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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舊時歌 他鄉誰人吟

“求求你了,救救他!”

腦海裏卻突然響起一個聲音,竟然是那個已經到了休息時間,應該沉睡一段的丫頭,明明她已經陷入了深度沉睡才使自己能掌控這具身體的一部分功能,在一段時間內是不會醒來的,沒想到這個男子的血如此輕易地喚醒了她,而且此刻兩個人格居然可以共用這一具身體了。

迅速讀取了女孩曾經的記憶,玄冰也在此時清醒了過來,長嘆一聲,沒有先應付那個突襲的女子,卻是向已經昏迷的男子迅速灑下了一片治愈的神光和一道保持其緩速飄落的神陣。那些記憶裏千餘劫的陪伴和付出,足以讓她花費這戰場上最寶貴的時間挽救他的生命。

做完這些僅僅是一瞬間,她還不及感受到自己腰間已經貫穿到內髒的傷口傳來的劇痛。女子突襲時得攻擊點找的很準,正好攻擊在她冰甲沒有複原的地方,因此撕裂了她的內髒,若是攻擊在有冰甲的地方,最多撕裂她的血肉。

不過既然女子先攻擊了她,這樣短的時間內總不能攻擊第二次,安妮茜娅就總會有一線生機吧——

然而下一瞬間,安妮茜娅的凄厲聲線便劃破她的耳膜,卻聽起來中氣十足,絕不像因受傷而發出。

她似乎預料到什麽,呆滞地回頭,安妮茜娅懷中那個男子衣袍上肆虐染開的血跡刺痛了她的眼,似乎相似的情景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墨衣眸?”

由于讀取了那丫頭的記憶,此時見到這擁有玫瑰紫色仿佛燃燒着地獄幽火的特殊眸子的男子,便瞬間認出了他,只是那丫頭只是因為他的眸色而好奇,随口問了一問他的名字,之後便根本沒有在意他;而自己看到這個人的時候,卻有莫名的熟悉感洶湧而出,仿佛——

仿佛她和他即使沒有遇見過,上天的命運簿子裏也寫到他們注定要相識。

她本是極冷的人,今日卻因為種種原因數次被觸動深藏的感情神經,導致戰鬥時常常失神犯錯,例如這次在殺氣盈滿周圍空間的時候卻在品味熟悉感,于是被剛襲擊得手的女子再次鑽了空子,淩厲的攻擊向安妮茜娅而去,她卻已經不能阻止。

還好墨衣眸還是全副身心放在安妮茜娅身上,又是起身替她擋下這次攻擊,兩次受傷後他再也不能使用那詭秘的秘術遮掩自己的身形,玄冰視線掠過他紫羅蘭色的長發、白皙的肌膚上詭異卻和自己有着幾許相似的紋身、還有那張宛若天人的臉,突然身體急劇的顫動起來。

“你是…”

想也不想的話就這樣被她喃喃而出。

沒想到他連接兩擊竟然沒有受太重的傷,淡然地一手撫過安妮茜娅的秀發一周支撐着虛空站起站起,唇角勾出一個無奈的笑:

“我沒事。”

三次淩冽無比的攻擊過後女子再度消失不見,雖然所有人都知道她沒有離開只是隐藏了起來,可是誰也說不準擁有那樣幾乎讓人無法躲避的速度的攻擊什麽時候會再次到來。

遠方的空間突然泛起一道道漣漪,顯然女子将要在那裏出現,卻不知為何這次引發這樣大的動靜。墨衣眸瞬移到出現異動的空間前一千丈占據主攻位置,凝神結印,神輝如火山般爆破,密集的陣紋在周圍的空間浮現,竟然是以一己之力在這麽短的時間之內完成。玄冰水晶震驚的望着他的背影,卻不是因為發現了比自己更強的魔神,而是因為剛才他遠去的那一瞬間二人的密音對話:

“玄冰,保護住安妮…想打敗那個女子,就只有依靠她血脈中湧動的生殺奪予的權力…還有被他封印住的,屬于他給予的力量。我只能暫時攔住那個女子,而你出手根本不可能對她本身造成任何傷害。不是因為你太弱了,而是…按我說的去做!否則,沒有時間了——”

“可是安妮自己身為神帝都是一片混沌的樣子,我怎樣能讓她獲得你說的那種…審判般的權力?還有…你為什麽…”

“時間緊迫,問題都留到日後去問吧,開啓的方法,已經镌刻在了你的記憶裏…難道你忘記了數千劫前他對你許下的誓言?”

玄冰的腦海中仿若有冰水流過,她不顧自己幾乎已被撕裂的上身站了起來,眸子閃亮如星。仿佛能聽到齒輪的咬合聲,命運仿若機械一般緩緩啓動,面前的一切都變得熟悉起來,仿佛千百年前已經發生過,好似有一枚枚棋子在虛空上移轉,無數早已被布置好的鋪墊如今終于寫成詩篇。

是啊,誓言,她向他許下過誓言。

誓言就是不管有什麽阻攔,答應了就一定要實現。

自她蘇醒以來只有那麽短小的過渡,若是不想死在這個春天,就只有将死亡背後的新生強行開啓。

“安妮茜娅。”

她回頭,那個焦急的望着墨衣眸背影的女孩瑟縮了一下看向她。即使面前的女子是魔神,她也從沒有恐懼過她,甚至剛剛還是戰友。

可是現在玄冰水晶的語調卻讓她感到陌生,仿佛換了一個人一樣。

一個掌控了她命運的人。

“你知道…什麽是,衆神的審判?”

