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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這律動着的四方

魔界,雲雪之國。

蘇月姍站在一樹瓊花之前,單薄的素袍翻飛,如雲的黑發斜舞,容顏淺淡疏離仿若墨筆山水,鳳眸凝視着面前的萬丈雪原。

身後的女侍已是呆了很久,雖然身着厚實的棉衣,體內運轉着靈力仍舊是一片寒涼,跪在地面上的雙腿早已凍僵。

不知過去了多久,蘇月姍睫毛才微微一動,十分熟悉她的女侍知道她已經恢複了正常狀态,才低低地喊了一聲陛下。

“是你啊,有什麽事情麽?”

話語清淡,婉轉低柔,卻是有着對一切都淡然處之的寂寥之感萦繞。

“陛下,冰雲峰附近的雪災愈發嚴重了,難民數目每日都在增多,您預撥的撫恤金快要用光了。”

女子低低嘆了一口氣,漆黑的眼眸中卻是沒有任何情緒。

“把我的錢拿出去吧,能撐多久撐多久,撐不住了來找我,我會有辦法。”

聲音是那樣柔婉,又是那樣堅定,仿佛只要她在,所有人就不會倒下。

“陛下,可是琅玕教廷趨向這裏的兵鋒已是愈發銳利了….将您的錢都投入到難民救治上,國都的守護力量就會因為沒有維護給養而變得虛弱,若是他們趁此機會襲擊,整個帝國就會崩潰…”

“無妨,這裏有我,諒他們也不敢如何大動。若是真的來襲,都交給我來解決好了。”

“可是陛下你的傷…”

“無妨。”

蘇月姍端詳着自己素白的指甲,面容冷得像覆了一層霜。

“對了,周圍其他小國的動向都如何?”

“沒什麽異動,就是九冰仙崖那些人最近躲到了那個大裂谷中去了,雖然裂谷裏是嚴冬,但卻幾個月都沒有出來。”

“他們到那裏去什麽?雖然最近他們的皇和琅玕教廷那位武士長同歸于盡了,但是族內不是還有幾個強者。尤其是那位,連我都有點忌怠…算了,我們也沒有精力去管這些了,觀察一下動向,若是只是隐居避難,就不要再注意了。”

“是。”

“流雲怎麽樣?”

她淡淡的問出,但是眼眸裏凝聚起了一些溫柔的光線。

“她體內的冰寒力量目前尚能壓制,氣色也還好。”

“那就好…”

女子再度望向遠方的雪原,這一次,她又将很長一段時間失去生命跡象。而早就熟悉了這些的女侍沒有驚訝,緩緩退了回去。

別人也許不知道,可是她跟随這個女子多年,早就能夠理解,在別人看來荒蕪一片的雪原上,她看到的是野花千萬,芳草一片,幾道身影歡歌笑語,極圓滿的一個春天。

大裂谷內。

幾十道身影立于一個山洞之外,不知站了多久,腰部以下俱被白雪覆蓋。等了似乎有千年萬年,山洞口懸垂下來的那一塊尚帶着血跡的獸皮簾幕才被一個疲憊的女子掀開,頓時道道目光迅速地凝結在了她身上。

“我盡力了。”

她釋然地一笑,面容上的泥土絲毫不能掩蓋她的妩媚。

“我成功了…”

幾秒之後開始壓抑然後爆炸般的歡呼聲響徹而起,卻被女子一聲‘噓’壓了下來。

“喂,不要那麽激動啊,小心雪崩!”

頓時所有人強行壓抑起歡呼聲,然而當看到女子懷中抱着的那個小小的嬰兒的時候,強自的壓抑變成了內心的靜肅。

嬰兒只一天的生命經歷,卻已擁有了齊肩的短發,那冰晶質感的冰藍色短發泛着柔和的月光,放射着淡紫色的光芒并且折射出琉璃碧波。眸子緊閉已然睡熟,可是破布一般的襁褓卻掩飾不住周身的高貴與力量。

