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沈黛和胖男人幾位坐進車裏,直奔皖系府去了。
喻蘭卿急得拔腿要追,白芙侬心下也急得慌,還是眼明手快,趕緊攔住了她,道:“小黛知道分寸,喻小姐,你放心。她去一趟也好,保不準拿回稿子,還能把你爸爸帶出來。”
喻蘭卿憂心忡忡:“沈姑娘會不會有事?聽說和裏頭的人講話,擡手先要吃一嘴巴!”
白芙侬聽得心裏一沉,一只手攥緊了帕子在手心裏揉,臉上還是繃住了一絲笑,道:“那也是‘聽說’罷了,挨過巴掌押進去過的,哪能好好兒地站在你眼前說話?”她一邊說,一邊回頭道:“紅袖,你送喻小姐回去。長順,你留在此地,幫着顧一顧吧。”
她這麽說着,走進屋子罩了一件杏黃色掐花流雲百蝠春氅子,翻出幾百塊錢來,用報紙包好了掖在袖子裏,轉身往院子外走。
長順站在院子外喊:“白姑娘,您這是上哪兒去?”
白芙侬攏了一攏鬓邊的發,道:“我去一趟東交民巷,找程伯伯想想主意”,她走開幾步,又折回身,輕聲囑咐道:“旁人問起來,你只說我到街上去,知道麽?”
趙麻子把院子門打開一條縫,悄悄觀察其他幾家的走動,對蕭寶絡報告道:“哎,蕭小姐,喻家那女兒怎麽就回家了?聽說抄家不說,她爸都讓人給帶走了,連個哭聲都沒有?”他倒盼望聽見孤兒寡母的幾聲嚎哭來。
蕭寶絡嘴裏嚼着小盛興叫來的醬香鴨膀,“噗”地吐一點骨頭出來,道:“你還指望她鬧得驚天動地的?她一鬧倒不好,別是知道了咱們!”
蔣麗榮看着那鴨翅膀。她雖然和表姐住在一處,到底是寄人籬下,不得不看表姐的臉色,但凡買來的吃食,必要蕭寶絡吃膩味了,才留給她剩下的一點殘餘;就連買來的布料做的衣裳,也要蕭寶絡穿着不好看,才會讓她拿去修修改改,做一套衣裳。她就是一個丫環,等着讨主子的賞!
她咽了口唾沫,嘴巴卻一點不慢:“知道是咱們又怎麽?她老子從前給直系府做事,怎麽可能沒個問題?咱們這是公事公辦,誰要鬧呀,就和姓沈的一個下場!你們就看着吧,一進去,就得被人揪着頭發,跟打小娘們似的打一嘴巴!讓她出頭,讓她鬧!”
皖系府并沒有沈黛想象中的混亂與惡劣。它是一座莊肅的六層樓的建築,外頭圍着不算太密的栅欄,每隔幾步就有青銅小燈,發出柔暖的月亮似的光來。
那胖男人帶她到五樓,門上寫着“財務科”。沈黛推門進去,裏頭坐着一個身材不太高的、戴着眼鏡的男人,穿着靛藍色的緞面外套,見了她就站起來,臉上有一點客氣的笑:“小姐貴姓?”
“免貴姓沈。”
趁這空檔,戴眼鏡的男人已經從胖子口中知道了事情大概,于是轉過身來,溫和地道:“沈小姐,我們說呢,不管哪個軍閥進城,它首先要做的是什麽?是安民。一方面好讓大夥兒放心,從前怎麽着過日子,以後還是怎麽着,只會轉好,絕不會生變;另一方面,前清剛剛過去,各家裏或多或少留一些不夠文明的、不夠好的東西,所以就挨家查一查、看一看”,他一邊說着,一邊倒了一杯普洱茶,客氣地遞過去,聲音顯得非常溫和講理:“請沈小姐放心,也回去告訴大夥兒,咱們皖系府絕沒有惡意。查過了,看過了,也就結束。”
沈黛感到自己棋逢對手。這男人不溫不火的幾句話,就想把一切撇得幹幹淨淨,順帶已經非常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她覺得這個男人斯文而又狡猾。
沈黛端起茶盞,掀開蓋子撇去一些浮花,抿了一口,也含了一點笑,指着桌上放着的喻先生的手稿,道:“話是這麽說。先生您識字、也講道理,自然好說話。可那些四處搜家的人,他們許是不識字的,搜到些有字的稿子,就以為出了天大的事兒”,她站起來,把那疊寫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稿子拿到他眼前,晃了晃:“先生,您可以看一看,上頭不過是幾篇文談詩話、小品言說,這也算犯規麽?只為了這點事,就要把稿子搜去、把人關起來,也未免太過了。”
那戴眼鏡的男人趕緊又站起來,朝她點了點頭:“ 沈小姐太客氣,我姓王,王覺仁,是這裏的財務科科長,喊我小王也可以。這個稿子麽,我會仔細看一看的,最近有些忙。”
沈黛放下茶盞,道:“王先生現在有空麽?”
