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二月】
1944年的聖誕是亞瑟一生中最美妙的聖誕之一。有了阿爾弗雷德,一切變得美妙。一棵巨大的聖誕樹豎在酒吧的角落,這是阿爾弗雷德在整個倫/敦能找到的最大的聖誕樹,它已經頂着天花板,而且是幾個軍人一起弄進來的。剩下的地方全被阿爾弗雷德用臨時的裝飾物點綴了:紙做的雪花,閃亮的金屬裝飾,裝着小燈的空瓶子。亞瑟認為這些都非常俗氣,可阿爾弗雷德認為這些非常适合節日。來酒吧的常客對這些感到很奇怪,可再奇怪,也沒有那個堅持要在酒吧櫃臺幫忙的吵鬧的美/國人奇怪。他簡直沒救,但不知為何,當他忘了送飲料、給錯桌子或把就全灑在客人們身上時,也沒有人會抱怨。今天他格外努力,而且格外興奮。因為是平安夜,酒吧裏全是飲酒狂歡的人,包括弗朗西斯,這個要和亞瑟與阿爾弗雷德一起度過他最後幾個逗留在英/格/蘭的夜晚的人,已經不能用高興來形容了。
阿爾弗雷德微笑着把一托盤的飲料帶到吧臺,用一個誇張的動作把一杯酒放在弗朗西斯面前。“你的白蘭地,先生。”
“阿爾弗雷德,這是波旁威士忌,”亞瑟說道,他在吧臺後看着他,絕望地祈禱阿爾弗雷德不要摔掉這周第三個托盤。他有限的忍耐快被拉伸至無限。
“可我要的是紅酒,”弗朗西斯說,輕蔑地盯着酒杯。
“歐,”阿爾弗雷德聳了聳肩說:“嘗嘗這杯波旁威士忌,很好喝。”
“阿爾弗雷德,”亞瑟惱怒地低低警告。
“哦,呃,能讓我幫你換成紅酒嗎?”
弗朗西斯嘆了口氣。“別麻煩了,我可不希望你傷到自己。”他抿了一小口,做了個鬼臉,把酒杯推開。“呃,真難喝。你是怎麽喝下這毒藥的?”
“給你,”亞瑟一邊盯着阿爾弗雷德,一邊從吧臺後拿起一碟朗姆球,端給了弗朗西斯。這是亞瑟每個聖誕都做的特制甜點,他對此頗為自豪,盡管最厲害的酒徒吃到第二個似乎也會反胃。弗朗西斯懷疑地看着它們。“嘴裏換種味道,”亞瑟解釋。
“這是什麽?”弗朗西斯問,舉起一顆在手裏轉了轉。
“朗姆球,”阿爾弗雷德高興的說。他放下托盤靠在吧臺邊。“很美味。真的。亞瑟是英/格/蘭最棒的廚師。” 亞瑟消去了沮喪,為這表揚笑容滿面。阿爾弗雷德有時候真可愛。
“不知為什麽,你這話沒給我多少信心,”弗朗西斯慢慢地說,但不管怎樣他還是把甜點放到了嘴裏。
阿爾弗雷德用肘輕輕推了推亞瑟,在他耳邊忍着笑低聲說道:“看吧,他信我!”亞瑟的眼睛眯了起來。阿爾弗雷德有時候還是個讨厭鬼。弗朗西斯沉默地咀嚼了一會兒,咽了下去。接着他睜大雙眼,臉頰泛紅,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喂?”亞瑟和阿爾弗雷德齊聲問道。弗朗西斯拼命眨着眼,然後轉頭向阿爾弗雷德,他的雙眼朦胧而通紅。
“阿爾弗雷德!我的朋友啊!”弗朗西斯含糊不清地喊道,“你知道嗎,你真是……最……太……你對我太重要了,你知道嗎?在經歷這一切後……只有你能理解……”弗朗西斯伸出一條胳膊搭在阿爾弗雷德肩上,重重靠在他身上。阿爾弗雷德不得不掙紮着架着他。
“嘿夥計,也許你該……”
“你在看什麽?”弗朗西斯突然喊道,拉回阿爾弗雷德,怒視着睜大眼睛的後者。
“沒看什麽。”
“蠢貨!想和我打嗎?”弗朗西斯揮出毫不起作用的一拳,阿爾弗雷德輕松躲開了。“來啊,飛行員,給我看看你總說的美國精神!”又是失敗的一拳,接着弗朗西斯摔倒在吧臺的椅子上,沮喪地把一條胳膊扔到吧臺上。“真不值得!一點兒也不!到最後,有什麽意思?我也愛過人。他夾克的翻領上還繡着一只北極熊。然後,這都夠編一首好情歌了!”弗朗西斯嗚咽了兩聲,然後摔下吧臺,沒了知覺。
阿爾弗雷德吹了聲口哨。“你在這玩意兒裏放了多少朗姆酒,亞瑟?”