這在九冰仙崖一族內,是強者的預兆。

周圍的強者都彎身禮敬,女子掠了掠碧綠色的長發,淺笑着望着仍舊布滿雪霧的天空。

當這個裂谷的春天來臨時,一定會更加美麗吧,只是現在,大家都忘不了這冰雪飛逝的一天的場景了。

不如,就叫這裏雪谷好了。

春天,也不會遠了吧…

神界。

萬神審判殿。

‘安娜’的諸位核心貴族坐于殿堂之中,凝視着殿堂內的素白色蒲團,安妮茜娅和墨衣眸正坐于其上,周身結界環繞。墨衣眸的身周已經開始浮現淡淡的禁锢光紋,連他自己也是不知這些光紋是何時種下的,安妮茜娅更是不知。

殿堂的首座所坐,是一名年齡不可測,周身環繞着紫金色神輝.紫金色長發垂落而下的男子,左側座是臉色尚有些蒼白的銀鈅麗雅,右側座則是一名陌生的女人,黑發如雲,朱唇嬌妍,木簪斜插,容顏絕麗妩媚,身着有着玄色花紋的朱紅色振袖,卻是對這審判沒有多大興趣,正抱着兩柄劍鞘一黑一白的長劍淺寐。

“安妮茜娅,身為神帝,何故勾結魔神,甚至煉其于神宮之內,玷污爾帝者靈魂?”

首座男子首先發問,語調懶散,眼眸中分毫無秉公執法的‘浩然正氣’,倒是多出幾分譏笑與冰冷。

安妮茜娅還未開口,墨衣眸就首先回答:

“我墨衣眸雖身為魔神,但是神界《永恒之約》已然描畫出了我的魔神印記,《神罰律法》也并未記載有神帝不可與魔神訂下靈魂契約的法令,何故不可?”

“哦?墨衣眸,神界放縱你四處行走,沒有将你永世囚禁于魔聖玲珑獄深處甚至丢進奈何溟引便是格外寬限,你自己的原身自己清楚,接近神帝,怕是也目的不淺吧?而《永恒之約》,它的認定就說服一切?”

推斷的話語,卻是肯定的語調。

‘安娜’近數劫來背棄《永恒之約》,開啓空間傳送門,對于力量和財富的追求算是愈發貪婪,自然對《永恒之約》嗤之以鼻。

“呵。一句簡簡單單的原身如此,便是要否定一切麽?”

安妮茜娅切斷了兩人的問答,垂落的眼角泛出的神色都是譏诮。

“安妮,這裏說話,輪不到你插嘴!”

男子還未訓斥完畢,卻發現自己已被安妮茜娅以一股極其強大的氣勢包圍,周身被壓制,竟是說不出第二句話。他本持仗自身神力浩瀚,壓制神帝及其直屬力量已是數千餘劫,沒想到如今安妮一個眼神就是讓他沒有還手之力,眼眸中波光不由得更是冰冷。

“好似《神罰律法》裏也并沒有哪一條,說過神帝應該在別人的後面開口。你們‘安娜’,這些年,嚣張拔肆的也應該夠了…”

安妮長身站起,數道結界若薄瓷一般破裂,竟是不能阻攔她一絲一毫,殿堂內的格局随着她的心意而變,中間立起了一道恢弘的神座,她坐于其上,揮手解了墨衣眸周身的禁锢,把傷勢尚未痊愈的他扶在懷裏,而其餘的‘安娜’貴族則是根本無法擅動。除了那個懷抱長劍的女子,她那兩柄劍的劍鋒,《永恒之約》都無法束縛,但此時她居然沒有阻止安妮茜娅,而是睜開狹長鳳眸好笑地看着事情的發展。

“安妮茜娅,你要做什麽?”

男子厲聲而道,似是不相信安妮能做出這樣的事情,看她絲毫不為所動,便轉向那個還有行動能力的女子:

“晴纖文,你那還在等什麽?你也要叛變‘安娜’?”

“等你死。是啊,我要叛變,你能怎樣呢?康斯坦丁?”

女子懶懶地換了一個位置:

“這些劫以來,跟着你殺東殺西,折騰來折騰去,不過是為了那些沒用玩意。我生命那樣的長,陪你瞎弄一些時日卻是無妨,可是如今有了更好的事情可做,為何還要為你賣命,難道你真把我當傻子了?”

