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這位貴客, 正是鎮國公世子衛晗。
鎮國公掌管京城兵權, 簡在帝心, 深受皇上信重,鎮國公府威名赫赫, 說是當朝第一國公府也不為過。
鎮國公世子衛晗是京城少有的青年才俊, 他還有一個身份, 那就是當今太子周裬的小舅子。
周裬的太子妃,正是鎮國公府的嫡長女衛媛。
從正妃的選取上,就能看清嘉和帝對侄子和兒子的心思, 太子周裬雖然體弱, 卻能娶到如日中天的鎮國公府嫡長女,而穆郡王周裕之流, 娶的雖然也是公侯之女,但岳家卻沒有太多權勢。
聽完衛晗的自我介紹, 容漾已經隐隐猜到他的來意。
“清平醫館的成藥, 在京城口碑很好,恕我冒昧,不知顧夫人能不能替我引見,醫館那位配藥的大夫?”
衛晗說明身份之後, 直接問道, 來之前,他已經查明容漾的身份,所以稱呼容漾為顧夫人。
容漾面帶一絲難色,遲疑說道:“衛世子客氣了, 若真有這麽一位名醫,我肯定願意為你引見,只是清平醫館的藥丸,卻不是什麽名醫配出來的。”
見衛晗皺了皺眉頭,他接着解釋道:“衛世子應該知曉我的身份,像我這樣的人,怎麽會認識什麽名醫?清平醫館的藥丸,是我從一本偶然得到的醫書上看到的,那本醫書裏有很多藥方子,我本來只是抱着試一試的想法,試着配了一劑退燒藥,找大夫看了沒有問題後,正巧家裏有個仆人發了高熱,我把藥丸給仆人服下,效果竟然十分之好,我這才意識到這些藥方子的價值,雇傭了幾個大夫,幫我配出其他藥方,一一檢測效果,爾後開了這家清平醫館。”
這個解釋倒是合情合理,衛晗知道容漾只是地主家的小哥兒,根本沒有學過任何醫術,所以他推測清平醫館背後,有一位名醫,現在容漾說只有藥方子,他心裏不禁有些失望。
“那本醫書可還在?”衛晗雖聽了容漾解釋,卻并不會全然相信。
容漾點頭:“還在的,醫書太過珍貴,我一直放在家裏。裏面還有許多藥方我沒有配出來,因為用到的藥材太過珍貴,我根本湊不齊。”
衛晗沉吟了一會兒,才說道:“顧夫人,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我就不和你兜圈子,這本醫書不知我能否買下,當然裏面的藥方你可以抄錄一份,繼續配制藥丸,我只需要醫書,不會用這些方子賺錢。”
容漾假裝詫異地看他一眼,才答道:“如果衛世子只是要參考這本醫書,直接拿去看即可,這本醫書我早就抄錄過了,原本可以直接給你。”
衛晗聽了這話,心想這位顧夫人倒是極為識趣,可是他怎麽會平白拿別人的東西?
“聽聞你的清平醫館,時常給窮人減免藥費,我個人願意資助清平醫館白銀萬兩,就當是作善事。”衛晗說道。
“既然衛世子如此說,那我就不推辭了。”容漾笑道。
衛晗跟着容漾回到顧宅,拿到了那本一看就上了年份的醫書,這本醫書沒有名字,像是某位名醫的手記,裏面整理了不少藥方,一些諸如“退燒丸”、“止疼丸”等常用藥,在清平醫館已經有售。
他匆匆翻下去,突然目光停在一頁上,只見那張紙上,頁首處正有三個大字——“補心丸”。補心丸所需的藥材十分珍稀,可是只要是這個世上有的藥草,有一個地方就肯定是能湊齊的。
看來這一萬兩沒有白花,按照這本醫書上的方子配置出來的藥丸,目前看來都十分有效,希望這個補心丸,會起到作用。
“多謝了。”衛晗說道,從衣袖中拿出一張最大面額的萬兩銀票,遞給容漾,容漾沒有拒絕,坦然地接受下來。
衛晗看他态度大方自然,心裏也很舒坦,要是那種執意不收錢的人,他反而害怕,這人想要從他身上求到更多。
看着衛晗離去的背影,捧書興奮的聲音在容漾耳邊響起:“少爺,這位衛世子可真是太大方了,一出手就是一萬兩,他要咱們的方子幹什麽?會不會他是騙少爺的,之後也會開醫館搶我們的生意?”
