,怎麽不成?這真是萬萬想不到的大喜事啊!”陳氏如夢初醒,激動地回道,這個嚴家小哥兒,可是她兒子的大救星,不管她婆怎麽辦成了這事,這兒媳婦她是娶定了。

嚴家。

方氏把自己上午和孟氏說的話,又回想了一遍,自覺沒有錯漏,才微微安心。

只是喝着茶水,她總覺得這門婚事,有個關鍵的事情她給忘了。

把這幾天的事情在腦袋裏前前後後又過了一遍,方氏猛地把手拍在桌子上,連聲喚道:“當家的,當家的!”

嚴福生就在院子裏打拳呢,這拳法還是他當年跑商的時候,跟商隊的護衛學的,這些年,時常打兩遍,全當強身健體。雖然,肉眼可見,這拳法對減肥沒有什麽功效,但聊勝于無。

聽到方氏的喊聲,嚴福生收了拳,急匆匆推開門:“怎麽了?”凡是方氏喊他當家的時候,必定是出了什麽大事。

可一進門,就看見方氏正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既沒摔着,也沒磕着,只是臉上表情不太好。

見他進來,方氏連忙切入正題:“老爺,咱們在這剃頭擔子一頭熱,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可是宣哥兒那裏,咱們可還沒去說呢。”

佛學狂熱愛好者方氏自從得了佛祖指點迷津,就一門心思想着找女婿,現在将一切安排妥當,才想起她兒子那一關,可不好過。

不說顧家只是普通的莊戶人家,就說顧惠文本人,現在也看不出半分要出息的樣子來,她自己生的兒子,她還不知道,最是眼光高的,

不料,嚴福生卻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這點小事,就把你難住了?”

“這事,我早就想好了。”

“宣哥兒雖然眼光高,可現在,他一定是一門心思想要找個能把葉瑾行比下去的人,但十裏八村,哪有這樣的人?”

“我們只需要如實和他說佛祖告訴我們的話,宣哥兒心裏肯定是願意的,畢竟這顧惠文,可是仙人轉世之身,必有大造化的。”

“你和別人藏着掖着,和你兒子還不能說實話麽?”

聽嚴福生這般說來,方氏才反應過來,心道,都怪這幾天的事情太過離奇,搞得她這腦子,都有些不夠用了。

當下,方氏和嚴福生直奔容漾的小院,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容漾,本來方氏心裏還殘存着一絲絲的不安,因為時下人,雖然大多信仰神佛,但年輕的小哥兒,對這種事情,并沒有他們老一輩人虔誠。

不料,容漾聽他們說完,只沉思了片刻,就答應了。

“爹娘,”容漾一臉真誠地說道:“既然佛祖親自給爹娘說了,那肯定不是虛言。”

“既然這樣,我就應了這門婚事。”

“顧家雖貧寒,可貧寒有貧寒的好處,起碼絕對不敢欺負我。”

“我自有嫁妝田地,也不會過苦日子。”

時下,女子和哥兒嫁妝,就是他們合法的私人財産,婆家是絕對無權幹涉的。

方氏和嚴福生一聽這話,均放下心。

宣哥兒能說出這番話來,可見,真是懂事了,把所有事都看得明明白白。

顧家,等孟氏走後,陳氏把顧老頭從外屋叫了進來,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顧老頭,顧老頭也是喜出望外,沒想到他那死了十幾年的老娘,竟還能做成這件大事。

“只是,當家的,”陳氏雖也高興,可仍有憂慮:“嚴家早就放出風聲,要給這個小哥兒陪送二百畝田地,這可是一千兩銀子的嫁妝,咱們家的聘禮可要怎麽給?”

顧老頭聽說這話,才收斂了喜色。

聘禮其他的部分都好說,只要按照風俗準備即可,嚴家既然主動提了此事,應該對兩家家境的差距有心理準備,只要他們不是糊弄,那嚴家想必也不會挑剔。

可聘禮中的聘金部分,卻不是随大流可以解決的。

不管怎麽說,嚴家小哥兒的身價,遠非尋常莊戶人家能比,要是他們按照莊戶娶親那樣,給個三五兩的聘金,說出去也太過寒酸。

顧老頭手指點着桌面,沉默了一會兒。

“咱們家裏現在還有多少錢?”他問道。

陳氏拿出一個小錢箱,開了鎖,數數裏面穿成串的銅錢和小銀錠:“還有十七兩。”

莊戶人家,攢錢不容易,顧家雖有十畝水田,十八畝旱田,在村裏也算是中上等人家,可家裏人口多,這幾年又陸陸續續辦了不少喜事,小兒子時常吃藥也是開銷,能攢下這些銀子,還多虧陳氏持家有方。

