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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轉眼到了第二天晚上,趙麻子換了一套漿洗幹淨的靛藍色布衫,腰際挂着一串琉璃廠賤買來的假貨玉麒麟,好讓自己看上去體面一些。估摸到了六點,張家開始上晚飯的時候,他才走進胡同,敲開三號的大門。

來應門的是一個穿着嫩綠錦襖子的小丫頭,趙麻子把眼神粘在她身上看了幾圈,才拱一拱手,裝出很老練的樣子:“在下來見張先生,麻煩通報則個。”那小丫環看他說得煞有介事,穿得卻夠寒酸,便把他領到西邊屋子,指着南屋道:“先生和太太在打牌,你候着吧。”

趙麻子一聽,馬上躬着腰點頭答應。他忽然想起張瑞冬在皖系情報科做一個不大不小的官,生着一雙鷹一般的眼睛。趙麻子暗地告訴自己,不要怕,看看,那是人家的氣派!

可他很是怕張瑞冬的太太沉煙。她雖是個妾,卻能唬得丈夫撇下正妻和她一塊兒住,又能唬得這裏上上下下管她叫聲“太太”。往日他來張家的時候,不論他說什麽話,沉煙經常攏着一方巾帕,抿着嘴笑一聲,仿佛看穿他的一切把戲。

他站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張瑞冬散了牌局,只好硬着頭皮往南屋走。剛走到門口,就聽到沉煙莺燕的聲音傳出來:“小黛,你別同我客氣,別敷衍着我。你評評,我穿什麽樣式的衣裳最合身?”

張瑞冬笑了一聲:“得了,你穿什麽都好。多少件好料子,都入不了你的眼?”沉煙似乎是擡腳輕輕踢了他一下,兩人都笑起來。

沈黛揚起眸子在一旁聽着,等他們說笑夠了,這才含笑道:“沉煙姐,要我說來,你身上這件就不夠好。寶藍配秋香色雖然貴氣,到底顯老。不如去福瑞興買一匹魏紫色寶相花紋古香緞,做一件對襟的寬袖風氅子,倒很合适。”

趙麻子躲在門外聽得一愣一愣的,這是什麽人,莫不是那個貴小姐?于是他探着頭去看:張瑞冬坐在上席,叼着煙摸牌;沉煙和白芙侬靠坐在兩側,沈黛朝北坐着,正對着大門。他從前只覺得白芙侬生得玲珑清豔,一雙眼睛會說話似的顧盼流轉;現在看沈黛卻要溫柔清明上許多。一個是“芙蓉妝花朝慵起”,一個就是“玉簪枝上初明月”。

沉煙的兒子二虎和小女兒皎兒坐在地上玩兒,看見趙麻子,馬上脆生生地喊:“爸爸,屋外有人!”張瑞冬停了手上的牌:“找我的,還是找太太?”

趙麻子再躲不及,心想,老子就是來打探消息的,怕什麽?于是跨進門檻,作了揖,道:“張兄!這不,我路過東安市場,想起給孩子們買幾斤黃豆粘,就順路來一趟!”說着順手把早買好的紙袋子遞過去。他在腦子裏急速地盤算着,想不到沈黛和張家的關系這麽好,張瑞冬又在皖系府裏做着官。皖系這是打算安民,不做大動作了?他可不能傻咧咧地被蕭家姐妹利用,得趁這機會給自己找個肥缺!等他就了職,把話那麽一放,誰不争着搶着給他送禮?

于是他在椅子上穩穩坐了,裝作不經意地:“張兄,這也順便給你道喜了,皖系軍進了城,總算是安定了!”張瑞冬擺擺手,頗謙虛:“趙先生客氣!時局如此,不好說呀。”

趙麻子吃了一驚,張大了嘴又慢慢閉上,小心翼翼地問:“是直系根基太深,一時半會兒動不得?”

