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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被世人遺棄的荒野

碧落沒有刻意隐瞞他什麽,也沒有可以詢問他什麽,她告訴了他基礎的消息。雪谷進來容易出去難,他在實力未達到史詩前是別想出去看看。九冰仙崖一族他聽說過,只是典籍裏記載這一族分外強大,他沒想到能目睹到這種敗落狀态。女孩覺醒了‘冰霜之姬引’的血脈這個消息并未出他所料,在情況這麽破敗的家族內還能享受她那樣的特權,還能在她身上消耗一枚珍貴的契約卷軸,定是有必然如此的理由。但是碧落并沒有告訴他應該做什麽,便結束了對話離開了他的視線。

于是也只得把自己定位為守在女孩身邊寸步不離的角色,想來她雖然是血脈逆天,每天的功課怕也不過是修煉,‘冰霜之姬引’這樣等級的血脈能夠給予女孩極其精準的力量控制,可是卻給予不了她強大的靈力。

可是第二天淩晨,女孩就把他領了出去,他看着那個水流湍急無比上下落差極大的溪谷,謹慎地建議女孩不要去挑戰。女孩鄙視地瞄了他一眼,矯健地跳入水中迅速向上游去,幾乎視湍急的水流如無物,半個多小時就到達了兩人預定的終點——一堵岩壁上譏諷地看着他,嚣張的态勢偏偏卻是因為他無法憤怒的理由。因為他已經無數次被湍急的水流沖了回去,最好的成績不過是游了路程的三分之一。

女孩應該是這樣鍛煉好久了,一切十分輕車熟路。每天他累的筋疲力竭時,女孩就把他從水中提起來,帶到他體力勉強恢複就一起自一條懸崖旁邊的小路走到一座極高的懸崖上去,沉默地看着天空,磅礴的靈魂力量自她身體內湧出一寸寸搜索者那湛藍的蒼穹,第一天時他被女孩這樣強大的力量所震撼,随後的幾天便是麻木了。

他知道很多事情他都理解錯了,女孩那精準的力量是因為她近乎變态一般的鍛煉方式,她沒有在自己面前使用過一次靈力所以無從辨別深淺,可是只那靈魂力量便很夠自己喝一壺。靈魂契約卷軸的事也許也不想他想象的那麽簡單,女孩有很多秘密,也不是想他想象的那樣如何嬌蠻霸道,只是性格很冷很傲嬌,很喜歡嘲笑人,卻又不是惡意的嘲笑。他漸漸有點接受她,可是她卻是毫無變化,說是找他來就是為了陪自己說說話,可是他們沒多少話說,女孩總是很沉默,自己做自己的事情,還把他的事物都照管好,他似乎才是被照顧的那個,找不出什麽地方需要自己操心。

他有點理解當初自己覺得女孩傻傻地說出來的那句話了:不過沒關系,從此之後我的孤寂就交給你我一起承擔了。

這份孤寂有多沉重,兩人真的能承擔的起?

她沒有展露過一次血脈,他也從不感覺她有哪裏高人一等,可是那些族人還是不大接近她,似乎是無法承受女孩沉默而冰冷的氣息。相比起來雖然碧落是部落的領導者,可是族人們都喜歡親近她一些,地位的不同完全不是喜悅傳播的阻隔。

可是她就不一樣。

他告訴自己,她是不同的。

自身體看上去不過是四五歲的樣子,可是在叢林山野內生存的本領她無一不精熟,有一次為了讓他在夜間持續訓練,她留了一封信給碧落,和他一起在野獸活躍的山野內紮營。夜色下的叢林總是凄清,月光把樹葉切割成無限破碎的剪影,空氣凄冷泛起濕霧,微小的蠅蟲在眼前飛過,幽暗的草叢中跳動着不知名的生物。紡織娘和棺頭蟋有節奏地鳴叫着,冷風吹動着他們身後的巨大喬木和紫竹混雜的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再夾雜着冰冷溪水撞擊岩石時如貫珠碎玉般的聲音織成凄涼的協奏曲。素月亮如圓盤,點點彌漫天空的星子散發出滢光,把每件事物的輪廓都染成水墨般模糊的顏色。

身處于這濃夜之中的樹林,就好似處于被衆神和世人共同遺棄的荒野,那種不明來源的冰冷和孤寂萦繞于心,黑暗覆蓋上大地和他的肌膚的感覺,像是被厚重的褥子禁锢纏繞。

可是只要身邊有一個人,他就不會被孤寂拖到冰冷的深谷中。

他又有點理解女孩說的話。

她小小的身子一個人砍下樹枝采集幹草建築成能夠容納兩人的臨時營地,狩獵到野鹿将皮制作成半夜禦寒的墊子,将肉放在火上熟練地燒烤,采集蛇藥和一些驅蟲的草藥的過程熟練無比,好似那些草藥的形狀長在她心裏,她已經在這山野之中生活了數百年。

