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夜淺眠。天剛露魚肚白,沈黛就換了一件青色提花绡刻絲百花迎春衫子,站在院子口灑掃,看見四號裏也出來一個人,就笑着招呼了一聲:“喻先生,您請早。”喻意祯也笑笑:“沈小姐,今兒早哇。”
喻家是胡同裏頗神秘的一家。喻太太常年卧着病,并不出來走動,喻小姐只偶爾上上女學,也不見出過幾趟門,只有喻先生,每天照例地去學堂上班。在直系當道的時候,他被任命為一個高級學堂的校長,如今皖系進了城,既沒有吩咐他繼續就任,也沒有下令撤了他的職,他只好稀裏糊塗地幹下去。學生們不明所以,只覺得學堂裏不如從前活潑了,可也沒有辦法,跟着稀裏糊塗的學。
沈黛看他拿了一幅草書大字出來晾幹,側頭分辨了一會兒,道:“先生寫的是《還真記》麽?”
喻意祯一下子肅然起敬。能看得懂草書,就算個讀書人;看一眼能看出個用典出處,那才是了不得。他平日從來不讓女兒蘭卿和胡同裏的大夥兒來往,有一點讀書人清高自诩的味道,認為胡同裏都是些三教九流,容易把蘭卿帶得俗氣了。
如今他有了一點笑意:“原來沈姑娘才是個行家”,說着就請她到院子裏小坐,翻出一張宣紙,寫的是李煜念奴嬌,言談裏很有一點得色:“來,沈姑娘,你看看我的這一幅字,怎麽樣?”
沈黛脫口道:“‘家國不幸詩家幸’,有什麽用處?”在平時,她是絕不會說這樣沒有禮數的話,于是趕緊住嘴,極自然地把話頭移到書法上了。
然而喻意祯卻沒有惱,甚至沒有覺得冒犯:“是,是這個理!沈姑娘,你看看,多少人辦報紙、寫文章,想找出點自強發奮的辦法。可有什麽用?沒有用!走了一個袁,又來了一個吳,走了吳,這回又來了誰呢?那麽多讀書人,寫出來多少篇精燦文章,你說怎麽就救不了北平呢?”
沈黛看他的眼神是十萬火急的,也有幾分落魄失意的神色,只好笑着勸慰道:“歷朝歷代,哪個不是金戈鐵馬的開場、凄風冷雨的結局?幾千年都沒有悟出的治國定天下之道,這幾十年哪有這樣快?“
喻意祯想了一想,終于頗寬慰地點點頭,他還想再談幾句,就聽到門口有響動,見是老媽子領着白芙侬進來。白芙侬朝他拘了禮,道:“喻先生早,咱們胡同的管事剛派人來了,說是每家每戶都要查一查。這不,我來找小黛回去!”
喻意祯皺了眉:“管事,什麽管事?誰是管事?好端端的,突然要查什麽。這不是搜家麽?”
“二號院子的蕭寶絡,您不知道?”白芙侬客氣地和他客套着,和沈黛往回疾走:“誰知道呢,只說都要查。哎,咱們這就先回去,叨擾您,回聊!”
蕭寶絡成了東三片胡同的管事。
皖系軍進城後,便設法在各個胡同口張貼安民告示。北平有名有姓的胡同且有三千條,叫不上名字的胡同別提有多少,這要貼到猴年馬月去?于是有人想出一個辦法:從每幾條胡同裏,選出一位管事的,從此負責胡同裏的大小事宜。
蕭寶絡看中了東三片胡同管事這個位置,除了自己的胡同,還能管着其他四五條小胡同。誰家有個難,都得來找她,交錢辦事!
她把主意想妥了,趕緊拉着蔣麗榮到處使錢、托人。趙麻子盼着她上任後,能替自己洗刷在張家所受的恥辱,也盡力地替她亂跑亂竄。終于,這個位置歸了她。
蕭寶絡帶着蔣麗榮到胡同口貼好布告,下面署上“皖系東三片胡同總管事蕭寶絡”幾個大字,還唯恐別人記不住她的大名,又在“蕭寶絡”三個字底下拿紅漆刷了兩杠,以示醒目。
隔壁胡同的女人領着孩子出來看布告,那小孩兒指着紅杠子問:“媽,又要砍頭呀?”“不是砍頭,是要搜家。就是看看大夥兒家裏有什麽不好的東西。”
小孩兒追着問:“什麽是不好的東西?”
是呀,什麽算是不好的東西?