張瑞冬點了一根煙,吐出一圈圈煙來,搖頭道:“攻城開路能用‘武’,治城安民得靠‘文’。學校、私塾、學堂,都得一一地辦起來,可惜這仗一開,能教書的走了大半,避戰麽!嗨,只好慢慢來了。”

趙麻子心裏暗暗叫苦,重用重用,原來要重用的是讀書人!他趙麻子什麽都行,就是大字不識幾個。但轉念一想,既然要建學校、辦書院,必要人負責土木監工,這一買一賣,其中也能撈一大筆油水。

二虎和皎兒兩個小孩子見他坐着,一張臉急成了豬肝色,扯着脖子想說話,又遲遲沒說出來,都覺得好玩,就跑過去仔細看他。忽然,二虎指着他腰際的玉麒麟道:“爸爸,看,老虎!”

趙麻子低頭看着他,一個勁地誇:“小少爺真是聰明,認得老虎兩個字,有本事!不過這不是老虎,是麒麟,玉麒麟,仁獸吉祥!”又和張瑞冬自誇道:“張兄,難得兄弟運氣好,從琉璃廠淘來這麽個寶貝,朱砂沁!你看,這兒是墨玉凍,啧啧,真是好料!”

沉煙睇了那腰墜一眼,拿絹子掩着嘴笑起來,側頭問道:“小黛,我看你也有一串墜子,像極了,也是一處買的麽?”

沈黛看他是個地痞混混子,就由着聽他一通瞎吹,這下見沉煙問了,才輕聲地開口,風輕雲淡:“這是同治爺的時候,工部制造司造的穿雲呈祥仁獸玉麒麟腰墜子。若囊得真寶,趙先生好運氣。”

沈黛剛說完,二虎就指着腰墜叫起來:“媽,白姐姐,沈姐姐,你們看!這個老虎少了個眼珠子!老虎的眼珠子沒啦!”沉煙再也掌不住,笑了一聲出來,張瑞冬也微微地笑,撫摩着兒子的腦袋:“什麽胡話,回屋玩去!趙先生,童言無忌,您別不高興。”

趙麻子又羞又惱,一張臉也變得蠟黃蠟黃的,一面只好賠笑道:“小少爺多可愛,不打緊,不打緊!”被這麽一鬧,他哪裏還挂得住臉?勉強說了幾句就起身告辭。張瑞冬也不留,只叫丫環送了出去。

趙麻子背着手罵罵咧咧往回走,他不敢怪罪沉煙或二虎,人家可是張家人,無心的一句話,算得了什麽?想來想去,他只好遷怒于沈黛,只道她是故意教他出醜。他媽的,看老子怎麽治你!老子沒辦成差事,你也別想過得痛快!至于他怎麽回報蕭寶絡,怎麽搬弄黑白,這都是後話。

夜色深了,沈黛和白芙侬由張家送着回到一號,崔長順已經在院子裏等着。他告訴沈黛,碧輝沒能找着,等個幾天還沒消息,便罷了吧,倒是李四老頭,自己從城北回來的時候,看到他家老婆子穿着喪服站在街口哭,也不知怎麽,反正是死了。

沈黛坐在雕花圓凳上吃點心,崔長順說一句,她就嚼一口,吞到肚子裏卻空落落的,一口氣吃了四五塊才停下。她點點頭,平靜地接受了李四老頭的死亡。

她轉着眸子看了看燈,燒得只剩下幾寸,又轉了轉眸子,沒有說話。肚子裏吃下去的點心像鉛像鐵一樣地堆積着,隐約疼得難受。

白芙侬看着她不說話,伸手覆住她的手,努力撐出一點笑:“李四爺爺今年七十五,也算高壽了。”

沈黛看着她勉強做笑的樣子,也動了一動嘴角,輕聲道:“是啊,人食五谷,都有這一天的。”李四老頭慈霭健朗的模樣在她眼前晃過去,像沙一樣地不見了。她靜靜別過頭看桌上花色點心,好一會兒長長嘆出一口氣,才有了些倦怠笑意:“燕寧,你去歇吧,我也休息了。去吧!”

等白芙侬走了,沈黛熄了燈,半夢半醒地睡下。到中夜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在院子後圍輕聲喚她:“沈姑娘,沈姑娘?”

她摸着黑起來,披了一件天水碧青貂緣軟毛鬥篷走出去:“什麽人?”那人站在風口,見到她就奔過去:“沈姑娘,是我!”

