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那些琉璃一樣最初的信任
夜闌并不知道,懸崖之頂有着碧落的監控。若是在那裏說他們的秘密,即使玄冰用氣息偷偷地屏蔽也沒用,碧落那樣的強者很簡單地就能讀懂他們的唇語。
可是他只當成是女孩的任性。
“快點說啊,今天你若是不說完,我們就不回去。”
女孩子撕下一片寬闊的葉子,指尖凝聚靈力在上面寫下了幾行字,這是一種短距離傳遞信息的秘術,寫過之後同屬于生命系的碧落就會接到女孩的信息,大概是今晚不再回去的意思,這也是女孩子第一次在夜闌面前使用靈力。
他感到有點好笑。
他們好像兩個留下短信離家出走的小孩子,要和對方分享自己瞞着父母偷偷買來的玩具的秘密卻不敢讓父母知道,彼此還像誤入對方領地的小野獸一樣互相較量、試探、懷疑、提防。
可是人都是這樣,最初的信任就是這樣開始,偶爾懷疑對方,偶爾因為在乎做出些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有時碰痛了對方又小心翼翼地捂着自己的傷口,用充滿好奇的眼神試探着對方卻不敢讓對方發現,每一次的更加信任都是要跨越叢叢荊棘。
于是他們就沒有回去。
雪谷十分龐大,一條估計長度有幾百裏的縱裂谷、也是主體裂谷,似神靈劈裂的傷疤般撕裂了這個空間的大地,現在玄冰知道了這個空間叫做沄婳的魔域是一片十分廣大而且力量上限十分之高的下界空間,即使以雪谷之宏偉在這片廣闊空間內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瘡痍,而這些知識都來自于那本保存下來的厚厚的《冰姬教典》,玄冰向碧落索要了來,每天都在看。
算起來魔界共有一百零三域,這也是難得的強域了。
而他們去了一條很是隐秘的側裂谷,那與縱裂谷交錯成一個個小十字的裂谷內很多蘊藏着豐富的資源,也蘊藏着危險。它們一般地形險峻,有着兇殘的野獸甚至魔獸出沒,裂谷的開口隐藏在一重重或是逶迤或是迥奇的山巒叢林之後,很難發現進入的路徑。
而這條側裂谷,進入的方式更是詭異的出奇,一線天一般的谷口上方竟然是被一塊石板一樣的巨石切了下來,将唯一的一線天空完全遮住,好似一座山的山腳下有一個狹長的山洞,通向一個幽暗的所在。而山洞的開口處怪石嶙峋,遮掩在一片紫竹林和一壁花藤下,十分難發現,絕對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所。
“你是怎麽發現這樣一個地方的?”
走在谷道之內,夜闌觀察着四周似乎要擠壓過來的牆壁,克服心中那淡淡的壓抑感,問着女孩子。
“你沒在的時候我常常會在谷中閑逛,有一日就走到了這裏。”
“這确實是一個寶地。”
女孩子沒有應答,夜闌也就不再說話。遙遠地看過去,出口似乎永遠不會到達,前方是一個小小的似乎要向遠方流逝到消失的光點,四周是重重黑暗,峽谷中途竟是轉折了一小下,小小的一點角度變換讓入口的光芒消失在身後厚重的石壁裏。廣袤的時光洪流內,現在就只剩他們二人,說出的話仍舊在回音渺渺,夜闌心底的荒涼感油然而生。
“封閉你的聽力,”女孩子的聲音從前方越來,渺然若遠古洪荒的祭祀:“這裏的地形狹長,布局詭異無比,似乎是有人特別布置的,但卻是自然形成。若是一直聽這種被反射過的聲音,會暫時失了心神。”
在這樣完全自然形成的,居然還有這樣的地形,夜闌十分詫異,連忙封閉了聽覺。行走了将近一個時辰才走出那狹長的谷道,撲面就是碧綠的峽谷。兩人沒有深入,找了一個接近天空的崖頂,一起躺下仰望天空。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你的秘密。”
于是他想也不想地講了起來,包括他自己的來源,包括他身邊那卷寫滿了細密的血紅色文字的卷宗。
“你說你沒有父母?”
“本來就是啊。”
“棄嬰一個?”
“不是。”
“你石頭裏蹦出來的?”
“我不知道。”
“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我醒來的時候躺在山洞裏,記得春秋冬夏記得歲月變遷,記得作為一個人應該記得的一切,可是記不住我自己是誰,記不住我認識誰。”
女孩子突然轉過頭來皺眉看着他,默默的好似沉思,又好似發現了極為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确實如此。而且我包裹裏的卷宗,一開始僅僅是一個帶有五個血紅色細字的封面。我的靈力也變得如同墨一般,雖然是水系,但好像已經被什麽不屬于我的力量侵蝕了。”
“封面?”