對于這個,蕭寶絡心裏沒有特別的盤算:她看不慣誰,就總能從誰家裏搜出點兒“不好的東西”;她看中了什麽,就編個借口,趁機把它搜了去。這就是當總管的好處,叫街坊大家知道她是不好惹的。誰要想過個太平日子,就得結結實實地把她供起來。
先從哪一家查起?趙麻子搶先給她出了主意:就從一號的白家查起!
蕭寶絡姐妹與趙麻子帶着幾個混混子去敲白家的門,□□正在院子裏做事,開門看了眼:“你們是誰,做什麽?”
蕭寶絡看也不看她,大手一揮:“自家只準留家裏人,外人一律出去!”兩個混混子上來拖□□,二話不說打算攆了出去。
“哎,怎麽這樣?你們是誰來的……”,□□打算分辨幾句,一回頭看見白芙侬急急朝她使一個眼色,心裏會意,趕緊轉身跑着去正陽樓找長順來。
白芙侬從容迎上去,含了一點笑,對她們道:“蕭姐姐,東西都在這兒,便看一看罷。”
蔣麗榮是個窮慣的出身,最恨比她活得舒坦的女人。她的相貌又不甚好看,尤其是一雙吊三角似的小眼睛,因此也恨比她好看的女人。她認為是這些人搶了自己的前程,自己的未來的有錢丈夫。
她吊起一雙眼睛,向上一斜,冷笑道:“白大小姐,放在外頭給咱們看的東西,當然是沒問題的。你們兩位的來頭可不簡單,難道就沒有一點兒不該有的東西?這光用眼睛看,怎麽看得出?”說着向旁邊一示意,幾個混混子開始到處胡亂翻找起來。
擺在博古架子上的海棠形白銅手爐被拿了下來,趙麻子順手提起來,對着白芙侬笑道:“白小姐,這個盆子是銅的,現在到處開仗,銅啊鐵啊,人家皖系軍需要得很,你看……”
白芙侬心知他們是擺明了糾纏鬧場,臉上仍是不動聲色,微微笑道:“這到處開仗,為的是将來能讓大夥兒好好活,再不受窮、也不受苦。要是因為開仗,連一個小小的銅爐也要搜了去,讓人過不了冬,這仗開得還有什麽意思?趙先生,你說是不是?”
趙麻子吃了一蹩,歪嘴動了幾動,胡亂頂了一句話回去,就被蕭寶絡暗地一碰胳膊,讓他別丢了自己人的臉。
轉眼間,正屋裏已經被翻得七七八八,蔣麗榮眼尖,看到一只綠檀盒子被打開堆在桌上,裏頭有幾支花絲嵌金銀的簪子,連忙順手拿了藏在衣袖裏,剩下一對镯子藏不住,索性就悄悄戴到自己腕上。沈黛坐在桌邊看書,忍着一屋子東翻西找的大聲響動,擡頭正看到這一幕,輕輕嗤笑了一聲,看着她自鳴得意地站起來走開。
“找到了!蕭管事,趙先生!找到了,有字兒的!”幾個混混子大聲嚷嚷起來,從紅木櫃裏抱出一大堆線裝書扔在桌上。
趙麻子似乎比蕭家姐妹更興奮,三步并作兩步跑上去,随意一翻,上頭橫豎密密麻麻印着很多字,筆畫他都認得,就是合一塊兒看不懂:“沈小姐,這是你的書吧?說說,這都寫的什麽?該不會是這個……這個什麽……?”他想說一些高深的詞彙顯示自己的水平,可一時想不起來,站在原地一愣一愣的。
沈黛斜着頭看了一眼,道:“這個呀,是《南柯太守傳》,那本是《京都儒士》。”
趙麻子和蕭家姐妹看了看,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那個京都儒士,講的什麽?可別是什麽下九流雜書!”
沈黛深吸了一口氣,壓了壓心口一團逼仄,擡眼笑道:“這個京都儒士,說的是一個欺軟怕硬、卑鄙無恥的小人,仗着一點兒威風到處使壞,最後被潑了一臉狗血,大病了幾個月。”白芙侬聽見她語出諷刺,也挂不住揚唇笑起來。
蕭寶絡看得懂字兒,卻看不大懂意思,被她說得渾身不舒服,卻也沒有辦法,只得放下書另翻別的。蔣麗榮更是卯足了勁兒,想在各個角落找出一些能藏了走的好東西,她伏在地板上,伸手到床底下一陣亂摸,摸到一個小盒子,打開一看,又是一封封不知寫了什麽的信。
趙麻子一把搶過來:“沈小姐,這個又是什麽?”
沈黛一看,登時沉聲道:“這是家父來的家信,請趙先生放下。”
趙麻子一看有戲,嬉皮笑臉準備打開看:“不管是什麽,只要有字兒的,都得查一查!”