沈黛舉着燈照了一照,大吃一驚,把到了嘴邊的“六貝勒”咽下去,輕聲道:“六哥?”六貝勒點點頭,在寒風裏搓着手:“我去了一趟東六胡同,虧你搬得早,那裏給敗得不成樣子!他們說你搬到這裏,我就找你來了。”

沈黛聽着笑了一笑,看見他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鸾章緞蟒紋白貂緣袍子,半舊不新,可到底自矜身份,便問:“六福晉和側福晉都好麽?”

六貝勒皺皺眉頭,又舒展開,哆嗦了一下嘴唇:“都是住在舊府上,今兒來人搜了一搜,連我阿瑪的東西都給搜去了!”

“什麽?”沈黛有些訝異,“祖先故物,他們也不讓留?”

“現下到處開仗呢,這些東西收去了,好變成大炮、子彈,倒值了!”六貝勒慘笑了一下,接着道:“我真對不起她。她一面受毓如的氣,一面百般對我好。若她當日沒嫁我,今天在這裏受窮受苦的,就不是她了!”

沈黛知道他說的是六福晉,一邊攏了攏被大風吹散的襟,切聲道:“你在此地悔得腸子青,有什麽用呢?回去熬一點紅糖、紫姜,趕緊再請大夫看一看。”

六貝勒點點頭,拿眼睛盯着她看,急了半天,才結結巴巴地開口:“沈姑娘,你……你有沒有五十塊錢?四個孩子……太難了……吃不住。算,算我借的!”

沈黛從來沒見過他這般低聲下氣的模樣,心裏一恸,反身跑回去,摸黑拉開抽屜一陣亂找。冰冷的器皿毫無感情地立着,她被哪一根簪子戳破了手指,愣了一會兒,忽然落了一滴眼淚。

她想起李四老頭的話,“碰到任何事情,你只記我一句,事到臨頭須放膽!姑娘,記住了!”。可如今她連這樣一個可靠的親人也失卻了,這句鄭重到像訣別的話竟然成了真!哭?哭有什麽用?想法子!

但眼裏滾的淚還是落下來,砸在琺琅彩嵌金暗八仙盒子上,接連發出“叮”的響聲。再大的事情,只許流淚,不許出聲。她想着從前爸媽教給她的話,擡手重重在臉上抹了抹,用絹子包了三十塊銀洋和一些零星首飾,連同那只琺琅彩盒子出去,遞到他手上:“六哥,好好兒拿去吧。這裏是幾百個錢,也夠花小一陣子。千萬保重,好好顧着家裏。”

六貝勒把小包袱緊貼着馬褂抱在懷裏,看着她道:“你信我。我,我一定還你。”沈黛點點頭,看着他往常溫柔和氣的眼睛深深陷下去,露出憔悴頹敗的樣子,心裏酸澀,一面打着燈送他出去,一面輕聲道:“過兩天,等時局好一點兒,我去看看福晉。”

六貝勒趕緊回過頭,話到嘴邊又頓住了:“不必了……舊,舊府上太亂,有事我來找你。”他走了幾步,大約是察覺出自己落魄可憐的境況,便回過頭,道: “昨兒去小奉仙買了幾兩白切羊肉,嘿,真香!”

他以為他裝出了一點幽默的神色來,能夠讓她放心。

沈黛看着他走遠,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這個新時代來得太快,快到來不及讓他知道他是誰,他所熟知的一切很快就要失去了,可他還笑得那麽無辜快樂,傻傻地站着等舊日子重新回到身邊。吃好吃的東西,和相熟的人談話或是游玩,他就是這麽一點乞求。

她明明可以給他一巴掌,可以罵醒他:你睜開眼好好看看,你,你是一個大清遺老!你來看看,過去你的威風再大,可如今都過不去城門。過去的舊府再好,可如今有槍有炮。你能說出一千樣一萬樣的聖賢道理,可如今你就得跪下,跪着叫別人少爺公子!咱們是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為了他那點可憐到極點的可愛,她沒法說。

風緊一陣緩一陣地吹,并不消歇。沈黛披着鬥篷,站在胡同口的枇杷樹底下,再一次流了眼淚。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有一點慢熱QUQ但是相信我就快有男主的戲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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