她聽着峭然淡漠的語句自她口中傳出,周圍的所有雜音一瞬間消失在了腦海中。

無限的虛空,黑暗而深邃,她漂浮着,一直漂浮着,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自我,忘記了曾經擁有過的一切,忘記了存在。

突然周圍開始有溫暖的白光灑下來,一點一點進入她的肌膚,感覺有着溫暖修長的的手撫摸着自己的頭頂,替自己将長發挽成發髻。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她張開眼睛看着他。

男子的眼眸中暈染出悲傷。

“安妮,知道什麽是…衆神的審判嗎?”

可是忘記了一切的她只會對他笑…

她說,“你是誰啊?”

“我是誰啊?”

遙遠的天這邊。

玄冰水晶凝視着周身氣息全部消失的安妮茜娅,盡餘的神力不僅要給自己療傷,還要替她撐起結界保護她的安全,很是吃力。然而她知道,必須堅持下去。

她知道她已經陷入一種奇妙的狀态,能不能‘開啓’,就看她自己了。

她隐隐感覺到命運的改變。

遙遠的天那邊。

他隐隐感覺到命運的改變。

內心沒有一點波動,意念動時,面前玫瑰紫色神輝凝結,幻化為一把古琴,上面‘胭鈅闌’三字無端刺痛了他的眼眸。

荒謬。

自己的一雙眼眸如何得來,自己最為清楚。天下本是無物可傷,又怎會感到刺痛。

可是卻不想自己和自己争辯。

緩緩在虛空盤坐而下,面對這把琴,卻是默然很久,不願碰觸。

突然感覺身前有異動,冷然一笑,再沒有一分猶豫,右手瞬間勾住那由無數神靈靈魄凝成的銀絲,急速掃弦而出。一圈圈漣漪一樣的波光以自己為中心急速掠出,形成屏護,女子再不能掩藏自己的身形,在他面前顯露出來。

見到女子的那一刻,他玩味地挽起唇角。

即使你所在的空間比這裏高等,即使這裏的空間‘配置’不足,卻也只是相差一階而已,又怎麽能在我這雙眼瞳前隐形。

而她見到他的那一瞬間,卻是不出他所料的恐懼。

仍舊是那句話。

那句深纏入每一個參與這場命運争鋒的人骨髓裏的話。

“你是誰?”

語調是那樣的驚恐淩亂,仿佛看到了根本不應該出現在她眼前的東西,在她的規則裏,這是一個死劫。

可是她感覺對了,自己本就是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墨衣眸纖長的睫毛垂下掩蓋了眼眸中的情緒,毫無鋪墊與征兆地開始拂弦,根本脫離了以琴而攻必須要彈奏曲目的古老規則。他撫琴的雙手完美已極仿若溫潤的古玉,修長素白,如凝脂如柔璎,每一寸都骨肉勻停,很難想像一個男子也能有這麽完美而易于撫琴的手,而墨衣眸的視線掠過這雙手時,眸中竟浮現厭惡。

琴弦被素手勾動,震越之間雪白的弦晃出道道殘影,仿若勾人心魄般發出尖嘯聲,随着時間的推移琴弦泛起絲紋一般的殷紅。

古琴是凝聚了無數神靈神魄後所形成的上古神器,會吞噬使用之人的精血,每撥弦一次便是虛弱一分,所以只能阻攔,根本堅持不了多長時間。女子在震驚之後便是對墨衣眸瘋狂地攻擊,身形飄忽不定、神力犀利如針,速度宛如水中的旗魚或是草原上的獵豹,相對于她墨衣眸的撫琴速度僅僅是狂風暴雨中的一只蝴蝶,搖搖欲墜,随時會死去。若不是古琴奇異,音律凝成的波紋不僅嚴密地保護了墨衣眸自己,更是纏住了女子,使她不能去幹擾其他人,如此的攻擊速度早就會令戰局變得無法控制。為了減少損耗的氣血,他只好開始彈奏成篇的曲目,幾乎完全沒有思索,信手撫出一首戰歌。

戰歌慷慨悲壯,凄厲高昂,冷冽間隐含蒼涼,轉折處铿锵有力仿若金石撞擊。那是真正經歷過戰場上血腥的搏殺的人才能彈奏而出的琴音,每一個音符裏都飽含着滾熱殷紅的鮮血,渾厚若累累白骨堆積起來的城牆。曲調也甚是奇怪,戰歌本是應該使人熱血沸騰奮勇拼殺的,這首戰歌卻是帶着一絲柔婉的哀傷,不知是為誰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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