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爆炸第三十二天
織田作之助坐在沙發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老老實實地放在腿上,而一旁的太宰治就是他的複制黏貼,兩人耷拉着眼角,望向對面抽抽噎噎的……嗯,還是不太想承認他們家的小白菜變成這樣子。
“在我車裏裝了定位,一聲不吭地跑來東京,還用要殺我!”川上千夏振振有詞地細數他們的罪行,泛着水光的眼眸裏充滿委屈和憤怒,“你們太過分了!”
太宰治清咳了一聲,開始微笑營業:“哎呀,別這麽生氣嘛,你看,這麽長時間以來就算知道你在哪裏,我們也沒有打擾過你啊,要不是擔心你受人蒙騙,這次也不會來東京。”
川上千夏氣勢洶洶地瞪着他:“因為擔心我才想将我抛屍嗎?!”
“誰能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啊,”太宰治不動聲色地瞄了一眼坐在千夏身旁淡定吃(哈密)瓜的真·爆心地,可惜“人間失格”讓他沒辦法聽見對方在想什麽。
“要是早知道是你……”
川上千夏兇巴巴地:“那也不行!”
怎麽可以對她的男朋友喊打喊殺?!
爆豪勝己嘴中慢慢咀嚼着哈密瓜:[所以如果不是因為換了身體,我就要被殺了嗎……還有比這更糟糕的見家長嗎?]
不過僅僅因為家裏的小公主談戀愛就要殺人滅口會不會太誇張了?他在他們心裏的形象有這麽差?還是有什麽誤會?
川上千夏的目光飄忽了一下——從聽到太宰治簡短地說了句“賽車”,她就知道怎麽回事。
織田作之助眼角一跳,立即端着臉将心虛掩蓋的嚴嚴實實——既然是生日那天交換的身體,就不存在什麽咳咳咳了。
他用嚴肅的口吻對千夏說:“你也太胡鬧了,發生這麽……”
川上千夏用力地指了一下額頭被槍口抵出的紅印。
大家長像個被戳破的氣球,在太宰治嫌棄的目光中弱弱地說下去:“發生這麽大的事情居然不告訴我們。”
千夏義正言辭道:“因為相澤先生已經在處理了,很快就會解決!”
[難道不是因為不想在離家出走的時候被逮回去?]爆豪勝己條件反射的想了一下,緊接着收到女朋友不可置信的目光。
千夏:???你出賣我?
講道理,想什麽難道還能控制?爆豪勝己一臉淡定:[想說謊話的話……需要我回避嗎?]
川上千夏被他哽地說不出話,好半晌才搖搖頭。
爆豪勝己已經很久沒有開啓過如此佛系的模式了,他用牙簽戳了塊哈密瓜朝她遞去:[吃嗎?]
見川上千夏委屈地接過投食,太宰治用胳膊肘戳了戳身旁陷入無語的老父親,迅速掀動嘴皮閉着口型:“那家夥在想什麽?”
織田作之助瞄了他一眼,直接開口道:“現在能說了嗎?你和川上富江到底怎麽回事?”
太宰治了然地挑起眉梢,好奇地觀察千夏:“我們有跟富江通過電話,她這次可是相當生氣呢,你做了什麽?”
***
川上千夏愣住,原本的氣勢洶洶頃刻間被這個話題撞沉,無聲無息地淹沒到最深處,短暫地沉默後,她忽然瞥了眼身旁的爆心地。
爆豪勝己以為她是因為顧忌自己在而不方便開口,将手中的碗放在茶幾上,準備起身之際卻被千夏按住肩膀。
川上千夏想,應該讓他知道的,與其等他自己發現,不如由自己說出口。
她的目光在太宰治和織田間游轉片刻,最後對上那雙鳶色眼眸:“你們其實早就知道了吧?媽媽一直以來對我隐瞞的真面目。”
雖然早有預料,終于等到這一天,太宰治還是按耐不住內心的興奮,懶洋洋地往身後靠去:“當然,我不是早就提醒過你了嗎?川上富江可不是什麽大和撫子類型的母親,她啊……簡直可以立于人渣的巅峰。”
織田作之助皺了皺眉:“——太宰。”
太宰治分神瞥向他,以至于遺漏了川上千夏臉上一閃而逝的茫然:“難道我有說錯嗎?性格虛僞惡劣到極點,游刃有餘地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間,要不是你認識她的時候她剛好懷孕,你會變得和那些人一樣。”
他驀然壓低的聲音:“那種令人作嘔的魔力,可不是靠你的意志力就能抵抗的,織田作。”
沉積在心底多年的怒意混着惡念傾匣而出,被無差別攻擊的織田作之助感到無奈:“不要在孩子面前提這些。”
爆豪勝己緊緊皺着眉頭,這是牽扯到上一輩的恩怨嗎?
