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這都四月份了,別家都請吃便飯,怎麽樣,咱們也請一桌吧。”
張瑞冬接受了沉煙的建議,吩咐老媽子去叫幾只燒雞、燙幾壺竹葉青的酒、頂好的茉莉茶,又叫玉華臺的送來好些吃食,請一些皖系和北平方面的朋友做客。
沉煙一直擔心丈夫在皖系做事,會教沈黛疑心是他們打了小報告,害得喻家被抄、又使她受累,從此失去兩個很好的女伴,于是特意請了沈黛和白芙侬去。同時,沉煙也看出蕭家姐妹的為人,不能太過親密,卻也得罪不起,便一并請了。
白芙侬因為前天跑東交民巷走得急,受了點寒,就留在家裏歇着。沈黛也并不想湊熱鬧,但既然答應去了,就不能太過随意。旗人常說這句話:“旁人請你,那是旁人看得起你。不去也罷了,去了,就得好好兒的體面。敷衍個一次兩次,給主人家丢了人,給自己丢了臉,下回還有誰搭理你?嘿,瞧好吧!”
那天她穿了一件南紅色起花繡八寶罩羅衫,下頭是玉色五幅绫子裙。
當時正時興洋紅、品紅、粉紅一類的顏色,又時興喬其紗、洋紗之類的衣料子,兩種配起來做成寬袖衫、旗袍,看起來卻有點不倫不類,像穿着西洋衣服的一個古典美人。各位佳人在座,都不如她出挑。
在座的有一個方太太,她的男人官雖做的不大,卻是皖系府裏的功臣、老臣,深得陸老爺子器重。然而她明白時遷勢易的道理,也懂得認幾個幹女兒、幹侄女,和各路人馬盡量地保持一些交情,往後誰得了勢,總不會有她的麻煩。
方太太坐着打量在場的幾個年輕小姐,沈黛的南紅色綢衫在一堆紅紅綠綠裏格外得好看周正,于是她悄悄叫過沉煙,問:“張太太,坐在我右手邊第二個的,是哪家的小姐?”沉煙把自己知道的如實具告。
“方太太,你記得老祖宗時候的皇貴太妃、後來的宜太妃、康肅太妃麽?還有固山貝子的嫡福晉,都是她們郭絡羅一氏。哎,方太太,她跟咱們打牌,贏的錢都折半退回來,人家不貪那個錢!”
方太太都打聽過了,心裏定了主意,這才笑着轉過頭,打算新交一個朋友:“沈小姐,來,添一點茶吧?”沈黛朝她笑笑,坐過去喝茶。
方太太頗關切地道:“我看你的衣料子有點兒薄,一會兒到晚上,該冷了!”沈黛道:“南紅色、妃紅色的料子不好找,大多的衣料都染不上去,難得能買到的,總有點薄。”
“像你這個年紀,穿桃紅的也很好”,方太太掖着絹子,朝她道:“浣花錦的最好,次一點的可以用花軟緞、散花錦,到了夏天,可以用各種的軟煙羅。”憑沈黛的見識,也不知道軟煙羅竟然能分出好幾種來,便道:“軟煙羅也有很多種麽?”
方太太笑道:“有的呀!同一種料子,還分煙影紗、蟬翼紗,梨花绡和珍珠紗。煙影紗當然最好,可惜顏色少,銀紅的朱砂色的,做衣服不好看;梨花绡的現在見不大到了,有天水碧、青花色,好看得很!”她有這樣的本事,一發笑就使人看着親切、熱絡,而不刻意,不知不覺地和她親近起來:“護國寺後頭有一家店,還有賣的。走,趁現在時間早,咱們逛逛去!”
蕭寶絡為了赴宴,特意去趕做了一身蜜合色的立領旗袍,苗條的衣服包緊在身上,像一大段裹着面衣的肥香腸。蔣麗榮上次搜家時偷藏了沈黛的幾支釵子手镯,賣得的錢也去做了一件寶藍色繡球花大滾邊的短裳,還買了單片的金絲邊眼鏡戴上。
于是蕭寶絡一口咬定她偷了自己的幾百塊錢:“好不要臉的!偷我的錢,去做你的衣裳?不是偷的我,你哪來的錢?”蔣麗榮又氣又委屈,她一張嘴,說出的話比表姐更毒更狠:“我可不像哪個沒腦子的小娼婦,做出這種下三濫事兒來!我告訴你,這就是我的錢,誰扯謊的被雷劈!你的錢哪裏去了,我怎麽會知道?問哪個下三濫姘頭去!”蕭寶絡氣起來,伸出她壯碩的胳膊揚了一下:“你的錢?你有什麽錢?老娘看你是娘家表妹,才把你從爛得發黴的家裏救出來。我告訴你,再手腳不幹淨,就給我滾回去,讓你爹把你賣了做鬼!”
