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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葉瑾行的才學确實不錯, 雖然他自覺殿試中表現得太過緊張, 沒有發揮出自己百分百的水平, 但成績下來,還是中了二甲進士。

能考中進士改換門庭自然讓他十分喜悅,可是他沒想到, 按照他的才學,竟然沒有取中庶吉士留在清貴的翰林院,而是被安排到了大理寺, 成為正七品的大理寺評事。

對比那些外放出京做縣官的同期,他已經十分幸運, 但對比那些能留在翰林院的人, 他卻難免心有不甘。

除此之外,那一天鬼使神差地答應了穆郡王的招攬,回過神來,葉瑾行總覺得有些不安,雖然現在看來, 穆郡王依舊有很大的幾率能夠即位, 可一旦穆郡王失敗,他也會跟着萬劫不複。

可是那天他已經答應了穆郡王, 便再也沒有反悔的權利, 若是他反悔, 穆郡王收拾他還不是輕而易舉。

葉瑾行本想給自己留一條後路,私底下和穆郡王往來,可是穆郡王也不是那麽好糊弄的。本朝中進士之後有三個月的探親假, 等葉瑾行回鄉将父母接過來正式到大理寺述職之後,穆郡王立刻就讓他麾下大理寺的官員對他表現出一副自己人的态度,做實了他是穆郡王一黨。

甚至于,穆郡王的人還暗示他,之所以能夠留在京城,全都是因為穆郡王上下打點,要他不要忘恩負義。

事已至此,他只能寄希望于穆郡王真的有這個運道,能夠成為那九五至尊。然而,他剛走馬上任才一天,就聽說了一個因為他回鄉探親而錯過的噩耗,那就是太子周裬已經正式入朝,太子妃衛氏已經懷有六個多月的身孕。

葉瑾行這才明白,為什麽剛剛別人看到他和穆郡王的人在一起時,臉上的表情那麽微妙,他不過離京兩個半月,朝堂上的風向已經完全變了,如果太子可以處理政務,那無論是穆郡王周裕還是惠郡王周裎,登上帝位的機會都極為渺茫。

到了這個時候,穆郡王竟然還不死心,還要拉攏他們這幫新科進士,他這難道是要拉人墊背嗎?

葉瑾行惶惶不安之中,又聽說慕恒已經升任詹事府少詹事,成為太子門下的官員,他心思一動,晚上回到家立刻就去找祝氏。

因為父母跟來了京城,葉瑾行只能租住了一處五間房的院落,雖比以前寬敞,但住的人也更多了,所以仍舊顯得十分逼仄。

可是祝氏和那位葉老爺卻咬死了要住在京城,憑什麽那顧惠文考中進士之後就把父母接到了京城享福,他們家瑾行就做不到?要是兩人還待在鄉下,還有什麽臉面見鄉裏鄉親?

只是京城居大不易,葉家家底薄買不起房子,租的房子又窄小,真不知道這對夫婦到京城來是享福還是遭罪。

祝氏剛剛教訓了婆子沒把衣服及時晾幹,看到第一天上任的兒子回來了,連忙換了表情,笑道:“瑾行回來了,今天可還順利?”

葉瑾行此時還有些心緒不寧,他看着祝氏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終究還是說道:“娘,我聽說顧惠文已經升任正四品的詹事府少詹事,投入到太子門下,我一人在官場上孤掌難鳴,我們家和顧家既是同鄉,也是親戚,為什麽不能重歸于好?”

沉浸在上了一艘沉船的惶恐之中,葉瑾行一時連自己的驕傲都難以顧忌。

祝氏臉色登時一變:“還不是那個林氏做的好事,要不是當年我被他蒙蔽,怎麽會傳出那樣的話來,致使我與你表姨和宣哥兒,都斷了往來。”

祝氏這話有些偷換概念,她不和方氏往來可不僅僅是因為謠言那一件事。

不過葉瑾行不會在這些小事上反駁他娘,反而皺着眉頭說道:“那不如讓林氏親自上門,和宣表弟道歉。”

祝氏有些驚訝,她兒子竟然會讓妻子和別人道歉?

“瑾行,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祝氏遲疑地問道。

葉瑾行表情有瞬間的不自然,良久,他略有些煩躁地說道:“反正顧惠文官途正順,和他打好關系,肯定是沒錯的。”

祝氏看着兒子的臉色,知道不能再問,心裏有些不安,以為葉瑾行可能是在外面得罪了人,要不然以瑾行的性格,怎麽會彎腰呢?

