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看見我的星星了嗎
人可以停下,半獸卻不會等人。喬安用藤蔓擋住撲上來的敵人,正想告訴秦遇待會再說,就見一顆兇神惡煞的馬頭出現在他身後。眼前的情景,與懸崖邊那一幕莫名重合了,喬安瞳孔驟縮,急道:“秦遇,小心背後!”
兩人數次并肩作戰,已經産生了默契。聽見喬安的話,秦遇心念一動,一道熊熊燃燒的火牆出現在身後,熱浪暫且逼退了馬頭半獸。
盡管只拖延了片刻,卻也足夠了。趙平帶領的秦家部衆已經趕到,極大地緩解了這邊的壓力。
異能者們最初因“未知”而心生懼意,但敢參加這種危險行動的大都不是孬種,在被肆意的屠戮激起血性後,他們奮起反擊,付出血的代價,終于找到了半獸的弱點。
“攻擊這些畜牲的丹田!”
“把晶核摳出來,幹他丫的,操|蛋玩意兒!”
平日裏不堪入耳的叫罵聲此起彼伏,喊成了振奮人心的號子,令衆人越戰越勇。
這次的半獸群不如喬安他們在原始森林遇見的龐大,也沒有狼首領那般逆天的存在,厮殺到天将明,一場鏖戰終于落下帷幕。
半獸的單體實力遠強于變異動植物,等到獸群被滅,車隊也近乎減員一半。幸存的人收好半獸晶核,然後開始焚燒同伴的屍身,這是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因為将屍體留下或掩埋,最終都可能落入變異生物腹中,唯有火葬,才能讓逝者保有尊嚴地回歸大地。
與喬安先前的猜測基本一致,半獸不圖財,也不食人,只為殺戮而來。喬安眼前浮現出一對散發着幽光的黛黑羽翼,眸色漸深。
你究竟想做什麽?
危機暫時解除,現場清掃完畢。領導們死的死,傷的傷,異能者們也精疲力竭。現在掌管指揮權是一名軍官,他下令所有人轉移陣地繼續休整,等到天亮再出發。
這片區域很大,在末世前是商業中心,可惜如今只剩下一片廢墟。車隊換到了另一處廣場,破曉戰隊幾人站在無人的角落,氣氛壓抑而緊張。
經過治療,顧予閑身上的傷口已然結痂,但破爛的衣服還盡責地提醒着每一個人之前發生了什麽。
顧予閑垂下眼簾,面上帶了幾分哀意,清朗的聲線微微發顫:“算了吧,喬安可能也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擋了路。他可能想收手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
“什麽叫可能?我當時要攻擊的是馬頭半獸,本來就是你突然沖出來的,我連是誰都沒看清楚。拐着彎給人潑污水,你累不累啊?”喬安的情緒激動起來。
他都有點佩服顧予閑了,這話七分真三分假,看似善解人意,卻處處引人往歪處想。如果自己跟着他未盡的話解釋,只會顯得欲蓋彌彰。
論文字游戲,他确實玩不過顧予閑。但面對他認可的幾名隊友,哪怕不擅長,他也想争取一二。
付緣沒有親眼目睹事情的經過,也無法辨別兩人說辭的真假。可他嗅到了喬安的憤怒與沮喪,卻嗅不到顧予閑表現出來的悲傷。
付緣咬着下唇,躊躇半晌,還是選擇了閉口不言。
他進隊兩年了,顧哥對他多有照顧,也從來沒做過什麽壞事……萬一,這只是他的錯覺呢?
齊浩渺默不作聲。
尤霜霜嚴肅地環視一周,目光極具穿透力,最終落在秦遇身上,将發言權交給了他:“隊長,你比我們先到,你有什麽看法?”
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或許只是一個誤會;往大了說,千裏之堤,潰于蟻xue,這可能會成為戰隊分裂的隐患。
往常這種事都是她來處理,但這次她想看看秦遇會怎麽做。因為她估計在戰隊待不了多久了,秦遇這個隊長得挑起大梁來。
秦遇看了眼病恹恹的顧予閑,又看了眼神情倔強的喬安。他發現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喬安就變了。
從前的悶葫蘆總會下意識地将自己隐于人群中,看起來面冷心冷,不仔細觀察根本發現不了他的亮眼之處。
現在的他卻仿佛逐漸出鞘的利刃,開始展露出屬于自己的鋒芒。他使壞時的狡黠,他的淺笑,他的無助,甚至是他的冷言冷語……都讓秦遇覺得這個人“活”過來了。
秦遇不清楚這些變化的緣由,但他不願再讓“劍鞘”塵封這些耀眼的光。
半獸襲擊營地的時候,他正在巡邏。聽見有人呼救後,他立刻趕過去,解決了敵人就朝戰隊幾人所在的方向奔去。結果才跑到中途,就撞見了顧予閑和譚争鳴被藤蔓抽到半空的那一幕。
當時情況緊急,他只來得及救下顧予閑。但令他羞愧的是,扶着傷痕累累的顧予閑,他的第一個想法竟然不是查看隊友的傷勢,而是在想,方蔚然肯定會用譚争鳴的死做文章,喬安惹出這樣的麻煩,該怎麽善後才能護住他?
