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二月】
情人節對亞瑟來說從沒有任何意義。一到二月,他就會看到路邊陳列的巧克力展覽,櫥窗上的心形貼紙……為了這些愚蠢的主意他翻翻眼睛。這一切看起來都毫無意義,不足挂齒,誇張而虛假,似乎還有些……美式化。
所以在2月14號,他有些吃驚,當他走下樓發現酒吧變成了花海。鮮花布滿了吧臺,布滿了地面。整個酒吧被色彩斑斓的花朵點綴得閃閃發亮。亞瑟張大了嘴,顫抖着走進酒吧。“這該死的是什麽?”
“我去年對你說過,記得嗎……”亞瑟發現一束巨大的紅玫瑰幾乎壓得阿爾弗雷德動不了身,花束上還有一只系着緞帶鮮紅的的小盒,最荒謬的是,還有一張巨大的粉紅色心型賀卡。亞瑟睜大了眼,他真不知道是該大笑還是尴尬地後退。“記得嗎,”阿爾弗雷德繼續說道:“我在信裏說過,今年我要給你一個真正的情人節!”
亞瑟最終決定以大笑回應他,他笑地很徹底,停也停不下。被鮮花包圍着的阿爾弗雷德看起來愚蠢極了,他手裏全都是情人節的紀念品,連他的鏡片上都映射着一束玫瑰花。“阿爾弗雷德,”亞瑟邊笑邊說,“你看起來真……”阿爾弗雷德的臉拉了下來,他慢慢小了聲,艱難地控制住笑聲。“……迷人。”他補充完。阿爾弗雷德的眼睛重新亮了,他微笑起來。亞瑟走過去,在阿爾弗雷德臉頰落下輕輕一吻,從他手裏接過玫瑰花。“傻瓜,”他小聲咕哝。
“嘿,打開盒子!裏面是我讓人從美/國寄來的巧克力,英/國的巧克力太難吃了。歐,快念念我寫給你的賀卡,我把整個過程都寫在上面了!”
阿爾弗雷德繼續說着,把禮物塞到他手裏,看起來像條小狗般翹首以待。有時候日子過得很艱難。阿爾弗雷德總是到處旅游,他們好像從沒有過足夠的時間呆在一起。亞瑟的腦海裏一直存在着一種念頭……一切都是暫時的,一切都會結束的,戰争很快會結束,阿爾弗雷德将會回到美國,留下他一個人。這種念頭即使在最快樂的時刻也不曾離他而去。但也會有這樣的時候,當阿爾弗雷德表現得又蠢又出色的時候,亞瑟輕易就能看出阿爾弗雷德有多愛他,他差點忘了這件事。此時此刻,他感到他的一生沒有比這更快樂的時候,畢竟,情人節沒他想的那麽糟糕。
【三月】
亞瑟在一道閃光和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中醒來。他的心突突跳了會兒,接着他深吸一口氣,嘆了嘆,然後翻了個身。炸彈的突襲已經見怪不怪了。雖然離上一顆已經有幾個月了,但亞瑟已經習慣于從德軍突然的空襲中醒來。他已經快要睡着,直到又一聲爆炸聲傳來,接着,毫無預兆地,他的手被緊緊抓住,身體被扳直。黑暗中他幾乎毫無知覺,唯一有意識的就是阿爾弗雷德抓着他的手,堅持把他拖出了卧室。亞瑟睡糊塗了的腦袋正試圖弄明白在發生什麽。當他的視線變得清晰,他發現自己正在客廳,随着房間地震般強力的搖晃被阿爾弗雷德緊緊壓在牆上。“該死的你在做什麽?”他喊道,試着讓聲音穿透雷鳴般的爆炸和軍隊空襲警報的哀號。
“是V2-型軍用火箭,”阿爾弗雷德回喊道。“我們得到地下室去。”
“拜托,這不算什麽。我在更糟的情況下也睡過。我要回去睡了。”亞瑟試着從他身邊離開,可阿爾弗雷德再一次把他按回了牆上,試圖用手按住亞瑟的腦袋,亞瑟拍開他的手:“讓我過去,阿爾弗雷德。”
“不!德軍正在襲擊!我們必須躲起來!”
