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我撫琴 可笑無人聽
墨衣眸已完全自失在琴音之中,面容安定,唇角帶笑,雙手撫琴的動作悠然随意,胭鈅闌仍舊在吞噬他的精血,他卻仿佛根本沒有感知。
大忘之境下,琴音的威力也是成倍翻增,本來女子能占據主攻形式,現在情況卻是急轉直下,只能堪堪守住周身要害。她身體應是有什麽舊疾,爆發力極強但是持久力低弱,在墨衣眸源源不斷的攻勢下竟然有要被擊敗的趨勢。
“該死!”
女子恨恨而道,顯然沒想到形勢會變成這樣。
而墨衣眸好似對身邊事物一概無知無覺了一樣,撫到興起之處,竟然開始燃燒周身的神輝,以求用這樣損傷神力的方式使自身神力爆破,将琴聲發揮的更加飽滿圓潤。神力吞吐凝出十道利刃将自己十指割破,他的血竟是凡人一樣的绛紅色,胭鈅闌數秒之內就被覆蓋染紅,轉眼源源不斷的精血被其吸收,墨衣眸臉龐泛上一抹蒼白,而琴音卻愈發淩厲。輕啓檀唇,竟然開始唱一首歌:
紫塞冷關,彤雲盡裂,古國千代飄雪。
碧川橫隘,蒼冰皆結,盛世烽煙相攜。
回首遙望,三千山外故人絕。驚邪。
嘆亂世功績,誰生誰滅。
凝朱染土胭紫,風蕭夜,路斷兵盡将死。
笛鳴馬嘶,酒清醉越,落花風塵缺月。
擡首長吟,八千裏路芳塵洩。未屑。
何朝見、金戈終歇。
————《燕山亭?古戰吟》
歌聲凄美,胭鈅闌琴身一震,釋放出的波紋漣漪頓時變得赤紅如血,殺傷力大增、女子愈發感到壓力,有幾道赤紅色漣漪已經穿透空間皺褶攻擊到了她的本體,只是有着空間皺褶遮掩,其他神靈不知道有沒有傷到她。女子的感知中死亡的威脅愈發濃郁,她眼眸閃爍再三,嘴唇咬出血來。
忽然一瞬間她身形定住,骨杖爆破出赤血色波紋将琴音道道擊碎,凄聲而道:
“輪回之外者,今天和你拼了,大不了這具身體我便不要了!”
尖銳而凄清的聲音從蒼穹的一頭直穿到另一頭,猶如泣血,仿若有千萬鬼魅兇獸相伴嗥叫,聲線如利刃般搔刮每一個人的耳膜,許多神力微薄沒能逃走的神雙耳流出血來,墨衣眸直接被女子的聲音從大忘之境打出。
有巨龍蘇醒了一般,暴虐的氣息自這個世界的每一處散逸而出,女子徹底陷入了狂暴狀态,雖然經墨衣眸預計她體內的能量所餘無多,但無盡的危機感仍舊在升騰。
忽然世界靜寂了。
如果說女子之前讓世界靜寂是依靠法器,而現在,她竟是完全依靠自己的殺氣。
強行掙脫了音律漣漪對自己的束縛,女子後退三十丈直立在虛空中,胭鈅闌對她的所有攻擊全部被她周身一個看不見的氣場反震回來,音律在空中交錯撞擊,墨衣眸的琴曲亂了一亂,露出了一個空隙,這是他進入戰場以來的第一個破綻。
女子雙手結起奇異的印珈,速度極快,如玉十指舞出道道殘影,竟然有着和安妮茜娅同樣顏色的金黃色能量突破空間皺褶的阻攔肆虐而出。她體內的能量的确所餘無多,所以雖然威勢驚人,但是顯然還是破壞力不足。
突然女子額頭的部位金光一閃,千丈以外的東方幽月瞬間感到刺骨的寒意,急速将神力凝成聲音,提示墨衣眸道:
“小心!”
可是有時候,晚了就是晚了,失去總是那麽迅速,甚至容不得你喊一句小心。
女子額前的金光瞬間放大,天空上一柄奇異的法器出現在女子與墨衣眸之間,仿若一根通體由黃金鑄造的棍子。它出現的那一刻,就吸附了周邊萬丈方圓的空間內所有風雨雲霧雷霞虹暈作為它在虛空中的‘支點’,而那‘支點’距離墨衣眸無限之近,距離女子無限之遠,好似一個杠杆。在所有人連一個意念都未能完成的瞬間,女子勾唇淺笑,将能量輸入到自己所處的一方杠杆中,輕輕擡手,纖手握成‘槍’這種這個世界的人目前完全無法理解的形狀。
“Biu。”
她吐出這個音節的瞬間,天崩地裂,山河變色。
無法用語言描繪那是一種什麽樣的威勢,女子寥寥的能量隔着數道空間的壁障,進入了一個神界過了千萬餘劫才理解并掌控的奇妙符號F1*L1=F2*L2再鑽出來,就已是魚龍亂舞。好似有無數隕石從每一個角落砸下,将世界每一塊分割摧毀。
海洋從‘空中’下落迎接它歸宿的大地,卻不知自己已離真正的大地愈來愈遠;太陽太陰努力地朝着原先的軌跡前行,卻不知已經走向了自己的反面。
——我颠覆了整個世界,卻只為擺正你的倒影。
這個詭異無比的法器永遠只有這一句咒語。
但這卻是比什麽詛咒、祝福、祈禱、祭祀都簡潔有效的咒語。
“本不應該将這種規則在這個尚自混沌的世界使用的,”女子喃喃道,“你們逼的我。”
只是我還算留了情面,沒有使用…我所在的那個世界的規則。
否則的話,就不僅僅是世界颠倒這麽簡單了。
那裏一道小小的規則,便是這裏的天地翻覆。
而我那個世界的規則…也許就是這裏的天地絕滅。
而當雲停風淡時,連她也有些無法面對自己造成的瘡痍。
本以為自己的心已經是足夠硬足夠冷了,足夠為了完成那個目标而見到怎樣的場景都屹然不動了。
沒想到還是不行。
她不想說是有些人有些場景相似到完美,成功地觸動了她的神經。
“我是誰呢?”