容漾淡然回道:“他堂堂鎮國公世子,怎麽會用這種小手段騙方子,他要求這本醫書,不過是多求一個指望。”
“什麽指望?少爺你都給我說糊塗了。”捧書心想,誰的指望這麽貴。
容漾沒有回答,他心裏明鏡似的,自從清平醫館的藥丸備受好評之後,容漾就已經料到太子一方的人也許會找上門來,若論這個世界上誰對名醫的出現最為敏感,那肯定就是這位體弱多病的太子了。
所以容漾事先準備好了這本醫書,雖然他不能肯定一定會有人找上門,但有備無患總是沒錯的。
至于補心丸的方子也不是什麽巧合,容漾早就暗中查探過這位太子的病,周裬的病,實際上就是心疾,這補心丸雖然不能保他長命百歲,可是讓他活到五六十歲平安誕育後代還是沒有問題的。
對比莽撞的惠郡王周裎和自作聰明的穆郡王周裕,太子周裬雖然因為身體原因,名聲不顯,可根據容漾的幾次查探,倒是一個真君子,聰慧溫和,這樣的人,雖成為不了一位雄主,但不跑偏當一個明君還是可以的。
至于容漾為什麽拿出一本醫書,而沒有僞裝名醫上門,很簡單,在古代,服務皇家的神醫風險可是很大的,他的這本醫書拿出來,既能救下周裬的命,也能讓嘉和帝和周裬領這個人情,還能把自己摘出來,可謂一舉多得。
衛晗拿了藥方之後就一去不返,這件事情看似沒有了下文,然而不到一年,翰林院的一位侍讀年老致仕,慕恒這位新科狀元,越過一衆競争對手,成功上位,升到從五品。又過了一年,恰逢鄉試之年,慕恒再次得到美差,成為鄉試主考官,出差回來,次年再度升職,升任正五品的吏部郎中。
看到這一連串的任命,瞎子都能看出嘉和帝對這位農家狀元的偏愛,要知道六部之中,吏部的權利可是很大的,慕恒雖然調離了翰林院,但卻前途無量。
三年後,又逢科舉之年。
葉瑾行去年終于得以參加鄉試,以不錯的成績考中舉人,為了參加會試,他也早早地就帶着林新和一同上京趕考。
自從六年前那出事故之後,林新和與葉瑾行的關系就大不如前,加上祝氏每天的锉磨,現在的林新和看上去着實憔悴,不複以往的容色。
這幾年林新和跟葉瑾行共生了一兒一女,兒子女兒都被婆婆把持,不僅如此,祝氏為了在兒子那裏,徹底蓋過兒媳婦的地位,還給葉瑾行納了一房良妾,良妾的地位可不是當初的芽兒能比的。
林新和每日和這房妾室明争暗鬥,也花費了不少心血。
這些年,他也看明白了,葉瑾行雖然對他有些感情,可是葉瑾行本質上卻是個自私冷漠的人,祝氏給他塞妾室,他是不會為了妻子而反對的,更何況這個妻子,還是一個害他六年不能科舉的人。
不論他怎麽彌補,在葉瑾行和祝氏那裏,他都是一個犯過錯的人,他們還沒有休了他,他就應該感激不盡。
林新和心裏的苦楚,真是難以言表。
這次能夠跟着葉瑾行上京,還是他小意求了葉瑾行好久,才終于讓葉瑾行松口,幫他說了幾句好話,讓他得以離開祝氏那個惡婆婆。
只是祝氏也不是吃素的,葉瑾行帶上林新和可以,但也要帶上那位小妾才行。
這一路上,看着葉瑾行和那位小妾暗地裏眉來眼去,林新和恨得牙根癢癢,恨不能上去撕爛小妾的那張臉。
他們到京城的時間,比容漾那年還早,總算租到了一處狹窄的小院,小院共有三個房間,葉瑾行和小厮一間房,林新和與他的小侍一間房,一年前,林新和以芽兒年齡太大為由,把芽兒配給了家裏的長工,不得不說,芽兒長了一張安全的臉,使得這麽多年,葉瑾行一直沒有把她收房。
之後,林新和又拿自己嫁妝田的租金,買了一個新的小侍,如果容漾知道的話,一定會感嘆,這個林新和,真是個不論什麽時候,都是個努力讓自己活得舒服的人。
這小院,只有兩間整房,剩下的半間是竈房,小妾和一個粗使婆子一起住半間,十分狹窄。
住在這樣的小院落裏,低頭不見擡頭見,林新和與這小妾每天都要吵幾架,争端不斷,讓臨陣磨槍的葉瑾行煩不勝煩,第一次覺得,他當年因覺得林氏是個妥當人而娶他,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這個妻子真的能為他掌好後院,讓他再無後顧之憂嗎?