亞瑟嘆息着,眼睛朝天花板翻了翻。愚蠢的美/國/人。“那至少讓我先喝杯茶?”阿爾弗雷德沒有回答,可在搖晃停下的片刻,他立刻用力拉着亞瑟,亞瑟推不開他。他們磕磕絆絆地走下兩段樓梯,最終到達地下室。阿爾弗雷德把他拉到一個角落,貼着地面,用雙臂環住他。亞瑟在噪聲和震動裏打了個呵欠。“這真的沒必要,”他說,他的聲音被阿爾弗雷德的肩膀壓住。
“噓,”阿爾弗雷德說,他的嘴唇緊貼着亞瑟,拍着亞瑟的背,“別怕。”
亞瑟惱怒地握緊拳頭。“我不怕,我只想回去睡覺。我就生活在這樣的空襲下,你明白嗎。”
阿爾弗雷德要麽沒聽到,要麽就是故意無視他。“噓,”他又說道。“這是德/軍最後的孤注一擲,接着他們就會明白他們完了。我保證,這樣的大規模空襲再也不會發生了。”
“哦,你保證,好,很好,”亞瑟說道,祈禱空襲能快點結束,讓他離開這冰冷的石頭地面,讓阿爾弗雷德好結束他的英雄小游戲。“你憑什麽保證?”
“你說的對,我不能。所以我保證這……如果下一次空襲發生,我會自己去阻止他們,”阿爾弗雷德沖亞瑟拉出一個笑容,後者仍懷疑地搖着腦袋。
“你要去阻止他們?”
“就我單幹,寶貝,”阿爾弗雷德眨了眨眼,亞瑟妥協地笑了笑。接着阿爾弗雷德在他耳邊輕吐着氣,“我會保護你。”這讓亞瑟該死地惱火。
“是什麽該死的讓你覺得我需要保……”亞瑟的話被一聲巨大的響徹樓棟的爆炸聲切斷。他尖叫一聲,抓緊了阿爾弗雷德的肩膀,與此同時阿爾弗雷德一把把他按到牆上,雙手護着他的頭。屋子劇烈搖晃,酒瓶紛紛從支架上摔下,全部摔碎在石頭地面上。漆黑的屋子頓時被瓶子碎片照得比白天還亮。亞瑟告訴自己要呼吸。保持呼吸。只要還能呼吸,你就還活着。那些日子裏空襲帶來的恐懼再次襲來。那些可怕的獨處。接着他呼吸着阿爾弗雷德的氣息,靠在他的懷裏,感受他強壯的手臂環繞着他、溫暖的雙手保護着他時的震動。畢竟,這讓他感覺不到空襲,這次他不再是一個人。
最終屋子重新陷入漆黑一片,不再搖晃。他們等待着,拿不準接下來是否還會再發生空襲。空襲沒有再發生。最終,亞瑟解脫地嘆了口氣,當他注意到阿爾弗雷德在咯咯笑時,他真該沖他咆哮,他立刻就後悔發出了那聲尖叫。可他再也沒法使阿爾弗雷德忘記了。
【四月】
亞瑟站在樓梯下,腳打着拍子,反複看着表。“你能快點嗎?”他第五遍問道。
“馬上來了,馬上來了,抓好你的馬[見注1]。”阿爾弗雷德的聲音從樓上飄下來。
“抓好我的什麽?”亞瑟喊回去。阿爾弗雷德的美式諺語總是突然冒出。
“馬。”
“我的……我為什麽要……該死的你在說什麽?”他的話總是意義不明。
“冷靜點,親愛的。”阿爾弗雷德聽上去好像正在笑。
“我?你才是那個說着關于馬的不知所雲話的人。還有別叫我親愛的。”
“甜心?寶貝?甜妞兒?那我怎麽叫你?”亞瑟惡心地抖了抖。
“你可以叫我亞瑟。現在下來,我們出發,丘吉爾先生才不會為了你等上一下午,阿爾弗雷德?瓊斯。”
當阿爾弗雷德得知他将收到一枚獎章時,他們沒提到由于他為聯/合/國做出的貢獻,他将接受英/國/政/府對他的酬謝。所以當阿爾弗雷德被邀請去接受勳章的特別典禮時,這是個驚喜。阿爾弗雷德曾經那麽渴望受到表彰,被人稱為英雄,但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他現在是被說服不得不去接受了表彰。雖然聽起來,好像阿爾弗雷德正打算錯過這次頒獎,但亞瑟至少從他身上明白……他花了非比尋常的時間來準備自己。