他在溪谷之中搏擊了一個多時辰便只能被女孩撈到岸邊躺下,全身只剩喘氣的力氣。看着女孩在架子上燒烤,烤肉的氣息霧霭着發散,女孩的鬓角下垂,末端婉約如鈎挂着一滴汗水,神情專注,動作熟練,掩藏在陰影中的神色略帶一絲疲倦,竟是驚心動魄的美感。

就像她現在的樣子。

她是叢林的女兒,這裏的環境似乎和她融為一體。

“吃點。”

女孩把一個烤的焦黃噴香的雞腿丢給他,雪谷之內有着豐富的資源,烤雞腿用的鹽是從一處小小的鹽堿地得來,而那些風味各異的調料這是取自十一種不同的植物的種籽,她每一株草的樣子都記得住,每一塊鹽堿地的位置都記得住。

啃食着那無上的美味,品味着唇齒間的甘甜,他知道這是部落內的族人根本吃不到的食物,族群內的烹饪總不可能花費那麽多時間在燒烤的技藝和調料的選擇上,畢竟狩獵到足夠的食物便是這個尚自貧瘠的部族所唯一能追求的,做其餘的事沒有那麽多的時間。

女孩子絲毫沒有客氣,短短的時間就吃掉一半的燒雞,然後看着夜闌吃他的食物。真不知她哪裏來的那麽大的胃。夜闌被她盯得有點發毛,吃了幾口就感覺甘美的食物都沒法下咽,不由得問道:

“看着我幹什麽啊?”

“有趣。”

簡潔到變态的回答,他根據這句話完全摸不清女孩內心的想法。在她那淡定到無視,深邃到幽谧的、完全不屬于一個孩子的眼神注視下,他怎麽可能吃得下去。

“最近你似乎對我很感興趣?”

見夜闌停下了吃雞的動作,女孩也就不掩掩藏藏,直接開門見山。

“…确實。”

不知該怎麽回答,想想自己最近的思緒,夜闌還是選擇了說實話。在女孩的如冰眼眸注視下,他還真的掩蓋不住自己的心思。

“你感興趣我哪裏?”

簡單的一句話,女孩唇角勾起淺淡的一抹笑,夜闌卻是感到空氣有點發冷。

“我的出身?我的實力?還是…我的身份?真實的身份?”

女孩子見夜闌沒有出聲,便是步步緊逼。夜闌竟然是沒法回答她,局促之間說不出話來。

“我說過,我對你的事不大感興趣。可是你也說過,彼此付出代價才是公平。若是你肯把你的事情和我講,我便也會講我的事情給你聽。”

女孩子坐回去,眼眸低垂,聲音冰冷,他沒來由地松了一口氣。

彼此交換秘密,看起來是十分公平的價碼,女孩子沒有占什麽便宜。可是在彼此都不了解對方的情況下,誰知誰的情報比較珍貴,況且女孩子對他的信息是不甚感興趣,而他想問的事情,怕是連那些九冰仙崖人都是不知,畢竟他們不整天跟在女孩子身邊,沒看到她的一些不同。

可是女孩子讓他成天跟在身邊,就應該知道自己的秘密會被他觸碰,那還做出這樣的決定,豈不是一開始就把他看作了可以分享秘密的人?

卻又感覺自己想得簡單了,以他能看到的這些表面現象能推斷出什麽,若是女孩不說,自己永遠別想摸清楚。

這就是信任的問題了,誰肯先付出信任?

他突然就有一點遲疑。

可是心底卻感到她在柔軟地希冀。

他驚詫地轉頭看向女孩的眸子,他向來在那裏看不到女孩的情緒,可是這次竟感覺到了盼望的存在,他第一次懷疑自己的感知。

突然就輕輕笑了起來,賭這麽一次未嘗不可呢。

他轉過頭來看着腳下的草地,似乎能感覺到女孩子那點小小的希冀漸漸熄滅,最後內心又再次冷漠如冰。

可是他卻在那一瞬間說了一句:

“到了懸崖之頂,我便全部告訴你。”

言下之意是,不論你告訴我什麽,我都會把我的事情告訴你的。

女孩子猛然擡頭,眼神竟然是讓他有點戰栗。

“沒感覺到你自己丢了便宜失了先機麽?這麽痛快,你想要做什麽?”

聲音似魔似魅,冰冷到将他凍傷。

突然他就笑了。

“我只是想告訴你而已。”

“畢竟,一個人承擔太寂寞了。”

女孩冷靜無比地轉過頭去,雙手抱膝,眼眸看着自己的腳尖,聲音極淺極淡:

“好吧,我信你這一次,可是,只許在這裏說,不到懸崖頂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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