“反正她已經窺見冰山一角了不是嗎?再遮遮掩掩也是多餘,”太宰治緩緩将晦澀無光的眼眸轉向面色蒼白的川上千夏,“當初富江帶着你來橫濱找我們的時候,連我都很驚訝……那家夥怎麽還敢出現在我們眼前。”
空氣忽然變得凝滞,直到現在,川上千夏才明白,往日裏那些和睦相處的日子不過是假象。
謊言、欺騙、僞裝……
她艱難地将氧氣吸入肺裏,顫聲問:“媽媽以前……做過什麽?”
織田作之助擡手制止太宰治,神色平靜地對爆豪勝己道:“能請你先回避一下嗎?有些家事需要處理。”
本就覺得自己現在不适合在場的爆心地點點頭,轉而看向怔愣的川上千夏:[心音會讓你們分神,我先去書房,結束之後如果你還想讓我知道,再告訴我。]
千夏欲言又止了好一會,才微微颔首。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織田作之助又斟酌了一會措辭,才緩緩說到:“富江倒是沒有對我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
“我不是說了嗎?那是你運氣好。”太宰治打斷他,冷淡地看着千夏,“富江以前有種會讓男人為她陷入瘋狂、喪失理智的魔力,并且樂此不疲地游轉在男人之間,如果不是因為懷孕造成魔力突然失效,你知道織田作會變成怎樣一種瘋子嗎?”
就在他準備用一萬種方法讓她生不如死的時候,她居然消失了。
狡兔三窟,川上富江這家夥怕是一萬個窟都不止,像是預知到所有可能出現的危險,将自己隐藏地嚴嚴實實,讓他想盡辦法都沒能找到她。
川上千夏下意識握緊至于膝上的雙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中。
準備吐出毒液的太宰治微微一頓,眼底劃過一絲無奈,雷聲大雨點小地嘀咕了句:“……嘛,也算是你救了織田作吧。”
見他不動聲色的轉移話題,織田作之助松了口氣:“當時……甚至是現在,已知的能讓你的個性無效化的人,只有兩個人——職業英雄相澤消太和太宰治,前者對你來說是最糟糕的選擇,那意味着你這一輩子會活在高危監控中。而後者……”
他停頓了兩秒:“對她來說哪怕是走投無路也不會看一眼的選項,但她還是帶着你來橫濱了,不僅我,就連太宰都覺得不可思議,千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川上千夏怔愣地望着他,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她很喜歡那個惡心的魔力,”太宰治低聲說,“但她留下了你。”
甚至為了保住自己的孩子,刻意避開人群,藏在陰暗無人的角落裏等待新生命的降臨。
太宰治從不相信川上富江這種人渣會有母愛這種東西,那樣的感情更像是一種病态的成就感——
這個孩子屬于我。
這個孩子因我而生。
不是分裂,而是只屬于我川上富江的生命的延續。
所以才會她才會二十年如一日地維系和營造正常的“母女關系”,甚至還做出“那種”瘋狂的舉動。
如果不是“心音”的存在,她恐怕不會容許任何類似長輩的存在出現在川上千夏的生命裏。
雜亂無序的思緒漸漸收攏,川上千夏緩緩吐出一口氣,略微挺直僵硬的背脊,想要借此找回身體的知覺。
“還有什麽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嗎?”
太宰治愣住,下一秒,他微微睜大眼睛,臉上呈現出難得一見的錯愕。
夜路走多了總會遇見鬼,而現在,川上千夏就是那只鬼。
織田作之助勉強維持住平靜的神色:“……什麽?”
川上千夏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比如……不只一個媽媽這件事,你們有沒有什麽要說的?”
氣氛陡然一靜,仿佛流動的時間卡殼了,又或者是巨大的爆炸讓世界分離成兩個次元。
太宰治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被這個一手教導的小兔崽子套話了。
她之所以離家出走,不是因為扒下了川上富江的面具,而是……
“你怎麽會知道?”織田作之助不可置信地呢喃。
他和太宰治從未往這方面猜測過,因為——
整個橫濱,只會有一個川上富江存在。
***
做出這個決定的,不是太宰治或者織田作之助,而是川上富江。
既然她選擇在川上千夏面前維持二十年的面具,自然也不能讓自己小心呵護的寶貝知道那麽可怕的秘密,所以為了萬無一失,“她們”決定,只要是千夏生活的城市,就只能出現一個“富江”。
就連太宰治都覺得這個決定很完美。
隐瞞了二十年的秘密怎麽會突然被發現?
“富江”自己不小心露出破綻了?
不可能,“她們”其中一人和川上千夏相處的時候都會随身攜帶錄音器,每天二十四小時記錄一言一行,然後交替的時候互相傳遞,避免出現信息斷層,比如這個和千夏約好了下次包場看電影,結果另一個不知情況。
又或者是誰告訴她的?