昨晚有了那麽一次大吵,今天兩人的臉色都不好看,先後走進來,互相都不看對方。趙麻子沒有受邀,只得站在門外,伸直了脖子拼命往裏看。
蕭寶絡一踏進張家大門,陰沉着拉下的臉馬上堆起了笑,一雙腳挪過來挪過去,忙着問別人讨要名片、應付交際。她端着一杯檸檬冰酒,不敢喝,只裝模作樣小小地抿一口,坐着和一群太太小姐們周旋。就在這當中,她認識了幾個很有用的人,她相信有了這些後臺,自己放高利貸的營生能夠很快地辦起來。
蔣麗榮是小門小戶的出生,一張嘴只有在罵人吵架的時候分外厲害,到需要交際的時候就犯了怯,她拿一雙戴着眼鏡的小眼睛去瞄蕭寶絡,趕緊比賽似的,也去問別人讨名片。幾個鐘點的功夫,她已經讨到了十七張名片。
蔣麗榮把那些名片一張張地翻看,心想着總有一天,她要把這些名片統統踩在腳下,自己印名片、在茶會上發給別人,上邊像老佛爺一樣寫滿了各式各樣的頭銜。
她們一面忙着喝紅茶、吃黃油餅幹,一面不忘記巴結沉煙:“張太太,頭發怪好看的呀!” “張太太,這衣服顏色好,你穿着頂合适!”蕭寶絡翹着腿坐着,用胖手指指着一盒餅幹,煞有介事地道:“張太太,這個餅幹地道,真地道,味道醇,又香又濃!這非是英國産的黃油不可,我知道!”像是她去過英國似的。
她們在張家又吃過便飯,玩了幾圈牌,到深夜才回。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喻意祯卻遲遲沒有回慶安胡同。沈黛和白芙侬一邊盡力地安慰喻蘭卿,一邊替她跑了幾處打探,甚至打聽不出一點消息。
喻蘭卿瘦了一圈,一提起父親就眼圈紅了:“沈姑娘,我跟我媽說,爸出了差去,要幾個月回來。要是幾個月他還不回來呢?那天我親眼看到了,幾個人同他上了車,往城東開走了。沈姑娘,你說會不會……?”
沈黛怕她傷心,忙笑道:“不會不會!喻先生是個讀書人,又一向規矩,怎麽會有事?你可不許烏鴉嘴!再等等看,啊?”她也時常去喻家坐坐,幫着蘭卿剝豆子、腌白菜幫子,要不就是陪卧病的喻太太說說話。
喻先生不在,蘭卿只能自己上街買菜、買東西,累了,也學會去茶館子買一盞茶、站在天橋底下聽人說一會兒大鼓書。
這段日子裏,方太太也經常差人來,請沈黛去喝茶、上北海的鹂翠堂聽戲。“小黛,倒數第三出是《紅鸾禧》,壓軸的是《嫦娥奔月》,這“嫦娥奔月”我是第一回聽,據說是個名角兒!”
沈黛托着腮,一粒接一粒地往嘴裏塞鹽津葡萄,心裏總是不安寧。她老想着喻意祯的失蹤,這讓她想起她的丫環碧輝,都是那樣叫人擔心而可疑,一個大活人,在眼前一晃,從此不見了。她的好姐妹蘭卿急得打轉,她竟然在這裏聽戲、吃零食。
散戲的時候,方太太對她道:“小黛,明兒就在我家,請了幾個很相熟的朋友來坐坐,你可一定要賞臉!”沈黛沒有聽清楚,她揚起頭朝着戲樓上看,怎麽是喻蘭卿站着,還在和幾個戲子講話?喻蘭卿也看到了她,就笑起來,朝她招手。
“小黛?”
沈黛回神,很抱歉地一笑:“好,明兒一定去。”她趕忙和方太太告了別,轉身上了戲樓去。
喻蘭卿果然在那裏,靠在後臺的衣箱上坐着,和戲子們很熟絡的樣子——據說戲子對衣箱看得相當重,不是親近的朋友,是不準碰的——沈黛走上去:“蘭卿?”
