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那時你在迎接春天
漣漪凝碧,鏡子一樣的夢昙湖上波光泛着五彩的冷雲,夢昙花正值盛放的季節,那些用生命之泉的甘露水澆灌,神史記載能夠給予下界凡人好夢的的夢昙花經歷了千劫萬代仍舊沒有一株死去,六瓣纖長柔滑的藍紫色花瓣妖冶地盛放,花心是燈火一樣的熒光。
千萬朵夢昙花被風柔軟地舒卷,翻飛之間花海揚起波浪,千萬點星砂一般的花粉随風揚起,一點一點仿佛鑲嵌在天宇上的星星,五光十色,流輝溢彩。
“好漂亮。”
東方幽月輕笑着贊嘆,雙眸彎成月牙。
“不過就是一場神界萬神迎春宴而已,神界還有更漂亮更好玩的地方,離你轉生還有一段時間,我會帶你都玩到。”
男子默默的嘆息,他最後還是向楚雲憶妥協,和她一起解開了涼心亭的封印,不過幾分是因為對墨衣眸的敬畏,幾分是因為女孩的懇求,幾分是因為自己的挫敗感和自責感,幾分又是因為那道永恒之傷的內容,卻無人能知。
“哥你真好!不過萬神迎春宴是什麽東西?”
已經換上了一套紫晶色鎏雲碧玺紋裙袍的女孩嬌憨地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手,眉間懸垂着圓月一般的、由極寒地心特産紫菡溟玉所制的挂飾,挂飾随着女孩子的動作微微擺動,更顯她容色明豔驚人。
“每當生命之泉從溟月初落之峽流出的泉水泛起光輝燦爛的金色,神界的八色之月和五紋之陽在神界九鼎瓊清宮的創世神座上輪回交錯,《永恒之約》祝福與詛咒的聖光萦繞在神界的每一個角落,衆神之墓中阿諾迪斯與阿諾美雅之翼燃燒起幽谧的神火,神界一劫之始,也是神界的春天便到來了。”
“這個時候,神帝便會舉辦一次宴席,邀請神界上下十九域內的三聖堂、九秘境、十二山、十八羽族、七十二城這些大聚集內的神靈,還有千萬個神職殿宇的神靈來參加,雖然是自願參與,但是大多數神靈還是一定會來,因為在這個宴席雖然大部分內容是吃喝玩樂,但神帝還是會宣布一些比較重要的決定,例如規劃新一劫神界的格局,例如頒布一些賞賜各方神靈的神旨,例如透過神界夢昙湖關心一下下界國家存亡,例如…宣布這一劫神界将要轉生到下界去的神靈名錄。”
“所以才會帶我來的是嗎?讓我和這些哥哥姐姐熟悉一下?其實這些我都不是很在意啦,反正這裏很漂亮…喂,不要走啊,我要你坐在我旁邊!”
“…”
眉角又開始抽搐,若不是知道嚴重後果,他倒是更希望那個高貴冷豔的她蘇醒,別的不說,至少不會犯這些腦補過界異想天開的孩子毛病。
“之所以帶你來,是因為舉行萬神迎春宴的時間地點也是比較特殊,只有将要轉生到下界的神靈在宴席上一個特定的儀式中在夢昙湖一旁伫立的輪回契約那兒滴入自己的神血,才能保障轉生到預定的地方經歷預定的命運。”
“名單雖然是今天宣布,但是按神界的潛規則該轉生的神靈因為種種原因總是早就知道,這次宴席就都應該參加,保證不會錯過祭奠神血的儀式。還有,幾乎席上的所有神靈都比你小,所以不要總是哥哥姐姐的叫。最後,席上的座位是按照身份地位排的,我可是足足比你小三個階級,若是我再不離開這裏,就得被禮樂之神賽瑟菲亞和刑罰之神撒尼爾扔下去了。”
見女孩還要說話,男子便開始扳她的小手,卻在最後一刻被她松了開。
“無妨,你去吧,我有仙婢服侍。”
他見她的眸子裏開始流曳起紫色光輝,就知道,這具身體的主人,已經換了。
“那我去了。”于是男子轉身離開。
而此時的東方幽月并心思注意男子的的話語,她眸子裏的紫光還沒有散去,甚至開始變得濃郁,周身氣質與儀态此時均堪比雍容華貴的伐冰之家核心掌控者,或是君臨天下的女王,似乎在鼎食鳴鐘的歲月裏浸染過無數個時代。此時若是凝視她的眸子,就會發現幽深仿若一條連接着現實與冥世的無光隧道的瞳仁裏,隐藏着一只洪荒遠古般的困獸。
她身上漸漸散發出強大的威壓,感知敏銳的神靈已經投來詫異又凝重的眼神,但看到威壓散發者時,一切其他的情緒都被恐懼掩蓋下去。男子回頭看了看,抿了抿唇,繼續向更低的座位群落那兒行走。