秦遇越想越覺得敵強我弱,心中又氣又急,一聲怒吼脫口而出:“喬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可當吼完後發現喬安的臉“唰”一下就白了,他又忍不住回想自己的語氣是不是太沖了。
于是,一向直來直去的秦隊長斟酌了一下言辭,跟喬安商量道:“要不,你跟顧予閑道個歉,這事就算結了?”
秦遇覺得自己偏心得都沒臉再見顧予閑了,喬安卻對他失望不已。
“是了,我才和你認識多久,憑什麽讓你相信我呢?”喬安慘笑一聲,聳聳肩,轉身離去。冷風吹亂了他的碎發和黑色外套,故作潇灑的背影,隐隐透出幾分倉皇與落寞。
秦遇看得心中一痛,想跟過去,卻被一只手拉住了:“秦哥……”
“喬哥,等等我。”沉默已久的齊浩渺快步追了上去。
尤霜霜淡淡地掃過兩人的手,眼中也帶着失望:“隊長,你了解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嗎?”
“我看見了……” 秦遇掙開顧予閑的手,正欲辯駁,但不知為何,很快又打住了。
“你弄清楚這件事的起因和過程了嗎?”
秦遇失魂落魄地搖頭。
“什麽都不知道,你就給這件事定了性?好吧,假如确實如你所想,這是喬安的錯。那你作為隊長,對于一個故意傷害隊友的人,處罰就僅僅是道歉而已?”
秦遇慚愧地低下了頭。
“那假如不是喬安的錯呢?你什麽都不問就讓人道歉。換位思考一下,當你處在喬安的位置,你是什麽感受?”尤霜霜認真起來的時候鐵面無私,整個人都散發着一股生人勿進的氣息,“現在有三種可能,誤會,喬安的錯,或者……顧予閑的錯。齊浩渺不肯說,但其實知道真相的不止是他。”
其餘三人都因為她這句話看了過來,顧予閑的睫毛抖了抖。
尤霜霜也不賣關子,直接走向焦躁不安的白獅:“靜靜,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
靜靜得令,仿佛所有的煩躁都找到了出口,閃電般竄出去将顧予閑撲倒在地上,龇牙咧嘴,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模樣猙獰可怖,口涎沿着下巴的毛發滴落,“啪嗒”落在顧予閑臉上。
秦遇此刻的表情比調色盤還精彩:“姐,你怎麽知道……”
尤霜霜冷哼一聲:“你兒子不對勁,你看不出來啊,還來問我?”
“喬哥,你走這麽快幹什麽?”齊浩渺小跑幾步和喬安并肩而行,字裏行間透着股掩不住的得意,“我就說秦遇這人靠不住吧!你看,他們都不相信你,只有我信你,怎麽樣,感不感動?”
你躲在我身後看完了全程,當然相信我了。喬安腹诽。
他沒問齊浩渺為什麽不說出真相。一來,人家沒這個義務;二來,齊浩渺對他而言只是個熟悉的陌生人,作壁上觀的行為除了讓他确認此人不可交之外,就沒有多餘的感受了。
兩人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喬安很想把這個絮絮叨叨的家夥甩掉,奈何齊浩渺大概是牛皮糖轉世,死纏爛打的功夫堪稱一絕。不過有齊浩渺插科打诨,他就沒辦法一直沉湎在悲傷中,也算一件好事。
走到街尾的轉角時,喬安突然感到一陣心悸,條件反射地拽着齊浩渺躲進了旁邊的小巷。
“喂,你——”
“噓……”喬安用衣袖捂住他的嘴。
就在他們大眼瞪小眼時,街道上傳來了清脆的“噠”“噠”聲,不疾不徐,十分富有節奏。
喬安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聲卻幾不可聞。他蹑手蹑腳地退後兩步貼在牆上,把齊浩渺往自己的方向拉,用他的身體擋住了自己。
齊浩渺驚愕地瞪大了眼。
喬安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妄動。
噠、噠、噠……
如同機器發出的——完全相同、間隔相等——的聲音由遠及近,每一聲都精準地敲在了喬安的心髒上。戰栗,由內而外,出于本能,無法抑制。
齊浩渺看着連唇瓣都在顫抖的喬安,也不禁緊張起來。究竟是什麽怪物,能讓遇見半獸都從容不迫的喬安怕成這樣。
這樣下去可不太妙。
喬安心一橫,狠狠咬在舌尖上,尖銳的刺痛傳來,這才好受了些。
噠。
敲擊聲停在巷口,一道含着笑意的慵懶男聲響起,尾音缱绻:
“請問,你們看見我的星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