也不可能,除了太宰和織田,知道這個事的人一個手都數的清,還都因為被川上富江握住致命把柄不敢吐露一個字。
被視頻或者相機同時拍到兩個富江在一起,又恰巧被她看見了?
那就更不可能了,在懷上千夏之前,不知是誰在川上富江身上使用了個性,确保她除非自願,否則不會被鏡頭捕捉到,要不然這麽多“富江”暴露在公衆視野面前,早就亂套了。
只要有被千夏發現的可能,都會被她們毫不留情地掐滅。
“和爆豪在檔案室的時候,我偷偷搜索了媽媽的名字,”川上千夏低聲說,“為什麽橫濱戶籍的人會在檔案室成為最高機密?”
“千夏……”
川上千夏沒有理會織田,垂着眼眸自顧自地說下去。
“今天陪我一起看電影,明天和我一起吃飯的,是誰?”
“每天和我在一起的,是誰?”
“早上陪着我去看日出的,晚上親吻我的額頭說晚安的,是同一個人嗎?”
“聊天時提到過去的事情時,媽媽的每一句話都毫無破綻,她們是怎麽知道我的一舉一動的?”
她的神情愈發恍惚和茫然,隐約有克制不住的恐懼掙紮着想要逃出來,雙肩因為過度繃緊而微微顫抖。
太宰治的眉頭越皺越緊,眉宇間染上一絲凝重:“為什麽你不認為自始至終只有一個富江在陪着你?”
川上千夏扯了扯蒼白的嘴唇,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點開一個視頻遞給他。
“那天我和媽媽正在一起吃飯,有人匿名把這個視頻發給我。”
從角度來看,織田作之助推測那是一個被偷偷藏在房頂的攝像頭。
視頻是被人處理過一次的,因為畫面的第一幕就極具沖擊力。
一個面容昳麗的女人腦門上被開了個洞,滿臉鮮血地躺在客廳的地板上,似乎已經沒有了氣息,而她身邊圍着六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她們都是川上富江。
“富江”不滿地翹着腿,正用濕毛巾擦着濺了血的白色高跟鞋:“真是的,我都說勒死她了,你幹嘛搞得這麽多血?”
“別計較那麽多,死了不就行了?”身着黑衣的富江把玩着手中的槍支,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哈欠。
“現在還要燒了她,鬧出這麽大動靜你來收場?”頭上戴了頂淺咖色貝雷帽的富江不耐煩地說。
黑衣富江哼了聲,正準備說什麽,被另一個穿着紅裙的富江打斷:“處理掉這個,就只剩下最後一個了吧?找到那家夥了嗎?”
“在巴黎,有幾個人已經過去找她了,不過……你們有沒有覺得不對勁?”
“什麽?”
“在巴黎的那個,她是不是知道我們在做什麽?總覺得她是故意躲到那裏去的。”
“管她,反正馬上就要死了,快二十年……終于把這些家夥都處理幹淨了,以後就可以輕松輕松了。”
“對了,千夏快生日了,今年誰陪她過?還是抽簽?”
“不行,昨天我還和她約定,生日要帶她去島上度假,我花了那麽多錢包下一個島,誰跟你們抽簽呢!”
“哈哈哈哈!約定要真有用的話,你現在還不知道在哪排隊等着和她吃一頓飯呢。”
“到時候把錢給你就是了,說得好像只有你有錢。”
不屑,張揚,傲慢,肆意,與平時溫柔的神态截然相反。
她們在商量怎麽瓜分川上千夏的時間,誰和她吃飯,誰和她看電影,誰和她逛街……
片刻之後,門被人打開,走進來的是第七個富江。
她踩着黑色的過膝靴,手中提着一個桶子:“你們聲音小點,在電梯口就聽見你們叽叽歪歪。”
她一邊抱怨一邊将汽油撒在屍體身上,然後拿出一盒火柴,等其他人退到門邊後,動作優雅而果斷的點燃一根火柴,熟練到似乎重複過無數次。
微弱到被風一吹就滅的火苗觸碰到目标的一瞬間變成熊熊大火,瘋狂啃噬撕咬着那具毫無生氣的屍體,隔着屏幕都能讓人感受到炙/熱的溫度,與讓人不寒而栗的惡意。
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富江被富江擺了一道。
織田作之助現在恨不得把“蠢貨”這個詞狠狠砸在“她們”臉上。
被這個視頻折磨地做了好幾天噩夢的川上千夏這也是第二次重溫它,雖然沒有看着畫面,但憑借聲音就能在腦海中重現現場。
她極力壓制住心底的恐懼,開口時,聲帶還是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
“我的媽媽……川上富江,到底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