亞瑟惱火地看了看天花板,接着轉向樓梯。“這個月的某時絕對……”他的聲音小了下去,當他看到阿爾弗雷德走下樓,短夾克被軍裝取代了,他的空軍制服沒有一絲褶皺,像是新的。他穿着軍服微笑着,當然,軍帽也戴的端端正正……亞瑟從沒覺得他有站得這麽筆直過。總而言之,阿爾弗雷德看起來英俊得有些過分。
“我看上去怎麽樣?”阿爾弗雷德得意地問。
完美。“還算過得去。”亞瑟粗聲回答。“該出發了,我們見鬼的要遲到了。”
典禮和那年許多其他的一樣,是為了向那些為英/國做出各種貢獻的軍人們表示敬意。阿爾弗雷德剛到,随之湧入的就是許多高層軍官,他們沒人注意到亞瑟,亞瑟聳了聳肩,他非常習慣這樣,也不指望能有什麽別的待遇。受表彰的軍官站在禮堂最前幾排,後面是他們的家屬,媒體記者們圍在他們後面。亞瑟在後幾排,被包圍在一群伸長脖子看領獎臺的市民中。他的眼神飄到舞臺邊的特定區域,那裏坐着英/國軍官們的妻子或女友,不知道從她們那兒看領獎臺是否更清楚些。
亞瑟聽着那些英/國軍人的名字被念出來,看着被他們授予嘉獎令,接過他們的獎章。他看着他們走下領獎臺,與向他們揮手的妻子們擁抱在一起。他看着媒體們為他們拍照,他們的伴侶在他們身邊自豪而美麗地笑着。他不太知道,自豪地站在你所愛的人身邊,毫無掩藏、光明正大地被這世界認可,是什麽樣的感覺。
亞瑟從他的冥想裏醒來,聽到頒獎人接着宣讀授獎的美/國飛行員,他們受過傷、做過俘虜,如今正用自己豐富的專業經驗訓練着年輕的英/國飛行員。亞瑟的心跳起來。接着,他看到阿爾弗雷德大步走上領獎臺,他的帽子有些斜了,但腳下走得昂首闊步,亞瑟突然意識到他想向在座的每一個人宣布,那個領獎臺上英俊的美/國人是屬于他的,屬于他一個人的。但他只是和每一個人一樣禮貌地鼓着掌。然後阿爾弗雷德轉向觀衆席,點了點頭,輕觸了他的帽子[見注2]。如果這時候能在阿爾弗雷德身邊就好了,可是亞瑟很清楚,對阿爾弗雷德來說,他是這臺下唯一的觀衆。
這之後在翡翠獅子,伴随着授予嘉獎的美/國軍人們的高談闊論和歡聲笑語,阿爾弗雷德靠在吧臺邊,撫摸着他手裏亞瑟的手,問道:“那麽,我當時看起來怎麽樣?你知道,那時我正在人群裏找你。”
亞瑟嘆了口氣,決定讓阿爾弗雷德得意一下。“你看起來勇敢又英俊,我簡直自豪死了,”他語音單調。這麽說讓他覺得很蠢,可是阿爾弗雷德臉上閃耀的笑容讓他覺得這是值得的。亞瑟自己可絕不會承認他就是這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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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抓好你的馬(hold your horses),俚語,表示耐心點。
注2:輕觸他的帽子(tip his hat),表示敬意的動作,是指阿爾在臺上向觀衆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