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沈黛在方家待了大半天,一直等到下午四點鐘才還。她從胡同的另一頭回來,先順路去了趟喻家,恰好喻蘭卿不在,就留下來,陪喻太太講一會兒話。
喻太太依舊卧病,雖然敷了一些粉,還是顯得臉色有些黃,見她來了,便支起身,道:“沈小姐,來,坐,坐!”
沈黛坐在靠床的椅子上,關切道:“喻伯母,近來身子怎麽樣,好一些麽?”
喻太太并不答她的話,嘆了口氣,問道:“蘭卿說我家先生出遠門出差,現在莫說一個月,就連兩個月也到了,怎麽還不回來?沈小姐,你和蘭卿常在一處玩兒,我只想問問你,她說得真麽?”
喻意祯在胡同口被人接走,自此音信全無已經數月,難免惹人猜疑憂心,沈黛知道蘭卿的苦心,也不能說出實情,怕激起喻太太的病來,就安慰道:“自然是真的。喻先生倘若有個長短,蘭卿早該急得慌了,怎麽敢撒謊來騙您?喻先生怕是公事在身,實在忙得很,興許無暇回來一趟。但您放心,他一定好着呢。人家常說多思多慮最傷心,您呀,只要養好了病,一切都不成問題。”
喻太太聽她一番勸慰,想了想也有道理,頓時心下好受許多,點頭拉着她的手道:“那就好,那就好。我是每天不得好睡,就怕忽然傳回來消息,說他……你看,他不在家,一切都靠蘭卿撐着。蘭卿雖然比你大些,和白小姐年紀相當,卻沒有她的活絡穩重。這孩子要去聽個戲唱個票,我歷來是不許的,現在也由着她去了。”
沈黛聽她訴說苦衷,就想起自己早逝的母親,那時年齡小不知事,現在回想也有一番感慨,就溫言笑道:“蘭卿聰敏靈惠,自有別人學不來的好處,伯母焉知咱們不羨慕?”說着從袖子裏拿出前幾日買的香囊,伸手給挂上床幔子前,道:“端午時買的,都說是辟邪納福的,伯母喜歡,就留着賞玩罷。”
她看喻太太病容不減,也不敢留着多說話,怕勞神分心,又坐了一會子,就起身告了辭。
沈黛從胡同那一頭走回來,就聽到蕭寶絡的嗓門傳開:“哦喲,趙先生,趙巡長,慢走哇!”緊接着看到蕭家姐妹送趙麻子一路出來。蕭家的門開了又關,緊接着就是罵聲響起:“不要臉的賤胚子!你和他眉來眼去,夠得意吧?”
沈黛忙敲開自家的門,一面進去一面問□□道:“這是怎麽回事,罵了一整日,還不消停麽?”
□□搖頭道:“咱們也不知道,這剛吵起來哪!也不知道今兒怎麽了,上來又是罵又是砸,兇險得很!”她的話剛完,從二號蕭家裏頭掼出一只銅水壺,“砰”地一聲砸在離白家很近的地方。
□□吓了一跳,趕緊拉她進到院子裏:“沈姑娘快進來,仔細被砸着!”
白芙侬聽到聲響,也披了衣從東屋出來,道:“怎麽一回事?”□□笑道:“左右不幹咱們的事,對面二號吵得兇呢。姑娘快回去坐罷,我剛把沈姑娘拉進來,您又出來了,可忙死我!”
白芙侬讓她倆一起進來坐了,坐着用粽葉包些端午時的粽子,一面道:“停停吵吵罵了一天,你倒好,出去躲清閑。”沈黛道:“王家不是來了人到北平,你要願意,也出去好了。”
白家已和世交王家有了婚約,王家小少爺王質跟着白家夫婦上天津衛去,白芙侬也不評好壞,只留在北平照舊生活,聽她一說,才笑道:“他家來的人,我頂多叫一句伯父伯母,又不熟悉,去了做什麽?大眼瞪小眼,忒傻!”
沈黛坐在她旁邊,用白線纏起長肉粽,芸豆沙粽用花線、金絲蜜棗粽用紅線,纏了一半,忽聽二號裏蕭寶絡爆發出一聲極響的叱罵:“不要臉的小娼婦,趙麻子做了巡長,你就跟他眉來眼去,勾男人你倒在行。一雙眼睛轉來轉去,賊!人家哪,人家當你是暗門子!”