“事實上,”亞瑟困惑地搖頭,說道:“那顆朗姆球裏沒放酒。”
那晚,在酒吧關門後,在不省人事的弗朗西斯被帶到客房後,在阿爾弗雷德嘗試唱了聖誕頌歌并失敗後,在當地部隊放出一聲警告後,在整個瘋狂而輝煌的夜晚結束後,亞瑟和阿爾弗雷德相擁而眠。這是頭一個聖誕夜,他睡得滿足、快樂、充滿愛意,而不是寒冷、空洞和一些正離他遠去的感受。他一定能很快習慣這樣的感覺。
【一月】
亞瑟從未像1944年那樣快點盼着這一年的結束。那段糟透的回憶常常毫無征兆地冒出來,讓他再一次感覺到一個人被留下的恐懼和窒息。不止是亞瑟,他明白這一年同樣重重壓在了阿爾弗雷德身上。當他和酒吧裏的士兵說話時,他能看見阿爾弗雷德眼裏的痛苦和內疚。在那些可怕的夜晚,他能聽到阿爾弗雷德尖叫着醒來,哭喊出只有亞瑟見過的眼淚,這要花好幾分鐘來勸服他現在他是躺在自己的懷裏。是的,亞瑟還不能算悲傷地看着1944年離開。
除夕夜來臨,而阿爾弗雷德在唱着歌。這已經不稀奇了,阿爾弗雷德總是在唱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變奏曲。通常只有問了他才能知道他在唱什麽。這天下午,不知為何,他又像平常那樣唱了起來,大聲地,煩人地,毫無旋律和節奏可言。
“這次你又在唱什麽?”亞瑟問,凝視着阿爾弗雷德,這個美/國人正靠在吧臺上,注視着亞瑟收起下午的最後一個酒杯。為了迎接除夕夜,他早早關了店門,讓客人們都能回家與家人共度除夕。
“是人們之前在酒吧裏唱過的歌。叫‘老朗的眼睛(阿爾說錯了)’。我不明白為什麽你們英/國人要唱一個老頭的眼睛來慶祝新年,不過嘿,我也沒資格評價。”接着阿爾弗雷德又開始歌唱。“怎能忘記奎坦斯老阿姨(阿爾唱錯了),心中能不懷想……(Let be ot Old Aunt Quaintance,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亞瑟眨了幾眨眼,停下了正在放回威士忌的動作。就在剛才,他聽到了這個美/國佬唱出了他能唱出的最蠢的歌詞……“你要知道這首歌叫‘友誼地久天長’!和眼睛壓根沒關系。而且歌詞是‘舊日朋友’,你到底是從哪兒聽來什麽‘奎坦斯阿姨’的? ”
阿爾弗雷德聳了聳肩。“我以前就有一個奎坦斯阿姨。我不是很弄得懂歌詞,沒準這是首中文歌或別的什麽,所以我拿來改了下。”
亞瑟只是搖了搖頭。“你沒救了。”他放好威士忌轉身,發現阿爾弗雷德正看着他,眼裏帶着熟悉的光芒。“幹嘛?”阿爾弗雷德只是看着亞瑟,突然,他躍過吧臺,托起亞瑟的腰帶着他旋轉,直到他的後背撞到吧臺。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亞瑟幾乎來不及反映。“哎呀,你……”
“你知道我在吧臺後看着你,有多少次想這麽做嗎?”阿爾弗雷德在亞瑟耳邊低聲說道。
亞瑟哽住。“剛……剛才那樣?”他正在慢慢習慣這個美/國佬沖動而出乎意料的示愛。這些舉動實在有夠氣人,還帶點尴尬,同時也着實讓他悸動。
“唔,”阿爾弗雷德把唇壓在亞瑟脖頸。
“然後,呃……你還想幹什麽?”亞瑟問,心咚咚跳着。一切都值得繼續。
阿爾弗雷德微笑。“這麽幹。”幾分鐘後他們橫躺在吧臺上,糾纏在一起。亞瑟的褲子早就被解開,他的思維旋轉着。阿爾弗雷德的雙唇和雙手熱情逼人地壓着他。就在他快要失控的時候,酒吧前門砰地一聲開了。阿爾弗雷德大叫一聲,從吧臺上摔了下去;亞瑟發出一聲驚嘆。
“我認為你又沒鎖門,亞瑟。”
亞瑟和阿爾弗雷德呆坐了一會兒,最終阿爾弗雷德反映過下,跳起來大笑道:“馬修!你怎麽會……”他大步走過去給了馬修一個擁抱。“你怎麽在這兒?我以為你被困在了法/國!”
“我得飛回來祝你新年快樂不是嗎?”馬修說着拍了拍阿爾弗雷德的背。他仍穿着戰鬥服,而且看起來好像有幾個禮拜沒有好好睡覺了。但他現在比亞瑟見過的任何時候都高興。“見到你真高興,老朋友。你還活着。”
阿爾弗雷德拍了回去,他看着馬修不敢相信地搖了搖頭。“你這叛徒,你該告訴我你要走的!”