自從六年前,這個疑問就時常浮現在他的腦海,讓他心旌搖曳。
來到京城,見識到京城的繁華,再看自己身邊蒼老粗俗的妻子,葉瑾行心頭總有種說不上來的煩躁。
尤其是,他聽同鄉的舉子說,比他早中了六年進士的慕恒,現在已經成為吏部郎中,風光無限,而他因為晚考試六年,可能要屈居慕恒下位,心裏更加不舒坦。
六年前那件事情,雖然顧四當時不作計較,可誰知他有沒有恨上他,會不會給他使絆子,也許當年告發他的文秀才,正是受了顧四指使。而那顧四現在可是吏部的官員,也許會影響到他選官。每每想到這裏,葉瑾行就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應對。
這一日,葉瑾行剛剛參加完一場文會,就看到在拐角處,一個一身貴氣的男子站在馬車旁,對他含笑示意。
葉瑾行心頭一跳,終究沒有離開,而是按照男子的示意,跟着他上了馬車。
這位愛招攬舉子的男人,不用說,正是這幾年不太如意的穆郡王周裕。
周裕這幾年過得不好,他敏感地察覺到,嘉和帝對他日漸冷淡,他以為嘉和帝是看中了周裎,于是百般找周裎的麻煩,去年還用一件貪污案,扳倒了周裎底下的不少人,結果周裎反手一擊,揭發他手下的幾個文官以權謀私,把這些人下了大獄。
因為他和周裎互相争鬥,折損了不少人馬,周裕心情實在很差。
更讓他倍感不安的是,他的手下,打聽到太子妃衛氏,疑似有了身孕,肚子裏的胎兒可能已經有三個月大。
如果太子妃此番能夠生下健康的男胎,那就算是太子不中用了,嘉和帝也可以選擇冊立太孫!
周裕從未想過,那個深居簡出、虛弱不堪的太子不僅一直沒有病逝,竟還讓太子妃懷孕了。
這件事情是周裕萬萬不能接受的,可是東宮防禦森嚴,他竟完全下不了手。
他現在只能祈禱,這一胎是女嬰,而那個日漸老邁的嘉和帝活不了太久。
這次他親自出來招攬舉子,希望可以提前投資,補充他麾下的折損。而這個葉瑾行,出身農家,身後無依無靠,中進士的希望很大,自然是周裕下手的好人選。
按照葉瑾行本來的想法,他并不想被某位王爺拉攏,畢竟這其中的風險很大,可是他的被害妄想症很重,最近總覺得慕恒會借機報複他,現在看到穆郡王的招攬,他的心裏不禁蠢蠢欲動。
如果有穆郡王庇佑,慕恒肯定動不了他,相反他卻甚至能去打擊慕恒,以報六年前那場對質的屈辱。而若是穆郡王真的有機會榮登大寶,那他也必定會青雲直上,壓倒那個一直踩在讓他身上的惠文先生!
想到這裏,葉瑾行終于下定決心。
禦書房。
嘉和帝突然問道:“周裕今年還去招攬舉子嗎?”
太監總領吳公公頭埋得很低:“聽說,這次穆郡王十分謙和,親自找上了那些背景幹淨的舉人。”
“哦。”嘉和帝意味不明地應了一聲。
“那個顧惠文在吏部做得如何?”嘉和帝突然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吳公公低眉順眼地回道:“聽說顧大人十分能幹,連吏部尚書李大人都對他贊不絕口。”
“能讓李修贊不絕口的人,可真少見。”嘉和帝淡淡說道:“既然他和太子有些緣分,朕就給他動動位子。”
這句話吳公公沒有回答,他知道嘉和帝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但從這句話裏,吳公公已經看出嘉和帝的意圖,一向在東宮養病的太子恐怕要正式入朝了。
自從五年前得到那張藥方,皇上就命令太醫院院令即刻研究,在其肯定了藥方的價值之後,又找人試藥,現在太子已經吃了将近五年的補心丸,身體雖然仍不比正常人康健,可處理政務已經無礙,更何況,太子妃已經身懷有孕,吳公公深知,這才是嘉和帝高興的地方,就算太子妃這一胎生不出男孩,卻能證明太子,并不像太醫之前診斷的那樣,不能誕育後嗣!
吳公公垂下眼睑,這朝堂的風向,馬上就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