沈黛驚了一跳,失手把粽米散了一桌,信口道:“這個粽子葉不好使,怪難包的。”
白芙侬道:“胡說,分明是你的手笨。”□□看小主子抿着一點笑,分明是故意使壞,就幫腔道:“我看也是粽子葉不好。”白芙侬笑起來:“你們怪粽子葉,你們都別吃。”
那廂蔣麗榮不知道摔了什麽東西,玻璃聲響了一陣,道:“趙哥兒當了巡長,你是嫉妒吧?本來麽,哪有女人當巡長的事。我不過平日犟了幾句,你就這麽誣陷我!”
蕭寶絡甩手給了她一個耳光:“這屋裏哪一件是你的東西?你也配摔東西?你是想嫁了跟他去了,別以為我不知道。暗地裏偷偷拉手,好不要臉!”
蔣麗榮的眼鏡被打得歪在一邊,一雙小眼睛立刻瞪起來,冷笑道:“我爸都舍不得打我,你打我,你敢打我?”蕭寶絡的聲音一揚,震得窗戶紙半邊響,仿佛要全胡同聽見:“我是打你,把你當親妹子似的,你在後頭陰我!我放賬做生意,你敢說沒在外頭講我的壞?你那窮鬼樣的爸不打你,你滾回去哪!老娘犯不着養一只白眼狼,還不如養條狗,我給狗好吃好喝,還能聽它叫幾聲!”
沈黛聽着言語污穢,不由皺了皺眉,等一會兒稍安靜了,才道:“各色的粽子,挑一笹籠出來,給六貝勒家送去?”白芙侬道:“好歹是個貝勒,連這一點粽子也看得中?”
沈黛笑道:“六福晉的身子一直不爽快,聽說連吃了幾個月八寶養榮丸,還是不見好。咱們送過去,是咱們的意思,他家看不看得上,那倒無所謂了。”
白芙侬剛要開口說話,就聽對面響起更尖銳的哭罵,隔着窗戶紙針一樣地紮進耳朵裏:“我也二十三了,哪能像你?你自個兒想着攀高枝兒,想成三十歲嫁不出去的老小姐,要拉得我也這樣麽?趙哥兒憑本事當了巡長,你就嫉妒!”
“老娘嫉妒他個屁!你也不問問,他半斤八兩屁都不會一個,巴結上陸公館的二少爺,給人家捧鞋人家都不要,賞他一個巡長。你去呀!去跟了他,趁早嫁過去,就當你死了,老娘也樂意!”
沈黛聽着“陸公館”一句,不由皺了皺眉頭,就聽□□道:“完了,這下可壞了。那蕭姑娘是東三片胡同管事,那個姓趙的又成了巡長,可不要再找大夥的茬麽?”
巡長地位低微,連個正經的芝麻官也算不上,也向來選擇頗忠厚老實的人來當,白芙侬也暗覺得奇怪,道:“哪裏來的混混子,他也配。”
□□知道小主子從不說人一句壞,現在聽了這一句,不由拍手道:“連姑娘也說他壞,那真是壞得爛心了!”
卻說那一邊,蔣麗榮哭罵着甩門回了西屋,蕭寶絡一腔惡氣沒處使,便喊了一個心腹老媽子拿幾碗茶來,一口氣喝了,向她道:“小老媽,你看看,我怎麽樣對她,她怎麽樣對我?這小娼婦!趙麻子有個屁的本事?我告訴你,那天我在稻香村碰到他,他早一五一十跟我說了。他有個朋友,巴結上陸公館的二少陸亦嵘,吃酒的時候告訴他,他看中的那個女戲子花悅怿,是搞什麽恢複前清活動的,教他留神。你猜趙麻子怎麽着?他立馬求爺爺告奶奶,請人家幫着引薦給陸二少爺——就差給人家跪下!”
那小老媽道:“陸二少爺這樣的人物,怎麽肯見他?不過小姐,我聽說呀,皖系府裏是陸三少管事兒呢!”
蕭寶絡道:“你別打岔,只聽我說。聽人說,陸二少爺最喜歡交朋友,什麽三教九流,偷偷地都結交一點,竟然倒也肯見他!趙麻子見了陸二少,添油加醋地講,講花悅怿是什麽妖女啦,什麽恢複清朝啦。吓,他邊對我說,我就邊尋思,他這個人往後我可得留個心,損不損你說?”
小老媽道:“是啊,先前還中意人家,一轉眼,什麽話都能編排出來,多陰哪這人!不過陸二少就為這事兒,給他一個巡長當?”
蕭寶絡扭了扭胖腰,道:“可不是?人家是陸公館的少爺,拔一根毛,也比趙麻子腰粗!姓趙的那天跟我坐着,把這前因後果說了又說,得意地不得了,我心裏就想,你等着吧,看以後你姑奶奶不給你來一下子!當個巡長,能風光多久啊?”