“告訴你有什麽好玩的?”馬修笑起來更像阿爾弗雷德了。“嗨,亞瑟。”
亞瑟走到馬修面前,看到他是種解脫。亞瑟真的很擔心在法國的馬修,他的擔心不比阿爾弗雷德少多少。他伸出手,馬修堅定地握了握。“很高興見到你沒事,夥計。”
“你也一樣,亞瑟。”馬修說道,直視着亞瑟。亞瑟咳了咳,緊張地瞥了眼一邊的阿爾弗雷德。他還沒告訴阿爾弗雷德在他們重聚之前馬修所見過的糟糕的自己,他真心希望他能永遠不讓阿爾弗雷德知道。馬修突然咳了一聲,轉過臉去。“我很抱歉,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沒,你怎麽會這麽想?”
“呃,嗯……你褲子還開着。”
“歐該死,”亞瑟小聲說道,尴尬地走到吧臺後系褲子。阿爾弗雷德大笑起來。
那天下午,他們三人坐在壁爐邊舒适的長沙發上,喝着亞瑟最好的白蘭地。馬修說了所有他在法國見到的關于戰争的事,包括六月失敗的着陸、巴黎光榮的解放、以及他在法國南部的經歷。阿爾弗雷德沒有說他自己的事情,馬修也沒問。最後,窗外的燈光漸漸熄滅,話題從戰争轉開了。亞瑟知道他們對此談的已經夠多了。正當亞瑟傾身想要注滿他的酒杯,酒吧前門再一次被撞開。“又來了,我要裝個挂鎖……”
“我的上帝,外面冷透了。亞瑟,你關門了嗎?我來是想說……”弗朗西斯突然不出聲了,他走到壁爐邊,視線落在馬修身上。“我的加/拿/大!”他小聲說道。馬修怔住了,他睜大眼睛,手裏還抓着他的白蘭地酒杯。
“怎麽了?”
弗朗西斯突然跪在了呆滞的加/拿/大人面前。亞瑟驚呆了,阿爾弗雷德饒有興致,而馬修則是一臉的害怕。“親愛的!我還以為我永遠也見不到你了!沒想到我能在這兒找到你!這裏就是我們羅曼史開始的地方!這是命運啊!命中注定啊!這就是愛,不是嗎?”
“我……我……我很抱歉,先生,但我認為你也許認錯人了。”馬修擡頭看向阿爾弗雷德,發出無聲的求救。阿爾弗雷德只是無可救藥地笑着,把頭藏到了坐墊後面。
弗朗西斯堅定地搖了搖頭。“不可能!我在哪兒都能認出你,馬修?威廉姆斯中尉。”
“抱歉?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的?”馬修轉向亞瑟求救,後者正盯着自己的白蘭地酒杯。亞瑟可不會承認是他告訴了弗朗西斯馬修的名字。
法/國上尉重重嘆了口氣。“你不記得我,真讓人心碎。我沒說過嗎,如果有一天,我們還幸運地活着,我們一定會再見面?”
馬修的眼睛亮了亮,有些聽懂了:哦哦,沒錯。幾個月前,是有個奇怪的法/國人在門口向我搭讪。
“馬修,這位是弗朗西斯?波諾弗瓦上尉,”阿爾弗雷德成功地從笑聲裏憋出一句。
馬修遲疑地點了點頭,伸出了手。他看上去依然很困惑。“很高興能,呃,第二次見面,波諾弗瓦上尉。”
弗朗西斯抓起馬修的手親了一下。“我的榮幸。”
“弗朗西斯,別調戲馬修了,過來喝杯白蘭地,”亞瑟說道,阿爾弗雷德把一個坐墊靠在了弗朗西斯背後。
弗朗西斯最終站起來,坐到長沙發上。“請,随便給我些什麽,除了朗姆球。”
十二點還差一分的時候鐘響了,馬修舉起了酒杯,其他人也跟着舉了起來。“為了朋友們,過去的和現在的,”他說,笑着看亞瑟。“也為了犧牲的。”
阿爾弗雷德點頭,視線從地上移到亞瑟雙眼前,微笑着:“為了新的生活。”
“為了愛,”弗朗西斯說着,沖馬修擠了擠眉毛,後者把目光從難忍的法/國人移開,轉向三面紅色的窗簾。
“為了英/國,”亞瑟堅定地說道,語氣轉柔,“也為了這該死的戰争結束。”
戰争并未結束,馬修和弗朗西斯都還得回到法/國。阿爾弗雷德也将繼續訓練那些要奔赴戰沙場的英/國飛行員。倫/敦仍不安全,仍有許多人在這裏丢掉生命。但當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他們舉杯向1944年告別,帶着信心和希望期待着1945會變得好些。畢竟,它只能變得更好,還能壞到哪兒去呢。
第二天,當亞瑟醒來下樓走進酒吧,他發現馬修和弗朗西斯睡在壁爐邊的長沙發上,他們還抱在一起。他傻傻笑了笑。這一年可真讓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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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阿爾唱的是一首老歌“友誼地久天長”(Auld lang syne),他記成了Old Lang’s Eye。第一句的歌詞裏,阿爾把舊日朋友(auld acquaintance)唱成了奎坦斯老阿姨(Old Aunt Quaint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