“這樣,我們給嚴家十貫錢聘金,聘禮按照五貫錢置辦,酒席也按照五貫錢,還缺三貫錢,我明天去和二弟借五貫錢,預留兩貫錢應急。”

顧老頭的二弟顧增田,只有一個兒子,家裏花銷少,很是有些積蓄。

陳氏聽顧老頭這樣說,合計了一下,還算妥當。雖遠遠比不上嚴家小哥兒的嫁妝,但他們也算是傾盡全力了。

因為要找媒婆正式上門提親,這事也就不宜瞞着家裏人,所以,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顧老頭就在飯桌上把這件事情敲定了。

顧老頭本以為能結成這門婚事,家裏人必定是歡欣鼓舞,可沒想到,他話音剛落,大兒媳婦和二兒媳婦臉就拉下來了。

就連一向悶不吭聲、沒有存在感的三兒媳婦,臉色似乎也不太好看。

顧老頭心裏納悶,這是怎麽回事?

顧老頭不太懂兒媳婦們心裏的門道,陳氏卻明白得很,為什麽這幾個人不樂意。

可是,這次她可是下定了決心,不管她們樂不樂意,都得把事辦成,她老兒子,可要靠着嚴家哥兒活命的,誰要是反對,就別怪她翻臉不認人。

“老大家的,老二家的,老三家的,這大喜的事情,做夢都想不到的好事,你們怎麽一個個的,把臉拉得這麽長?”陳氏冷笑道,徐氏這個哥兒,以前她還覺着雖然木了點,但沒有壞心,任勞任怨,已經很不錯了。

誰知道前天在地頭裏中了暑之後,這人雖還和以前那樣不愛說話,可給陳氏的感覺,卻有點變了。

陳氏不禁猜測,是不是因為昏了一遭,這徐氏也知道偷懶愛惜自己了,所以不如以前勤快,沒曾想,這人變得就是這麽快,不僅不勤快,連小叔的婚事,都知道表達不滿了。

老二媳婦吳氏一向是快人快語:“娘,這嚴家是什麽人家,哪是我們能攀得上的?”這娶進來的弟媳婦,可是要幫着幹活的,嚴家嬌養的小哥兒,娶進來當擺設嗎?就算他再有一千畝地的嫁妝,那都是人家的私産,又掉不進她的口袋裏。

“再說了,就算爹說了,是裏正家的嬸子幫着牽線,可不是我說,這好好的哥兒,人家憑什麽能看上咱們家?”

顧老頭眉心緊皺:“這具體是怎麽回事,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我們家和嚴家已經達成共識,只等我們去提親。”

大兒媳婦周氏拉了拉身邊的顧惠學,奈何顧惠學是個軟弱的,他不敢反抗媳婦,更加不敢頂撞老爹。

周氏見狀,只能擠出一抹笑,小聲說道:“爹娘,二弟妹剛才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這嚴家的哥兒,是不是有什麽毛病,才肯低嫁到我們家,這事我們得打聽清楚。”娶這麽個金尊玉貴的媳婦,可不得花光家底?到時候分家,他們還能分到什麽?

陳氏把碗重重放到桌子上,什麽毛病?這事是怎麽回事,陳氏心裏明明白白,那是她婆找人給做了法,這嚴家小哥兒不但沒毛病,還是個有福氣的,要不然也不能帶好老四的身體。

她可不能讓人家好好的小哥兒,平白被人污蔑。

“周氏,你一個婦人,很該有口德。”她冷哼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不就是害怕娶嚴家哥兒,會掏空家底嗎?你放心,咱家本來就沒什麽家底,不用你一天到頭算計。”

“今天,我就和你說個敞亮話,當初娶你進門,咱家花了整整五兩白銀的聘金,這在莊戶人家,已經很少見了,現在要娶嚴家哥兒,我和你爹商量着,給嚴家十兩聘金,這多出的五兩,等分家的時候,我和你爹這份,就少分一畝地,給你們補上。”

周氏尴尬的笑笑,要真讓顧老頭和陳氏少分一畝地,他們還不得被鄉親們戳脊梁骨,

見識到陳氏強硬的态度,周氏雖心有不滿,可也不敢再多嘴。

三兒媳徐氏,其實并不在意這點小錢,他變臉色并不是因為錢的問題,而是覺得這老兩口太偏心小兒子,他可不是吃虧的人。

看來,還是早早分家妥當。

見他沒有說話,陳氏還算滿意,這老三家的,雖然變了些,可還沒變徹底。

一直保持沉默的慕恒,突然放下飯碗,說道:“爹娘疼我的心,我懂,可我不能讓爹娘吃虧。幾位哥哥嫂子們放心,給嚴家的聘禮,我自己來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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