“不過小姐這可沒準,巡長好歹算個名頭啊。我看哪,您還是要小心着。還有蔣小姐,我看她跟姓趙的眉來眼去的,也沒個好!”那小老媽低聲說了幾句,聽到蔣麗榮在屋子扯着脖子喊人,再說了幾句,只得先去了。
夜色還未至,陸亦嵘就早早回了家,看自己房裏的丫環蘭錦從樓上下來,就問道:“怎麽樣,老爺在上頭麽?”
蘭錦道:“老爺一個人在書房裏,看樣子心情不爽快,二少爺,你可仔細惹惱了他。”
陸亦嵘反倒聽得心裏一喜,口中答應着,擡腳往書房走,敲了兩下門,推進去站定了道:“爸。”
陸老爺子看看他:“你來的正好,我有事問你。”
陸亦嵘走進去,見陸老爺子坐着看書,臉上也瞧不出喜怒,只問:“昨天我查一查帳,倒查出點名堂來。我問你,向洋人□□買炮、買火藥,是你的主意,還是你三弟的主意?”
陸亦嵘心裏一驚,趕緊賠笑道:“爸,你是知道的,府裏的事情都是三弟管。我最怕開仗,買這些做什麽?”
“哼,我就猜是他!”陸老爺子扔下書,看着他道:“能穩穩地占住了北平,就很好。怎麽,□□買炮,他這是想幹什麽?”
陸亦嵘順着他的話,有意隐瞞去了情勢,道:“是呀,爸,北平情勢好的很。不過三弟雄才大略,連老先生們都誇他年少機敏,他呀,恐怕是想‘一統山河’罷。”
“荒唐!”,陸老爺子怒眉一橫,道:“他這是狼子野心!他爸還沒死呢,怎麽,他就想開天辟地,做盛世江山的皇帝麽?”
陸亦嵘趕緊在檀木書桌對面坐下,奉了一盞參茶,殷勤道:“爸,您消消氣,來,喝茶,喝茶!”
陸老爺子受了他的茶,也不去喝,推到一邊,緩緩道:“我早就說過,論才氣、論心氣,你都大不如他通。可老二,你到底有你的好處,安于現狀,這就是頂好的!老頭子我打了半輩子江山,你看看,這北平城,軍閥走馬燈似的換,就連皖系府裏,段氏先前多麽光輝啊!啊?可現在誰坐在這把交椅上?不是他,是我陸格非。富貴由天,風水輪轉,能保住現狀這就最好,再去打再去争,免了!”他說了一通,又回過神來,問道:“對了,你方才進來,有什麽話對我說?”
陸亦嵘裝出很為難的樣子,卻故意露出一點來,笑道:“爸,我看我還是不說罷,畢竟兩情相悅,三弟一時迷進去,也是有的。”
陸老爺子聽着話頭不對,當即黑下臉來,道:“這又是什麽東西?說!就是有你做哥哥的這麽袒護他,他才越發張狂起來。怕什麽,你說!”
陸亦嵘暗自心花怒放,便将自己聽牆根聽來的話,和那日趙麻子說的一番話放到一起,七拼八湊,亂湊出一個故事,道:“底下人偷偷都在傳呢,說三弟近來迷上一個女戲子,花了一千五百塊錢去捧人家。那女戲子叫花悅怿,我倒只是好奇,想見識能把三弟迷住的女人長什麽模樣,就暗地查了一查。這一查不要緊,爸,您猜怎麽着?那個花悅怿,是恢複清朝……”
陸亦嵘的話還沒說完,就聽陸老爺子一聲喝:“這還了得?混帳!”他對複清倒不在乎,認為這夥人蝼蟻偷生、力量微薄,成不了什麽氣候,聽到捧戲子這一段,倒是怒不可遏。
“蘭錦,蘭錦呢!”
蘭錦聽到老爺叫人,趕忙跑進去,道:“老爺,什麽事?”
“三少爺在哪裏,叫他下來,立刻,馬上!”
蘭錦看他忽然盛怒,就知道是陸亦嵘說了什麽,吓得腿都哆嗦起來,道:“回老爺,三少爺在大太太房裏,陪太太吃飯呢……要不……”
陸老爺子也不聽她多話,擡腿直往樓上去了。
陸皎夜和陸子峥正坐着,陪母親吃飯說話,見陸格非進來,指着陸子峥道:“你給我跪下!”
陸太太吓得不輕,忙扔下筷子道:“啊,怎麽了,怎麽了這是?”