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擡手揮出一道帶着絲絲紫意的冰藍色神輝,頓時周身衣飾大變,本是尚自帶有一點純真的裙袍化為赤紅色的九尾赤煉狐狐裘,上面妖冶地纏繞着相思豆的紋路,雪腰全露,十六幅同樣是赤紅色的羅裙上所繡卻是千萬只蹁跹舞動的楓葉蝶;三千青絲被全套丹泉石束起,赤光潋滟,容光奪人,似乎是僅僅欣賞紫菡溟玉所制的那件挂飾,因此其得以保留。諸多神靈似乎魂魄被其所奪,目光都不能挪動。
“酒。”
輕輕一字,卻是幽幻空靈的語調,绮麗冰冷的氣息,服侍的仙婢一瞬失了神志,卻馬上反應過來,将琥珀凝碧一樣的酒液傾倒入羊血胭脂盞內,恭敬地膝行遞上去,盞兒內赤碧相交,流光溢彩,煞是好看,依仙婢的心思,這位陌生的魔神應是最喜愛赤紅色。
仙婢行到距她三尺以外便再無寸進了,手中的酒盞一輕,騰空而起,卻是她扣指施放神跡将酒盞懸空挪移,多餘的神力四散,竟然化為片片淡紫色的玉質鳳凰羽,引來一片片驚豔的目光。
東方幽月化掉被婢女碰過的杯盞,輕嗅了一下酒香,旋即就把酒液打成不可計數的分子。周圍被她的妖冶美麗奪神的神靈立刻被如此狠戾驚出一身冷汗。
“換。”
仍舊是一個字,簡簡單單,卻不止擁有空靈幽幻,更是煞氣淩然。
仙婢已經是軟了腳,虧得一位小神好心,支援了幾許神力,才讓她脫離煞氣範圍。大難方脫的仙婢一身冷汗,還是支撐着乘琅鳥飛到秬鬯曲蘖臺去,拿出筵席座位號,向壺觞之神說明了情況。
壺殇之神是在這神職衆人共同脫線的時代裏還難得保持迂腐性子的神,本身神力減消已是不能在位幾劫了,卻是抓緊時間游戲文字拼湊規則,尤其聽到取酒、革新、索要經費三大事務,便只是搖頭。
即使是神靈們想取一些簡單的酒,也會被大做文章好些天,講起一些讓人聽了就頭痛的話,例如身為神靈要簡樸不能總是這麽浪費雲雲,活像下界的老嬷嬷。這話本是幸運女神欣嘉随口一說,沒想争相傳頌,八卦傳遞的速度悠然地超過了當時神旨執行的速度。
看今天的狀态,顯然是取酒之途不大順暢。壺殇之神要再開搖頭之際之時,一句淡漠的話毫無征兆地響起。
“庶民,閉上汝口。”
受到話內的威壓,壺殇之神周身神力被封,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緊接着又是一句:
“我中意那冰蓮般若湯。”
仙婢卻是沒有行動。即使背後是魔神的語刃,這僅次于專供神帝的品級的酒,她還是沒有權利擅動。
“執行吧。”
一個眼神掃将來,卻是‘神帝之權杖’的真皇銀鈅麗雅參與此事,擁有她的口谕,仙婢終于松了一口氣,去取那盛着冰蓮般若湯的十八瓣冰蓮琉璃座。但未待她有所動止,琉璃座便瞬移到了幽月之前,她用神力化為玲珑樣式的酒碗,擡碗自飲,舉箸夾食,一派旁若無人。
頓時便頗有幾路神靈不悅,雖然不敢議論,但席面上仍是交織起道道複雜的眼神。只有少數資歷及老的神仙多見少怪,神色怡然不變。
數千劫前的神宴,這位號稱玄冰水晶的魔神幾乎是場場必到,雖然淡漠不語,但冰冷氣質足以壓制整場的歡樂氣氛,只要她出場的宴席,宴席上沒誰玩得起來。雖然消失了一千餘萬劫再度出現的她變得肆意傲然,但已是頗多了幾分生氣,某些念着舊情、還多少有點脫線的老一輩神竟是有些欣喜。
“神帝到——”
祭樂仙音飄搖而來,頗為抵禦着東方幽月高冷氣息的衆神靈分擔了一下壓力,衆神靈不得心中難得地暗道:神帝仁慈厚愛,來的真是時候。
紅毯自最高的階梯翻滾下來,兩名神界難見的光與翼女精靈一捧神器龍麟霞紋爐,一執神器鳳羽雲脈扇,落後前方的女子一步,恰好将其襯托出來。女子一身淡金色纏絲如意宮裝,牡丹紅色夾露金紋的長發僅插一根盤龍透雕七寶金簪,雙足赤裸,一枚小小的古鏡吊在額前。周身只有這些裝飾,卻絲毫看不出此神帝有多麽樸素。
因為這三樣東西,也都是神器。
而這個女子,是楚雲憶。
原來是她。
沒想到,已經是神帝了。一定很出乎他的意料吧…
東方幽月眸間透出古意,仿佛是在翻閱古老的典籍。想起那個人,唇角不由得探出一絲笑意。若不是她把身體一部分交給自己來暫時控制,恐怕是連懷念的機會都不會有。
說到底,一場夢罷了。
可是即使是一場夢,千餘劫以來多少風雨飄搖過去,自己仍舊是沒法忘記。
嘲諷一笑,眼光繼續投向楚雲憶,卻恰見她輕啓櫻唇,吐出一句:
“宴席開始。”
迎接春天麽。
她現在對這個春天,還真是有點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