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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節

話說太重了。荼螢心裏後悔,又不肯承認自己有錯,仍舊在街上溜達着,從三更逛到黎明,熬了一整夜,逛得整個人腳下發飄,眼睛快要睜不開,終于累得不行,靠在牆邊坐下來,休息一會兒。

剛黎明,荼雁揉着眼睛走出柴房,習慣地去師尊居室那看一眼,沒想到師尊房間的門敞着,裏面半個人影都沒。

荼雁立刻清醒了不少,抓住一個洗漱的小厮問,“師尊去哪了?”

昨日值夜的小厮打着呵欠道,“昨晚家主半夜到外邊去了,是不是談生意去了。”

荼雁心裏焦急,哪有半夜三更去談生意的。慌忙套上罩衫往外跑,出了潮海荼家大院,順着西街跑了一圈,遠遠便看見靠在牆根裏閉眼睡着的荼螢。

“哎呀。”荼雁急得跺腳,跑過去摸摸荼螢的手,冰得駭人,荼螢臉色不好,在秋夜裏凍了一晚肯定不好受,衣服都是潮乎乎的。

荼雁脫了罩衫跑過去給荼螢裹了裹,自己個子太小實在背不起師尊,只好蜷起身子鑽進荼螢懷裏,一邊幫師尊暖着身子,一邊輕輕搖晃,想把師尊給叫醒,回家喝點姜湯再睡。

荼螢感覺到懷裏軟乎乎的小熱球,略微醒轉,看見眼前模模糊糊的荼雁的小臉,安心一笑。

“我就知道你出來亂跑,以後不許亂跑了。”荼螢嗓子有點沙啞,反手把荼雁裹進懷裏抱着,忽然怕自己又把話說重了吓到孩子,又盡量和緩着聲音說,“為師…不是訓你…就是教你以後小心,西街有狗,怕你被咬了。”

荼雁愣愣仰頭看着荼螢無力掩飾成黑色的一雙灰瞳,周身被衣服和師尊的胳膊暖暖地裹着,忍不住心裏泛酸。

師尊總是這麽時好時壞的,荼雁都不知道該信哪一句,指不定什麽時候,師尊突然就又變了臉叫他滾。

荼螢看出荼雁眼神裏的猶疑,心裏驀的一疼,把荼雁往懷裏摟得更緊,啞聲道,“為師…不是讨厭你,我見你第一眼就喜歡你。”

所以怕你像我從前的學生一樣背叛我。

荼雁一愣,糾結那麽多天的事情一下子釋然了。

還有什麽能比知道師尊很喜歡自己,甚至見到自己第一面就很喜歡自己更讓人高興的呢。

荼螢見荼雁不說話,忽然心裏更慌,緊緊抓住荼雁的肩膀,“雁兒,我把我會的全教給你,你要是背叛我,我就殺了你。”

這已經是荼螢能說出來的最服軟的話了。

荼雁伸開手退開兩步,跪地行禮,“身受訓誨,此生不忘,情出本心,絕無二意,師尊在上,徒兒今生唯師尊一人之命是從。”

荼雁覺得自己從沒正式拜過師,早就想鄭重給荼螢行一個拜師禮,可一直拖到今日,荼雁的心境都變了不少。

荼雁背的拜師詞裏有一句‘雖分師徒,亦同父子’,可話到嘴邊,荼雁又沒說出口。

一旦說出來就相當于此生的誓言,而在荼雁幼小而懵懂的心裏,并不想和荼螢情同父子或情同兄弟。

一種荼雁現在還無法理解的感情在心裏悄然生長。

荼螢欣慰地抱起荼雁,在清晨逐漸熱鬧的西街上,路人小販驚奇的目光裏,緩緩走回了荼家大院。

荼雁小聲問,“師尊,潮海閣怎麽辦?”

荼螢冷哼一聲,“放心,天塌下來也是師尊替你頂着,你擔心這麽多做什麽。”

荼雁腼腆笑笑,“別人欺負到師尊頭上,我生氣着呢。”

荼螢捏了一把荼雁的小臉,“用不着,敢惹我的人向來沒什麽好下場。”

沒幾天,兆尹府就挂了白幡,京兆尹卒于自家府上,連太醫都沒查出蹊跷,就是壽終正寝。

霜林醉玉送進了丞相府,再沒幾天,潮海閣重新開了張,放了三十多挂紅鞭,荼家上下都樂呵着。

荼雁猜測應該是師尊下的手,不過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做的。

荼螢倒也沒幹什麽,叫景蟬從生死簿上給京兆尹的壽數抹了二十年,把人給帶地府底下折騰去了。

地府動不了人間皇帝,因為那是人中真龍,不歸地府管,不過一個小小的京兆尹實在是無足輕重。

(六)