蘭卿拉她過來,笑着和她介紹起來:“這一位是花悅怿,這位是她小徒弟,花小四兒。連着幾天呀,我在天橋底下聽小四兒唱鼓書,一回生兩回熟,就這麽認得了!她們這一個班子一直在鹂翠堂唱着,場場都有人捧,剛那折倒壓軸的《紅鸾禧》,就是悅怿的戲!”
沈黛從沒有看不起過戲子,可大夥兒都說下九流裏,“一流戲子二流吹,三流王八四流龜”,戲子畢竟是個唱玩意兒的,講話辦事,自然而然帶一點江湖氣。蘭卿從讀書人家走出來,怎麽就忽然和戲子這麽熟了?
那花悅怿長得不算非常漂亮,但是鵝蛋臉、杏眼,眸子裏有一點天生的爽利,也很靠得住,眉眼迷人:“姑娘是蘭卿的朋友?”
喻蘭卿在一旁道:“這是沈黛沈姑娘,從前住寶慶王府後頭呢!”她到底是喻意祯的女兒,繼承了一點讀書人的清高,還不忘把身份擡出來說。
花悅怿笑起來:“咱們這樣的人是攀不上關系了!不過現在沒了皇上,還管什麽王孫公子呢,我要叫一句沈姑娘,可別不高興!”
沈黛聽她說得直爽,也微笑道:“都叫小黛就好,文鄒鄒的幹什麽?”
花小四兒今年十歲,可老吃不上肉,又要練功,身量看上去更小一些,她站着聽幾人講話,以為師傅和沈黛吵架呢,就過去幫腔,脆生生道:“師傅從前進過宮,在禦前唱過呢,一大折!”
沈黛聽說花悅怿在禦前表演過,不覺又有了幾分好感,幾人站着,又聊了一會兒。
這時後臺的簾子一掀,出來一個還未卸妝的戲子,原來是剛才唱壓軸《嫦娥奔月》的那個坤旦,竟是一個眉眼清俊的男伶!沈黛暗自驚嘆,這得是多好的功底子!
花悅怿同她們介紹:“這是我師弟,白竟仙。十七歲到北平來獻藝,這才四年,就是個名角兒了!”
平時喻先生也愛哼幾句,蘭卿在一邊聽得久了,也能跟着哼一段。那白竟仙聽了,回頭道:“這腔要是有人托一托,也能唱。”花悅怿道:“蘭卿,你信他!他的琴也拉得好,找他托腔的人多的是了!”
喻蘭卿道:“唱曲兒也好、雜耍也好,這是童子功,得從小練起。我算個什麽?小黛,你說是不是?”
花悅怿請她們倆喝一杯茶,她自己一仰頭喝盡了,笑道:“拜我們做師傅,包你能學會!要我說,人呀,再煩悶也是閑着一天,再開心也是閑着一天,還不如開心點兒過。蘭卿,你在家裏頭忙完了,就上這兒來,我教教你罷!”
于是漸漸地在晚上,胡同裏有時能聽到“展團鸾寸心如剪,想前時陪歡宴何等纏綿”的唱詞。
蕭家姐妹出門買零嘴,蔣麗榮啧啧一聲,刻薄道:“嗬,這是要下堂子去了!”兩人大笑着走遠了。
沈黛和白芙侬聽着這笑聲,都做着各自的事,默聲不說話。過了一會兒,白芙侬拔下簪子剔亮了一點燈,輕聲問道:“喻先生的事兒,真沒有消息麽?”
沈黛一笑:“你以為我瞞着蘭卿?”
白芙侬心思重一些,低頭熨着一方帕子,道:“喻家沒了主人,蘭卿要忙裏忙外地跑,忙累了,去玩票聽戲也不算什麽。我只怕喻先生真有個好歹……”
沈黛把那天發生在皖系府裏的事對她仔細說了,有些不平地低聲道:“喻先生一個大男人,就這麽失蹤了,實在沒道理。算吧,興許過幾天就來消息了。蘭卿心裏更急,她愛唱幾句就唱吧,又犯不着誰,怎麽有嘴巴這樣毒的人?”
白芙侬也不喜歡蕭家姐妹,信口笑道:“論道理,她們不聽你的;論潑婦,你又不敢和她們比。怎麽辦呢?”
作者有話要說: 厚臉皮求收藏求各種QUQ(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