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魇蓮
夢裏的場景喬安非常熟悉。
那時他剛滿六歲,為了讓他有更好的學習環境,他們一家三口在暑期搬到了物色好的私立小學附近。父母忙于工作,平常都是保姆照顧喬安。
剛搬新家,遠離了玩伴的小喬安孤零零地蹲在前院玩彈珠,自娛自樂半天,無聊得恍了神,手上的力沒收住,指尖的彈珠連滾帶跳,一路蹦出了門口的栅欄縫隙。
喬安連忙追了出去。這是他最喜歡的一枚彈珠,是媽媽送給他的生辰禮物。半透明的彈珠有普通的三倍大,裏面是一個以喬安為原型的卡通小人,穿着英倫風的小學制服,搖起來時還有星星碎片揚揚灑灑,十分夢幻。
那玻璃球滾啊滾,一直滾到了公路上還不停下,直到一雙小皮鞋攔住了它。
喬安邁着兩條小短腿,追着小球跑過去,蹲下|身想要去撿,一只手卻先他一步拾起了球。
喬安的頭跟着那手往上擡。
身穿白襯衣的少年轉了轉掌心的玻璃球,指着裏面的小人問他:“這是你嗎?”
小孩子的友誼有時候就是這麽簡單,見這個好看的大哥哥對彈珠感興趣,連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喬安就熱情地介紹起了新得的寶貝,全然沒發覺自己在三言兩語間就被人套出了來歷。
喬安那會還是個廢話連篇的話痨,又有了耐心的聽衆,說得非常起勁。直到少年主動提起,他們才交換了姓名。
“我叫喬星晚,星星的星,晚安的晚。”
“我叫江随嶼,随性的随,江嶼的嶼。”
在少年的陪伴下,喬安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直到父母下班回家,江随嶼答應第二天還會來找他,他才依依不舍地與剛認識的小夥伴說了再見。
從此以後,孤零零的喬安和新鄰居成了好朋友。
那年,喬安一年級,江随嶼六年級。
畫面一轉,喬安已經升初二了。當年的小豆丁拔高抽條,五官也愈發精致,再加上活潑的性格和優異的成績,在學校很受老師和女生歡迎。
十三四歲正是争強好勝的年紀,被搶光了風頭的男生們自然不服氣,不知是誰先開始排擠喬安的,總之跟風的人越來越多,到最後,每天都有人在放學後撕他的作業本、往他抽屜裏丢蟑螂、踩他的凳子、尾随他圍毆他……一切都顯得那麽荒謬,又是那麽順理成章。
喬安從小就比同齡人瘦弱,即使跟着江随嶼練過跆拳道,雙拳也難敵四手。他在學校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性格也比從前沉默了許多,卻因為一句“告狀的都不是男子漢”的威脅,傻乎乎地瞞着父母和老師。
還是在外地上大學,趁着小長假回家探望父母的江随嶼先發現了不對。他理解青春期孩子的那種無處安放卻極度強烈的自尊心,沒有直接跟喬安挑明,生平第一次逃課,去喬安的學校私下查明了整件事,和喬安常年出差在外的父母商量,用成年人的方式體面地解決了這件事。
但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他用非常不體面的手段狠狠教訓了那些欺負喬安的男生。
夢境的最後一幕,是轉學後學會了低調、順利通過中考的喬安,和江随嶼坐在電腦前填報志願的場景。
他滿心仰慕地望着身側的人,還不清楚自己依偎着的,不是有匪君子,而是斯文敗類。
喬安醒來的時候,精神很恍惚。他沒想到自己會夢見從前的事,在所有的傷害與背叛都還沒來得及發生的從前。
聽着外面傳來的準備啓程的吆喝聲,喬安的眼神逐漸恢複清明,因為夢境變得柔和的面部表情又冷凝起來,一胳膊肘怼在睡夢中的秦遇腰上,催促他趕緊起床。
經過大半日的車程,冷清了不少的車隊終于抵達了此行的最後一站——位于一座美麗半島上的馭焰基地。
江河湖海與深山老林都是變異生物的溫床,為了減少風險,很少有基地落址于這些地方,不過馭焰基地是個例外。基地的人不知用什麽辦法馴養了一群兇猛無比的火焰魚,護衛在基地附近,膽敢入侵領地的變異魚都成了它們的腹中餐。
于是當喬安他們進入基地時,遠遠就望見了海邊翻滾的火浪,那是成千上萬條白底赤紋的火焰魚在水中游弋形成的奇景。海天相接,浪花與鷗鳥和鳴,似乎連鹹腥潮濕的海風也有了熱度。
馭焰基地的首領很耿直,幹脆利落地和基地的話事人談妥後,又邀請他們多留一段時日。一行人住進了簡樸但風景獨好的漁屋裏,好吃好喝地玩了幾天。
是夜,月上中天,秦遇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憑着記憶摸黑往外走,手剛碰到門把手,幽幽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你要去哪裏?”