寒來暑往,荼雁十六歲。

十年來荼螢可謂是盡了師父的職,對荼雁的教誨毫無保留。

荼雁也忒争氣,才十六歲竟把荼螢那套《無端錄》練得爐火純青,憑着荼螢賜的那把‘腐草’,在北華難逢敵手,京城的公子哥也知道荼雁的厲害,私下裏都叫荼雁一聲‘小五爺’。

人人皆知玉眼荼螢的小弟子,腐草一出,神乎其技。

荼螢靠在窗邊的太師椅上,捧着杯新掐的雪尖兒品,望着窗外院兒裏拎着腐草收招提氣的荼雁。

荼螢一雙淺灰的眼瞳裏盡是欣慰。

荼雁拿手巾擦了擦汗,颠颠跑回屋裏,往荼螢懷裏一撲,小狗兒似的讨茶喝。

“诶呀,都是汗,滾去洗澡。”荼螢一手拿着紫砂的杯子喂給荼雁喝,一手朝荼雁屁股上拍了幾巴掌,罵道,“狗崽子,快把你師父壓死了。”

荼雁解了渴就直接坐在地上,靠着荼螢的腿,漸漸有了棱角的臉越發俊秀好看,一雙杏眼勾人得很。

“師尊出去走走吧。”荼雁轉過頭來仰面看着荼螢,“春光和煦,師尊老躲在屋裏做什麽。”

荼螢也沒辦法,畢竟是地府出來的,不愛見光,只得推了又推,“為師老了呗,你正年輕,趕緊多跑幾圈去。”

荼雁皺皺眉,爬起來繞到後邊給荼螢捏肩,湊近了貼着荼螢的臉笑笑,“師尊還跟剛見時一個樣,怎麽就老了。”

荼螢在自己屋裏不愛出門,若是只有荼雁在身邊,不用見其他人的時候,衣服就随便穿穿,這時候領口還微微敞着,露出若隐若現的鎖骨和線條堅毅的脖頸。

荼雁盯着荼螢的脖頸愣了會神,漂亮的鎖骨随着身體動作而上下動了動。

就這麽一個小動作,荼雁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有些變化,一種很強烈的悸動,非常危險。

荼螢偏偏渾然不覺,一邊喝茶,一邊自己唠叨。

“你師父我都三十了,之前顧及着你還小,怕娶了親冷落了你,現在你也懂事了,管賬管得比我還清楚,一手短刀玩得也順,潮海荼家就歸你了。”

荼雁回過神來,聽着荼螢話頭不太對。

荼螢放下見了底的茶杯,悠悠道,“三叔給我安排了趟親事,越州金家的小小姐金瑾兒,我瞧着那姑娘人好,性子也溫順,想着過幾天就把親事辦了吧…”

“不行!”

荼雁雙眼通紅,脫口吼出來,胸口一上一下起伏,瞪着荼螢詫異的雙眼。

荼螢莫名其妙,“為什麽?”

荼雁一時說不出話來,眼眶驀地紅了,抓着荼螢的手不放。

他能說什麽,總不能說‘師尊你就不能看看我嗎’。

荼螢揉揉荼雁的腦袋,“你這小子,我娶個妻,你着什麽急,還能不要你了不成?多個師娘疼你多好,你總不能讓我成了老頭子以後還單着。”

看這樣子,地府是回不去了,當個人挺好的,不用過刀口舔血的日子,悠悠哉哉娶個媳婦,這輩子過去也就過去了,輕松,自在。

何況還有這麽個孝順徒弟,荼螢不覺得有什麽遺憾的。

荼雁沉默望着荼螢,想說話又不敢說實話,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荼螢心疼地把荼雁往懷裏摟了摟,捧着荼雁的小臉哄着,“哎呀,不娶了不娶了,瞧把我寶貝疙瘩委屈的,師父不對,不該跟你說這些。”

荼雁閉上眼睛輕輕吸着師尊身上的皂角香氣,一想到師尊很快就會成家,過幾年再有個孩子,那自己呢,自己就徹底成了一個外人了。

這幾年荼雁也這麽想過,每次都不敢多想,想起來會難過得骨頭都疼。

荼螢也聽說過,東街劉家老頭兒,前兩年死了媳婦,便續弦給自家孩子再娶了一個後娘,後娘脾氣不好,把孩子氣得跳了護城河了。

荼螢一邊哄着荼雁一邊開導,“寶兒,說句話,別憋着,你說說你怎麽想的,為師聽聽有道理沒。”

荼螢确實怕荼雁也跳了護城河,想想那天撈上來的劉家小子,屍身都泡敷騰了,怪怕人的。

荼雁知道是自己理虧,師尊終究要娶親的,只要師尊能一直這麽把自己放在心上,自己也別無所求了。

荼雁剛想妥協,就聽見門外有人招呼,“家主,金小姐來了。”

荼雁一驚,再望向荼螢,荼螢理了理衣裝,摸摸荼雁的頭,“人家來了總不能晾着,你跟我去見見,你若是不喜歡,我就不娶了,總不能讓我雁兒受委屈。”

這十年來,荼螢身上的傲氣棱角越磨越平,把這個徒弟當親兒子一樣寵着,荼雁也隐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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