其實她比誰都更想問自己這個問題。
規則的掌控者,也會迷茫于生活在自己制定的規則下的,在她看來弱小無比的人提出的問題。
就像皇要走向那睥睨世界的王座的時候,首先要踩過的,其實是自己的屍體。
我還應該怎麽辦?她默默地問着自己。
然後,她突然消失了蹤跡。
好久沒有受過這麽重的傷了,肺腑都撕裂成血沫,劇痛将雙眼淹沒,眼前打開世界的終結,有神堂在那天地的盡頭開啓門扉,天使在神堂裏唱着一支難聽的歌。
她感到好吵。
“喂,你在唱什麽?”
可是那個天使還在唱。
她費力的伸出手去,要捂住那個天使的唇,讓她沒法開口。
“不要唱啦,很難聽啊。”
可是她還在唱…
她感到很是煩躁,混沌的意識像是許久被隔絕在人世之外的古墓突然被撕開一個裂口一樣,冰冷而清醒的感觸像是洶湧的浪潮瞬間沖入腦海,還伴着一個女孩的聲音。
“喂!喂!醒醒,醒醒!再不恢複意識的話那個女子就殺來啦!”
我說我怎麽聽到有天使在難聽地唱歌,原來是這個丫頭在喊我…
只是我已經身在皆是天使的神之國度,難到死後還要到那種地方去麽?
她虛弱地苦笑,強行睜開眼眸,卻是看到那支黃金杠杆已經消失,因此倒轉的山河恢複了原狀,只是斷壁殘垣,滿目凄涼,荒冷一片,僅僅有寥寥幾座太古建築遺留,再不複從前的繁盛華麗,卻不知神靈死傷多少。
自己癱倒在所有夢昙花都已化作花泥的夢昙湖的一邊,冰藍色的血液又将花泥浸染成奇怪的粘稠液體。感覺到了周身有熱流進入,還有微弱的結界屏護在身旁,疑惑地擡起頭,發現這些卻是蘇醒來的安妮茜娅所做,此時她正一臉惶急的看着她,當看到她意識尚算清楚的時候,才微微松了一口氣。
疑惑于她竟然沒有太大的變化,剛想開口發問,卻感覺到有冰流一般的力量沿着腦海流向雙眼,緩緩籠罩了瞳仁,面前的視野頓時多出了一層冰藍色的光幕,這時再看向安妮茜娅,就發現她周身多出了一圈淡淡的光芒,仿若極光一般絢麗迷幻變換着色彩。
“多謝。”
知道是女孩子援助自己,給自己加上了‘洞察之眼’,于是對着心裏大喊着‘好漂亮’的道了一句謝,卻聽見她叽叽喳喳地回答道:
“喂,客氣什麽啊,我們本來就是一個人。”
是啊,本來就是一個人。共用一具身體一個靈魂,卻是兩個分裂開來根本不同的人格,甚至不能共存于這具身體內。
她繼承了那些血腥的經驗記憶和責任,卻只能使用這具身體內看似磅礴卻根本不是關鍵的神力,她才是那個冰玉般冷冽的玄冰水晶…而她天真活潑宛如初生少女,卻能夠使用這具身體內的魔神密字咒和最重要的天地規則,卻是妹妹般的東方幽月。這是把她們當作異類的神靈們都沒有想到的,即使是那個男子,也只是以為玄冰仍舊存有一些理性,所以壓抑自我,防止自己一日暴虐的本性露出,然後用體內的神力規則大肆破壞的事發生,才會給自己下封印,然後讓幽月的性格來主導身體,也曾想過兩個人格會不會彼此相争的問題,甚至害怕幽月會被玄冰所害。
涼心亭封印和心境禁制的事,另有所因。而兩個人格卻是一直共存着,之所以會出現人格替換的現象,只是因為兩人早就商議出了合适的替換時間,到了時間便彼此交換身體的主導權,将感觸世界的機會讓給對方而已。說來,就像姐妹,還是十分和睦的。
從前每次替換,不占據身體的那個人格便要深度沉睡,偶爾有機會才能有一點感知,直到替換之時才能完全蘇醒。而目前自己占據着身體的主導,幽月那孩子竟然也能感知到五感并且将兩個人格的力量疊加,還能和自己完全無礙地進行對話。說明自己的身體一定是在什麽時候發生了改變,只是自己沒有覺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