沈黛上前劈手奪下,怕是再好涵養的人也要有了脾氣,不由冷笑道:“家父留洋學史,多年不曾回來,家人之間,連一封信也留不得了?既然有字兒的東西都要查,趙先生家門口挂不挂春聯?要查就得統統地查、好好地查,連什麽春聯對子,也要一齊撕下來!”
趙麻子以為沈黛看着是個好性子的,沒料到她竟生了氣,面對連珠炮一樣清泠的诘問,連一句也對不上來,心裏再不情願,臉上也自動地朝她賠笑。一屋子混混被這麽一說,都站住了不敢動。
只有蕭家姐妹還努力維持着自個兒臉面,蕭寶絡擠開蔣麗榮上前,擡高聲音道:“沈小姐,我既當了這東三片胡同的總管,總不能放過什麽點兒,将來出了漏子,算我的不算?皖系府的大人們也只想查上一查,看看各家有什麽不該有的,也是為了安民着想。白家既然沒有,就這麽罷了,你有不樂意的和皖系府說去,何必在咱們這兒洩恨?”
她自以為有理有據,說得頭頭是道,忍不住晃一晃自己新燙的大花頭,想繼續補上幾句,忽然從院子外跑進一個人,湊在她耳邊道:“總管,您去看看,四號裏的喻家,……人來了……”說得聲音悉悉簌簌,聽不大清楚。
蕭寶絡一聽,連忙領着一行人浩浩蕩蕩朝喻家過去。白芙侬上來幫着放好信劄,輕聲道:“罷了,罷了,小黛,你消消氣。你說上幾句,他們再來鬧一回,這可怎麽好?快消個氣,就當被惡狗咬一口完了。”
正說着,□□已經帶了崔長順趕來,幾個人分頭整理房子,一時無話。過了一會兒,院子裏又是一陣疾步聲,沈黛出去看,見是喻家的女兒喻蘭卿奔進來。
喻蘭卿穿着一身淡粉色立領長袖綢衫,急得出了一身冷汗,也顧不上擡袖子擦一擦額頭,只道:“沈姑娘,不好了!這是怎麽了?今兒中午好像是皖系府來了人,把我爸帶走了,現在怎麽又要搜家?那個胖子找到我爸的稿子,說看不懂,硬是要拿走。沈姑娘,你想想,給他拿走了,還會有還來麽?沈姑娘,你是知道我們家的,自從直系倒了我爸只去學校教書,可什麽也沒幹呀!他們要幹什麽,他們這是準備怎麽着了,啊?”
白芙侬跟着過來,遞了一盞茶,勸道:“喻小姐別着急,喻先生為人好,行事正派,一定沒有事的。要我說,到晚上一定就回來了,你先急出一身汗,給風吹得病了,這怎麽好?”
喻蘭卿一口氣喝了茶,幾乎要哭出來:“白姑娘,那個胖子硬要拿走我爸的稿子!這些評古論今的破文章,他們不稀罕,我爸可是實在很在乎!他們拿走了,難道會還回來?沈姑娘,你去看看那個胖子,兇得跟個鬼一樣,我是想說話來着,可我怕他打人呀!”
“你先別忙着急,我去看一看”,沈黛才走了幾步,就被白芙侬伸手拉了拉袖子,朝她使個眼色,悄聲道:“仔細惹了事。”
沈黛回頭朝她笑笑,道:“我知道,你放心”,說着幾步走了出去。
她去喻家看的時候,竟不是蕭家姐妹在場,而是一個高個子的胖男人,身邊跟着另兩個人。
她走過去,看着拿着一疊文稿子的男人:“只說查一查罷了,誰許你們帶走了?”
那男人的打扮并不像混混子,比他們穿得幹淨體面,對她也算客氣:“咱們得到別人的報信兒,說是這家從前在直系府做事,怕有一點什麽,稿子文件,一律都要帶回去查過。”
沈黛問道:“誰的報信兒?報什麽信兒?報信的是哪個,叫什麽名字?無憑無據搜了去,若不是什麽不該有的東西,這稿子會還回來?”
那胖男人看她伶牙俐齒的模樣,苦笑了一聲,道:“我說小姑奶奶,兄弟我也是奉命行事”,他看沈黛又要說話,趕緊擺手道:“小姐打住!可千萬別問我奉誰的命,你就是問了,我也不好說呀。總之不過這一關,我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看沈黛依舊站着,沒有讓步的意思,便粗着聲音道:“姑奶奶,您要是真有話說,那就請罷,去跟咱們頭兒說。”
他身後的兩個男人說着就要來拉她。
沈黛站住了,回頭看他們一眼,緩緩道:“我跟你們去。”
作者有話要說: 打滾兒求收藏求評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