秦遇渾身一震,故作鎮定:“放水。”
“是嗎,”喬安穿好衣服跟上他,“那我和你一起好了。”
秦遇連忙拒絕:“不了吧,我自己可以,不用麻煩你了。”
喬安莫名有點想笑,懶得再跟他兜圈子,直接問:“你到底想去做什麽?”
這幾天,秦遇每天都想趁喬安睡着溜出去,不過喬安經常做噩夢,睡眠質量不好,一有動靜就會被吵醒,為了搪塞喬安,秦遇已經找了“想家”、“餓了”、“撸靜靜”等一系列借口,全都蒙混過關失敗。
秦遇還在沉默,喬安又慢悠悠道:“反正很快就要返程了,你如果不告訴我,我就一直跟着你。”
秦遇想不通一向冷淡的喬安怎麽突然好奇心這麽重,但正如喬安所言,這件事不能再拖了,他只能實話實說:“我要去找魇蓮。”
喬安聽說過這種變異植物,沉吟片刻:“你一定要去?”
“嗯。”
喬安“哦”了聲,繞過秦遇,打開門要出去。
“喂!”秦遇拽住喬安的手臂,緊張地壓低了聲音,“你要去通風報信啊?”
“不啊,”秦遇被自己無意間阻撓了幾次,都還堅持去做這種危險的事,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既然他不想讓隊友跟他一起冒險,喬安也不準備做這個惡人,“我和你一起去。”
秦遇的音量高了些,聽上去很激動:“不行!你知道魇蓮有多可怕嗎?!”
喬安淡定地聳聳肩:“你再說下去,恐怕不止是我,所有人都知道魇蓮有多可怕了。”
秦遇一口氣噎在喉嚨裏,上不去也下不來,他發覺喬安真是越來越伶牙俐齒了:“為什麽?”
喬安沒有回答:“走吧,再廢話天都亮了。”
黑夜模糊了喬安的輪廓,秦遇卻能清晰地勾勒出對方的五官,他想,喬安現在估計又是那副冰塊臉,可是他的心……其實比誰都軟。
喬安開車出了馭焰基地,兩行車燈打在海灘上,照亮了前方的路。
燈光照耀不到的更遠處閃爍着數不清的紅光,宛如一盞盞小燈籠,是随波蕩漾的火焰魚。明月映在水中央,魚群如點點繁星,人魚空靈動聽的歌聲從海的那邊飄來,風一般拂動了如畫的海面。這個夜晚,并不孤單。
秦遇道:“魇蓮是獨居植物,非常狡猾。咱們得走遠一點,這裏有火焰魚,它肯定不會出現在附近。”
“魇蓮喜歡藏在礁石群裏,鎖定目标後會釋放出有迷幻效果的香氣,可能會讓人神志不清、瘋瘋癫癫、自相殘殺等等。中毒後大概兩到三個小時,這些症狀就會自己消失,可惜很少有人能在魇蓮的攻擊下活到那個時候。”
“目前還沒有化解這種毒素的解藥,咱們能用的也只有這個了,”秦遇拿出兩個變異植物制成的防毒口罩,“到時候盡量閉氣,實在憋不住了再吸一口。”
行駛了一段時間,兩人發現了一片怪石林立的礁石群。為防漲潮,喬安将改裝車停在了一片地勢較高的空地上。
秦遇戴好口罩,拿着盛有當地海水的密閉容器,像往常一樣,一馬當先地走在前面。他咬破指尖,借着月光将鮮血滴入礁石縫隙中,浪花雀躍着送走了牽引獵食者敏感神經的血絲。
喬安敢保證這會是成功的誘餌,因為靈智漸開的赤藤一直在向他傳遞訊號:想吃想吃想吃……
在喬安命令赤藤閉嘴的時候,一股若有似無的甜香飄蕩開來。
秦遇拍了拍喬安的肩,示意他屏住呼吸。
魇蓮果然名不虛傳,只是隔着口罩吸入了一小口,喬安就已經有些發暈。
秦遇的體質比喬安好很多,屏氣凝神地等待神秘的魇蓮現出身形。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小時,皎潔的銀輝下,一片淡紫的花瓣從礁石掩映的陰影中悄然探出,浮光躍金,月華流轉。
嗖。
幾不可聞的破空聲響起,魇蓮反應迅速地縮回了葉片,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早已被喬安放出來的藤蔓完全不受主人狀态的影響,電射而出,如蛇一般死死纏住了散發着鮮美氣息的獵物,将其拽到半空。
秦遇的火焰緊随而至,将張開花瓣、彈出蓮蓬噴射毒液的魇蓮包裹在其中,形成了一個中空的巨大火球。
毒液可以揮發,氣體卻燒不盡。兩人在等待的過程中就已經吸入了不少甜香,更不用說這會魇蓮拼死反抗,不要命地釋放毒氣。好不容易将被烤得脫水的萎靡魇蓮封進了容器,喬安卻雙腿一軟,癱倒在礁石堆裏。
“喬安!”秦遇甩了甩昏沉的頭,焦急地沖過去查看他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