康斯坦丁知道無力回天了。‘安娜’舊日的威勢已經阻攔不住如今雄心勃勃的女子,他們的力量在這樣的新時代洪流內若有反抗,就是必死的結局,‘神帝之權杖’的真皇銀鈅麗雅看似聰慧實際懦弱,毫無立場,僅僅在外人面前有冰銀般威勢,這種時候若是安妮要衆人表态,她會立即倒戈,而‘神帝之玉玺’的真皇晴纖文已經表态了,他若是再抵抗,安妮茜娅怕是不會介意将她斬殺當場以儆效尤。

整個天下,能夠影響安妮茜娅的,只有那個男人而已,而他已去了萬裏之遙的魔聖玲珑獄。沒有他來克她,她就是女皇,心狠手辣威嚴畢露,無所不用其極。

“神帝,我既然已是輸掉,就只再問一個問題。你既然未與魔邪勾結,那為何射出心靈一射的時候,能量內有數千餘劫前幾乎毀滅神界的魔神楚文湘,也就是暗湘月鈎的能量?”

女子的神色舒緩下來,似乎在回憶,唇角勾起哀傷的笑。康斯坦丁觀其神色,知道正中目的,剛欲以此事找回一些場子,就被女子接下來的話語徹底震驚。

“我承認,他是我的老師。”

這時神殿之外突然闖進一道身影,康斯坦丁剛欲呵斥,卻發現自己周身再不能動。

“何事?”

安妮茜娅淡然問出,竟是她的人。

“回神帝陛下,白色比翼鳥一族發現一名女子,雖屬支系,卻是血脈濃郁,符合神帝要求,八色比翼鳥族其餘年齡在百劫之下的族人全部排查完畢,再也沒有第二個符合條件者。““她叫什麽?”

“歐拉若?維塞狄美亞?塔麗娜?塞爾尼斯。”

“我去看看。”

安妮茜娅轉身出了萬神審判殿,晴纖文和銀鈅麗雅都随之而去,除了康斯坦丁外剩餘的‘安娜’成員思考一瞬,沒有跟上,但是各歸各方。

‘安娜’,已是名存實亡。

“康斯坦丁,別以為所有的一切就這麽算了。數千餘劫前,是誰把我丢進奈何溟引的,又是為什麽把我丢進奈何溟引的,你是最為清楚。勸你死了逃這條心,待我有時間時,主動來找我說出你知道的一切,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安妮茜娅朦胧的聲音搖蕩在空曠的大殿,而其原身已是離開很遠。

康斯坦丁淡笑着看着朦胧白光萦繞的殿門,長發開始變白,最後淨白如雪。

“安妮…誰輸誰贏,如今而論。還是有些太早了啊。”

“雖然繼承了他的力量,獲得了《永恒之約》和阿諾迪斯與阿諾美雅的認可,卻仍是個急躁和感情用事的小孩子。你又怎麽能夠脫離命運之線呢?”

男子白發白裳,容顏俊美,看着安妮背影的眼神空茫幹淨。

魔聖玲珑獄。

迦洛娃面目陰沉,紅色宮裝的長衣帶完全斷裂掉了,胸口正中了一刀。

“阿菲德,你要叛族嗎?”

劇烈的怒氣令她渾身禁不住地顫抖。

“叛族如何不叛族如何?怎樣不都是為了圓你的神帝夢。”

男子周身卻是受了十幾刀,顯然力量遠不及女子,而且說出的話要是讓人聽到,絕對會被暗殺十數次。

可是魔聖玲珑獄這個鬼地方,随便設個結界,《永恒之約》都聽不到。

“別把你自己想象得多正人君子。‘世界的開啓’那一戰,我們阻攔那個女子對神帝的攻擊時,你在幹什麽?用我替你回憶一下麽?最後竟然還擾亂《永恒之約》,若不是神帝仁慈,你一百次都不夠死。”

她仁慈?呵,她若是仁慈,也不必把自己派到這個地方來。

“知道你恨我,不過想殺殺吧,別擺出一副仁慈姿态。如今的雲紋青鸾族,哪有你想幹卻幹不了的事?”

“自然有。例如,找回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丢掉的女孩。”

迦洛娃的笑容分外詭異,不過阿菲德卻是聽出了話外的一些東西。

“你有辦法?”

他大聲地說出來,似乎是給自己信心。

“有啊。不過,你願意嗎?”

他的眼前,迦洛娃的面容漸漸變得模糊,最後徹底消逝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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