陸格非對夫人稍平了氣,忍着怒道:“你問問你的好兒子,別的不會,倒學會玩戲子!”說着回頭看一眼,冷道:“你跪下!”
陸子峥低聲安撫母親幾句,站起來道:“爸,什麽東西?”
陸老爺子看他不認,越發覺得兒子眼裏沒了老子,不由氣道:“我問你,你前些天花了一千五百塊錢,是不是?”
陸子峥心裏一想,也知道了幾分,道:“是。”
“為什麽突然用這麽多錢?你給誰用去了?買了什麽?給我一一地講清楚!”
陸子峥似笑非笑,随口就扯出一個慌,臉色竟一成不變,道:“先前端午時候置了幾身西服便服、一身古月色鸾章緞的衫子,花去這些錢。原是借皎夜的,後來還她罷了。”
皎夜伶俐得緊,心思馬上轉過幾個彎來,點頭道:“爸,真是這樣沒錯。哥原先管我借了一筆款子,現在還給我,就這麽着了。他要是玩戲子,不該在晚上十二點鐘出去捧場麽,那才是熱鬧的時候哩,可他出去過麽?”說着又道:“爸,你看你氣的,手上都有青筋了,可千萬別呀!”
陸老爺子道:“我的手,你不用管!我再問你,你為什麽同洋人□□買炮,你打的什麽主意!”
陸子峥道:“直系圍城……”
“胡說!”陸老爺子打斷怒道:“北平天府之都,如此廣大,他們哪個圍得住?你當我是三歲毛孩子,拿我也來騙!”
“刀劍土槍當然還能用,但比不過洋人的槍炮先進,一千一萬個人壘成牆,也是擋不住的,咱們不打,就是別人打”,陸子峥道,“今日不同往日,爸爸早不參與開仗,只怕知道得不夠清楚。”
陸格非被他的話一激,哪裏還忍得住,轉身拿下牆上挂着極細極毛的裝飾鞭子,折起揚手就是一鞭:“混帳東西!你老子還沒死呢,輪不到你在這裏說三道四!洋人?洋人打進城了麽?用得到你去擔這個心!”
他的心裏極怕被自己兒子奪了權,花錢也好戲子也好,全是幌子,只為了陸子峥擅作主張對外□□炮,知道他是羽翼豐滿,不再像從前那樣容易束縛了,心裏又驚又怒,這一鞭子下去,竟是用了七八成的力氣。
陸子峥站着不躲,生生受了這一鞭,等到第三、第四鞭接連落下來,才伸手緊攥住鞭梢,微微沉下臉來,道:“爸。”
陸太太只道老爺對子峥一向看重,哪見過這種場面,早吓得魂不附體,叫道:“老爺,老爺!你這是幹什麽?老爺,快停,使不得呀!”
陸皎夜也給吓唬住了,趕緊上去奪下來鞭子,滾着淚道:“爸,你都是打的哪兒!爸,千萬別,可別了!”
一屋子侍女婆子也給吓得不輕,正吵吵嚷嚷,只見陸亦嵘陪着陸二姨太下來,伸頭道:“爸,飯都給您準備好了,您是……”
陸皎夜看到他進來,心裏已經知道了十二分,就冷笑道:“我道是誰在這裏說三道四,大男人一個,也不害臊!挑撥離間,縱是家傳江山萬代,也給挑撥完了!”
陸二姨太聽她指名道姓地講話,老不高興地道:“六小姐,你這是什麽話?咱們亦嵘為老爺分憂解難,難道不對嗎?”
陸老爺子畢竟知道陸子峥的緊要,也怕鬧得大了,父子決裂,絕沒有好處,現在這形況正好給他一個臺階下,也就不再追究,由下人擁着回書房去了。
陸皎夜一面讓哥哥陪母親進裏屋歇息,等人都走完了,只剩下幾個仆婢,才走上前幾步,冷冷有了些笑道:“你不過是個妾室,古時候專奉灑掃。現在我敬你重你,叫你一聲姨娘,你可別會錯了意思!”說罷,轉身也走了。陸二姨太氣得渾身打顫,也可沒有辦法。
陸子峥扶着母親靠着沙發坐了,端過一碗三鮮雞絲小米粥,道:“媽,喝點粥,沒事了。”
陸太太驚魂未定,只怪道:“你爸不是一向器重你,這會子怎麽生這麽大的氣?”
這時候正好陸皎夜進來聽見了,三言兩語就岔開話題,只管陪着母親說說笑笑,又遣人叫來陸玫和三姨太一起吃飯,幾人閑談閑聊,消遣了一會兒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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