罷了,她可以先讓林氏去道歉,她是長輩,可沒有和小輩道歉的道理。

華美的穆郡王府,走過那曲折的林蔭小路,可以看到一個精致的小院落。

周裕推開門,看到那個在院子裏曬太陽的人,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徐氏,你可真是悠閑。”

被稱呼為徐氏的小哥兒,看都不看周裕一眼,如果仔細看他身下坐的椅子,就能發現那是一輛輪椅。

“你啞巴了嗎?”周裕聲音漸高。

這個不說話的人自然是被周裕威逼淪為妾室的徐柏,以徐柏的心思,又怎麽會安心當周裕的妾室,他已經逃了不止一次,結果每次都沒能逃掉,被周裕抓了回來,最後那一次,周裕打斷了他雙腿,從那以後,徐柏就再也沒有對這個瘋子說過一句話。

不過周裕看來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仍在那裏自言自語:“哈哈哈,不說話也沒什麽,等本王登上那至高無上的皇位,你還敢看不起本王嗎?”

“你不過是一介小小的村婦,本王納了你那是你的榮幸,你為什麽要跑呢?”

“你是逃不過本王的手掌心的,本王想要的東西,誰也拿不走,老皇帝還想扶持他兒子上位,憑什麽?”

“不過事情馬上就能解決了,等過了中秋,我就能帶你這個瘸子住進皇宮了,到時候你也許會成為第一個殘疾皇妃呢?”

“周裎那個傻子,被老皇帝玩得團團轉,不去對付太子竟然來找我的麻煩,這一次我就讓他再也蹦跶不起來。”

“周裬,你好好當一個病弱太子不好嗎?既然你自己跳出來,就別怪我太狠。”

周裕絮絮叨叨了很久,說到最後,已經不是在和徐柏說話,而只是吐露心聲。

現在的徐柏之于周裕,大約就是個垃圾桶的作用,等他倒完了垃圾,徐柏仍舊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周裕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他不知道徐柏身上到底有什麽神秘之處,讓他對徐柏這個人,總會産生一種特別的感覺,既然如此,那徐柏就哪都別想去!

等周裕離開,徐柏突然推着輪椅進了內室,過了一會兒,在屋外看守的人即将要打開房門查看的時候,徐柏手裏拿着半塊月餅,推着輪椅走到牆邊,扔到了那裏的一處狗洞裏。

這一處院落處在王府的邊界處,牆外面就是熱鬧的街市,穆郡王讓徐柏搬到這裏,目的就是讓他感受着外面的熱鬧,卻永遠都出不去。

徐柏常常說那狗洞外面肯定有野狗,所以經常拿一些點心扔到狗洞裏喂狗,看守他的小侍見這位主子實在可憐,就沒有制止他的行為。

不知過了多久,牆外邊傳來一陣狗叫聲,徐柏看了看天光,淡漠地說道:“給我一本書。”

傍晚的時候,容漾剛下馬車,就在家門口,被一個“老熟人”攔住了。

“宜宣,你終于回來了,你這個看門的刁奴,竟然不讓我進門!”這人一見容漾,就猛地撲了過來,吓得容漾往後退了好幾步。

“林新和?”他慢慢說道,眼前的人,雖然看上去憔悴了不少,可确實是林新和無疑了。

“宜宣,你果然還是念着我的!”林新和的眼眶突然紅了,一行清淚就這麽直直流了下來。

我去!

容漾懵,這又是什麽表演?

“你來這裏做什麽?”容漾不解地問道,六年前他們不是已經鬧掰了嗎?

“宜宣,我當然是來和你道歉的。”林新和哀哀切切地說道,他當然不想在容漾面前低頭,本以為嫁給葉瑾行自己就算翻身了,可沒想到葉瑾行雖然優秀,卻還是比不上慕恒,而現在,他那個心高氣傲的丈夫,為了自己的官位,竟然強逼他來道歉!

他很不甘,但不甘之後,林新和又看到了自己的機會,容漾現在可是四品官夫人,要是他能夠巴結好容漾,那他在葉家,就不會有現在這麽艱難了!

容漾看着對面宅子外面探頭探腦的下人,真想畫個符把林新和吹走,他默默嘆了口氣:“你不要再說了,我的态度不會變,不管你抱着什麽心思,我都不會再相信你的任何一句話。”

“為了防止你再誣陷我,我也不會讓你進門的!”

林新和哭得更加傷心:“宜宣,你好狠的心,我之前只是一時糊塗,并沒有誣陷你的意思,那些謠言也不是我傳出去的,而是赤腳大夫太多嘴,會錯了意!”

“林新和,”容漾正色道:“你的心思,我都明白,從小你就是我唯一的朋友,可是這個朋友你做得很憋屈,你很不甘為什麽我受盡父母寵愛,而你卻在後母手下讨生活,所以你嫁給了葉瑾行,希望能成為官夫人,一輩子把我壓在身下,今日,若惠文只是一介鄉野村夫,你必定會稱心如意,再到我面前耀武揚威。我已經看明白這一切,也絕對不會受你蒙騙,你若是還在乎葉瑾行的官位,就別再我面前出現。”

說完這些話,容漾轉身進了門。

徒留林新和怔怔地站在原地,一陣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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