王覺仁不明就裏,便拿出交際的笑容來,客氣地道:“啊,有的,有的。”
沈黛微微笑道:“那王先生就坐在這裏,看一看手稿吧。要是沒有問題,這稿子就由我帶回去,喻先生也請放出來。”
王覺仁一邊勉強笑着應付,一邊背過身偷偷拭了把汗。他翻開手稿一看,整本密密麻麻的小字,似乎确實只是些文談言論。他想認真看吧,數十頁的稿子,不知看到猴年馬月去;他想敷衍着一翻而過吧,怕是又失了皖系府的威嚴。
沈黛若無其事地坐在他旁邊,低頭撥着腕上紅麝串子,要麽喝幾口茶。現在是王覺仁覺得後悔。他就不該回她的話!那些字像燈下飛動的蒼蠅,嗡嗡在他眼前轉個不停。
王覺仁擦了擦額頭的汗。他非常後悔。他有些坐不住了。
“王科長,王科長在嗎?”這時門外有人喊着問。
王覺仁馬上得救似的站起來,順勢活動一下筋骨,揚聲答道:“進來。”
外邊的人接着喊:“王科長,還是請您出來吧!出來幫把手,陸少回來了!”
王覺仁臉色一變,跨大步往外走,站在門口朝外低聲道:“怎麽回事?叫你們好好跟着,跟去哪了?陸少喝酒的時候,要勸、要拉,怎麽樣也不能過五杯!你們都是吃了糊塗丸,這趟又是怎麽回事?”說着回頭,朝沈黛打招呼:“沈小姐稍等片刻,我出去一趟,你坐,你坐。”
沈黛收好了喻意祯的稿子,聽着外面的響動。
“陸少!請喝酒回來了?您是上六樓去待會兒,還是怎麽着?您要奔家去,我讓司機別走。”縱然圓滑如王覺仁,話裏行間還是頗小心,似乎對這個陸少非常忌憚。
陸子峥是被幾個手下催回來的。他沒并有喝上多少杯,而他的兄長就開始疑心他與某位大人物多攀了些交情、多說了幾句話,從而減少了自己的勢力和地位,于是私下着人三番幾次的催,有意破壞他的場面似的。
陸子峥含糊笑了一聲:“二哥膽子小,怕我喝得爛成泥了,巴不得催我回來。”他雖然說笑,唇卻抿得很薄,有一些忍着怒意的蒼白。
王覺仁在陸老爺子手下就跟了多年,很清楚陸子峥的脾氣,一看話頭不對,趕緊賠笑道:“陸少,陸處長也是為您好,這……”
“他?陸處長?”陸子峥冷哼了一聲,脫下帽子,順手推開門朝裏走:“得了,老王,看傻了?走,上你這兒坐坐。”
沈黛站起來。陸子峥一眼看到她,愣了一愣,很快有了一點笑:“你?東六胡同?”
沈黛看着他轉過臉,就想起逃亡似搬家的那天,在胡同裏遇到那個騎在馬上的男人。非常漂亮的臉,和深淵一樣冷漠的眼睛。
陸子峥徑自靠在椅背上,轉頭向着王覺仁:“她有什麽事?”
王覺仁沒法,只得把經過大致講了一遍,當然省去一些容易起麻煩的細節。一面安民,一面搜他們的家,确保不再生出新的亂黨、暴民,這是陸老爺子從前訂下的規矩,卻被陸子峥嗤之以鼻。
陸子峥聽了個大概,仿佛聽見一個笑話,唇角浮起一點不明意味的笑,從眼睛裏玩味地觀察她:“為這麽一份稿子,你值得特意來一趟?車程這麽遠,多犯不着。”
沈黛看着他。語氣溫和,眉目溫然。然而他笑的時候,眼睛卻是不笑的。
陸子峥收起了笑,有些醉意地扶着額,別過頭道:“老王,那個喻意祯待在哪兒?放他回去。”
王覺仁翻着記錄仔細看了看,皺眉道:“陸少,這個人不在記錄名單上。”
陸子峥也有些詫異,擡眼看他:“真沒有?”