“是的,這應該是一本書…一本尚沒有寫完的書。”
“說仔細一點。”
“每一個月的月如鈎之日,我會遇到一次襲擊。襲擊是各種各樣的方式,一般暮時開始淩晨結束,只要我一個晚上不死,第二天襲擊者就會化成飛煙,留下這樣一張字。”
玄冰把那本他從不離身的卷宗拿了出來,翻了一翻,竟然有近一百張。
“你看到的這些書頁,就是我有意識的日子。九十六張,恰好是八年。”
“那這是什麽?你有感覺麽?”
“神罰。”
怪不得自己在他身上感覺到了一絲神力的氣息。
可是問題又來了,這是那個神的神罰這麽變态,為什麽他會受到神罰?
玄冰坐起身來,默默地道:
“你确認你沒幹過什麽十惡不赦的事?”
夜闌嘴角抽搐。
“第一,我身體內這點靈氣,我能幹出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第二,就憑這神罰的性質,想來能是什麽善神,若是我失憶之前做了那種事情,早就被神界的刑王滅掉,又怎會活到現在。”
“也是…可是你說過襲擊的方式各種各樣,諒你連傳記都沒達到,怎麽活下來的?”
“似乎這神罰并不是想要我的性命,而是…”
夜闌停頓了一下,眸子中湧現懷疑。
“怎麽?”
“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它是不想讓我停下來。每一次在有人跡的地方停留,襲擊者總是會打破那裏的沉寂,為了不連累他人,我也只能一直向前走。”
“那你怎麽就放心地留在了我身邊?還有雪谷進難出易,你怎麽到達的這裏?”
“總是格鬥總不會一點提升都沒有,上個月的襲擊日,我已經能擊敗襲擊者。”
“哦?看來那些神罰召喚出的襲擊者實力低弱啊。”
女孩的神情有點嘲諷,但更多的卻是凝重。
“…是否強大仿佛不全是因為靈力等級吧?例如你…”
“也許。”
女孩笑而不語。
“然後…那個襲擊者的身體中不僅散逸出飛灰和卷宗,還有一個陣法。傳送陣,等級不明。”
“我記得撿到你的時候,你的身體上有撞擊的傷痕…轉移到空中了?”
“…十米。”
“好吧,這是你全部的秘密?”
“是啊。”
玄冰突然就笑了:
“你每個月都會受到襲擊,還跟在我身邊?這點秘密遲早就會被我發現,你是早就算好了我會發現吧?”
“我說出來總比你看到強。”
“真不懂這是什麽邏輯…”
女孩子坐在青石上,膝蓋并攏着,下颌支在膝蓋上,說道:
“似乎該我了啊。你感興趣我哪個方面?”
“…似乎你渾身都是秘密。”
玄冰沉默了。
“想不想知道我的體能和經驗是從哪裏來的?”
“想。”
女孩子嘆了一口氣,取出她的項鏈,拿下她的紫菡溟玉挂墜。
“看着這塊玉,我的經驗來自于這裏。至于它是哪裏來的…我說是這個谷裏撿來的你信麽?”
夜闌拿過挂墜,翻來覆去看了一會,毫無頭緒。玄冰輕輕使用靈力點在一個地方,頓時一片片信息光幕在空中映出。
“打開這個挂墜需要冰系的靈力,你那種是不行的。”
實際上瞞了很多東西,例如其實只有自己能夠打開,這些信息只是很小的自己能解開的一部分,那個挂墜根本不是撿的,而是身為魔神轉世的自己帶下來的…
可是這些實在不能現在就說,不知道算不算是辜負他的信任。
夜闌已經是站了起來,移動着一條條浏覽過那些對于生存和修煉大有幫助的文字光幕,一邊大嘆老天不公,怎麽這樣的東西,自己就遇不到?
他倒是也沒法子疑慮其他可能,收集到這種程度的信息是極大的工作量,十幾代人能夠完成已經很是不易,不是為了假編或者是扯謊就能夠做出來的,想要瞞他也不至于費這麽大的苦工吧?
而且若不是撿的,也沒法說這是哪裏來的。
以夜闌目前的思維,還絕對想不到玄冰那詭異的出身,還有四五歲女孩的身體裏是千萬劫魔神的靈魂。
“你怎麽那麽早熟?”
對不起了冰姬,我實在不是有意扯謊的,但是…只能拿你當擋箭牌了。
“看這個,”
玄冰指指自己額頭上的冰藍色紋印。
“這紋印有什麽好處,也許就只有讓我的冰系靈力威力翻倍這麽點點用處了,可是壞處卻不少,首先就是我的人格受到侵蝕,雖然成熟,但是…”
玄冰沒有說全,但夜闌卻能理解。誰也不想自己的人格被人侵蝕,即使得到了力量也不想。
“那你的體能…?”
“天生的,我不喜歡和別人用靈力打鬥,只是喜歡山野之間的感覺。”
自己這句話沒有騙他,體能确實是天生的,而她也确實喜歡山水之間的感覺。
“好吧。我也…沒有什麽要問的了…”
好吧。玄冰回過頭去,暮色已降,最亮的那顆北極星已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