王覺仁點頭道:“如果他在,就一定有記錄。何況咱們的人只負責搜查,也沒到抓他的地步。”
沈黛只覺得“轟”地一聲,腦中空白一片,她站在原地,反複咀嚼這句話,想着要怎樣去和蘭卿說個明白。
陸子峥看看她,從口袋裏抽出兩百塊錢,推到桌沿:“去買杯茶喝,壓壓驚。”那幾張紙票攤在桌上,默聲地嘲笑她。
沈黛心想,她原本可以不來這裏的。憑她的性子,她本會坐在家裏,靜待事情怎樣發展,興許明天手稿就被還回來,興許明天喻意祯就回到家,他只是去拜會一個朋友。
可她還是來了,這似乎是一件愚昧的事。她以為自己在替喻家抱不平,其實她只是想站在這裏質問,為什麽抄我們的家、為什麽翻我們的東西,為什麽?然而她沒有勇氣直問。這就是遺老們的可笑之處,他們仍舊以為自己是對的,而就在這時候,他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陸子峥在她站着不動的時候,從她身邊走開下樓,順便關照王覺仁送她回去。
沈黛伸手慢慢握住了那卷錢。錢是一樣好東西,它讓人覺得自己堅強、鎮定、而且足夠偉大。去把錢給六貝勒,總好過白白地浪費,這亂世的年頭裏,錢有什麽罪呢?她這樣地安慰自己。
王覺仁暗中觀察着,認為陸少對她還不算壞,因此除了客氣,還适時稍加了一點殷勤。車開到萬壽齋門口,他下車買了一小盒翡翠燒賣、一小盒五色桃仁酥:“這是陸少的吩咐,給沈小姐壓壓驚。”
沈黛不多話,一笑謝過了。
她順路去了趟六貝勒府,把那兩百塊錢和點心送過去。六貝勒滿心感激地收下了錢,鄭而重之寫下借條,可為了表示一點他的決心和懇切,他堅決不肯收點心。
他的側福晉不高興地講了一句,伸手要接那裝着花花綠綠糕餅的點心盒。六貝勒低聲喝了一句:“毓如!”毓如冷着臉,大着膽子頂了一句嘴:“送上門的你不要,回頭喂小允珣吃豆面!”
六貝勒坐在雕镂雲芝瑞草小葉紫檀桌前,他感到他的臉,連同後腦勺,都是滾燙的。
沈黛無話,借故趕緊離開。
她走到胡同口的時候,毓如在門邊叫住她,悄悄道:“沈姑娘,下一回不要來了罷?這個地方,見一次,你怕一次。”
沈黛問她可有難事,毓如頓了頓,挽起牆根底下的蔬菜籃子放進去,一拍手,冷笑道:“原以為當個側福晉能好過些,是我福薄,沒投生個好人家!”
毓如的眼睛盯着點心盒。
沈黛逃也似地離開六貝勒府,她忽然知道了貧窮的可怕。
沈黛從皖系府安然回到慶安胡同,還帶回兩盒點心,使胡同裏外大感震驚。蕭家姐妹大失所望,一整晚沒有再放唱片;丈夫也在皖系做事,而沒能幫上忙,這讓沉煙感到莫名的內疚,于是張家差人送來一盒桂花糯米糕。喻蘭卿見到她回來高興地很,暫時忘掉了父親的安危:“沈姑娘,怎麽樣?那胖子有沒有打你?可有人為難你?”
沈黛朝她搖頭笑笑,從寬袖裏拿出喻意祯的手稿,遞給她:“拿回來了,今後也不會再搜。”喻蘭卿松了一大口氣,這才想到問:“沈姑娘,我爸他……?”
“喻先生沒有被抓去,也沒有進皖系府。興許是應幾個舊朋友的邀出門幾天,很快就回來了。”沈黛雖然勸她,自己也覺得理由實在勉強。
喻蘭卿再三謝過她,同樣勉強地裝作接受這個理由:“啊,是啊,說不準是我爸出去了,過幾天準回來。這種時候,什麽事兒不可能呢?”她的心裏有些亂,站着又一次謝過沈黛,借故回去了。
沈黛送走了她,看到白芙侬從胡同口回來。白芙侬心裏登時松了口氣,也不開口說一句自己的經歷,只笑道:“站着幹什麽?再不進去,要着了涼。”沈黛莞爾:“有萬壽齋的翡翠燒賣吃,還有桃仁酥。”
慶安胡同有幸,又迎來一個安靜的晚上。
作者有話要說: 修改文裏的全角半角符號好麻煩...其實好像半角符號也沒有影響?
假期比較空勤奮寫寫寫,求收藏求文評-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