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卻說陸公館的這一場風波鬧過,陸老爺子氣頭過了,也自覺當時怒氣太盛,私下命帳房給大太太送了一張空白支票,算是賠禮,仍讓陸子峥負責一概大事。
陸亦嵘心裏不平,思忖着這一陣鬧過了,父親怎麽也該放些權力讓自己大展身手,可等了又等,結果依然維持原狀。他這心裏不忿,當即差人拍了一封電報,讓皖系府的元老人物李齋年即刻來見。
李齋年雖是個舊式人物,看人卻很清,也不喜歡陸亦嵘的一副作派,雖然來了,言語中只是不斷地打哈哈,并不評好評壞。
陸亦嵘兀自不覺,只用手指叩了叩桌子,道:“李老前輩,你說說看,父親待我和三弟,待遇也相差太多!莫不是嫌我是庶出,他是嫡出的關系?啧,這可不行,古時候還講究讓賢讓能呢!”
李齋年聽了心裏更是發笑,暗自想分明是個捧不上牆的阿鬥,你爸爸要是讓你掌了大權,縱是千秋基業,可不給你敗完了?臉上卻只很溫和地笑道:“所謂龍生九子,各有不同。既然三少爺負責大事掌權,二少爺何不樂得清閑,到處得玩一玩,享一享福,誰說不好呢?”
陸亦嵘道:“老前輩這是出我的洋相來了,我母親那個年紀,還沒到坐着享福享樂的時候。我好歹也年輕,就到處地閑逛,那和老頭子有什麽分別?”
李齋年聽他這話,似乎還有一些要上進的意思,就道:“二少爺能出此言,實在可貴。依我看,你只需遣下心來,凡有不妥當的,向世伯世叔們請教;凡有不會的,就把知識、手段、方法,一一地補學起。照此以往,也能成就大事。”
陸亦嵘聽到這麽一大段話,不覺有些煩,道:“這麽多東西,要我學到猴年馬月去?我就不懂了,他和我差不了兩三歲,憑什麽他一起步就是這麽高的位分,我就是個不上不下的角色?要我在他那位子上,不定比他好多少!”
“莫比旁人,獨善己身”,李齋年搖了搖手裏烏木骨九幅扇,笑道:“二少爺上進有心,在哪裏都能成事。”
陸亦嵘會錯了意,只當他這是旁敲側擊指點自己,就道:“老前輩說的是,我就不信他在那個位子上,會沒有一點錯處。從今兒起,更要好好盯着。”
李齋年看他的話說的不是話兒,就皺了皺眉,在大檀木椅子上坐了,許久才道:“二少爺,這就想錯了。”
陸亦嵘道:“怎麽說?”
李齋年緩緩道:“皖系府能夠坐穩北平,局勢疊好,陸老爺打奠基礎,自然有功勞。三少爺雄才韬略、運籌帷幄,絕非一朝一夕的文武之功。二少爺,請想一想,若三少爺從此不在,各路軍閥兵臨城下,可有能破敵者?”
陸亦嵘緘默不語,又聽他道:“這不但是,風光不再,更有身家性命之憂。二少爺,凡事三思哪,啊?”
陸亦嵘被他一語點醒,不由也心中驚了一驚。李齋年又講了幾句,也無非逢場的套話,講完了,便起身告辭。
日子一路過到了九月底,蕭寶絡和蔣麗榮表面說和,卻被上一場争吵傷了裏子。蔣麗榮巴結着趙麻子,蕭寶絡看不過,更窮盡心思想着怎麽籠錢。
正巧,隔壁胡同一個女人找上門來,道:“蕭管事,您可給我想想辦法,我家隔壁緊挨着住了好幾個短工,在院子裏種好幾棵柳樹。他們一種不要緊,好家夥,秋天樹上長了蟲,可往咱們家跑呀!我去說了,他們不聽,你說說看,我有什麽法子?”
蕭寶絡本來覺得管這種低等事是埋沒了自己身份,等看到那女人摸出一個小紅包來,臉上才有了一點笑。她伸出胖手,摸了摸紅包的厚薄,便氣派很大地起身,道:“這有什麽難?他們不合規矩,就讓他們拆除!”
蕭寶絡說着,不多時就聚齊一群混混子,大張旗鼓朝隔壁胡同去了,很有一點武王伐纣的排場。那群短工雖然粗鄙,到底不是好惹的,兩群人着實大鬧了一架,這才作罷。
蕭寶絡捏着紅包裏的小二十塊錢回來,站在家門口朝胡同口望去,梧桐夾枝,風一陣地吹過來,這才想起自己費了好大的功夫,才讨飯似地得到這一些錢,心裏不由添堵。
自那以後,她更是巧立名目,甚至克扣各家往來收到的書信,凡是想拿回的,每封要付兩毛的“書信費”。
就因為這個,白家對外的信件都改由長順送出收進,好避免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那日,長順送進來一封紅帖子,白芙侬看了一眼,道:“是方太太請小黛的罷?你拿進去就是。”長順道:“這個倒不曉得,除了沈姑娘,我看上頭也有白姑娘的名字。”
白芙侬這才接過來,見是一封妃紅色仿古雲箋,展開讀了一讀,不由含了一點笑,起身上南屋去了。
沈黛見是她,就道:“今兒怎麽來得這樣早?”
白芙侬把手上的箋子遞給她看,道:“從前的福榮臣福大人,和梅大人、潘大人好幾位家眷一起來的信,說北平的些個人物,走得走,散得散,如今只剩你這一家坐大,最是體面風光。恰八月廿一是你生日,他們計議着一同登門,想給你拜壽呢。另外還有大事,想請沈大姑娘做主。”
沈黛小小吃了一驚,道:“奇了,哪有長輩給小輩拜壽的道理?再說了,生日做大不做小,十七歲算什麽,不上不下的,罷了吧。”
白芙侬拿着那箋子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你沒看最後寫着,有大事請你做主麽?”
“什麽事要我這等小輩做主了?”,沈黛想了想,道:“莫不是咱們搬家的時候,東六胡同裏留着好些東西……”
白芙侬道:“除了這個,也沒別的可挂念了。”
沈黛心裏有了底,便要來紙筆,仍舊是挑紅色的撒金花箋紙頭,提筆一一寫了回信去,遣詞都非常客氣,推說世道不易,大家往來都不便,且一介小輩,何德何能勞大人們挂懷,至于東六胡同的東西,大人們若有喜歡的,都請自便罷。她寫完了,又自己先默讀了幾遍,才由長順送出去寄了。
拜壽雖然免了,一連幾天,仍有各家親友故舊紛紛送來賀壽的花箋子,有寫“獻壽”的、有寫“叩芳辰”的,六貝勒府上也送來一副箋子,并着是一小對筆錠如意的銀花锞子。
□□捧着這些箋子,站在門口預備回去,見打胡同西邊來了一輛馬車,從車上下來一個穿着杏紅色掐花夾襖的少女,就上前道:“尊駕也是來送賀帖子的?”
原那少女就是方太太家的大丫環巧蓮,見她這麽客氣,便笑道:“尊駕不尊駕的,姐姐可折殺我了!我是奉咱們太太的命,給沈小姐送請帖來的。”
正巧沈黛站在院子裏逗籠鳥兒,聽見門口有人談話,就問道:“誰在那裏?”□□道:“姑娘常去的那人家,來了人送請帖呢!”
沈黛聽了,便起身出去看,見是巧蓮,就招呼一聲道:“勞姑娘跑一趟。”巧蓮是方家有頭有臉的大丫環,偏沈黛也對她很盡禮數,心下早有幾分感激,這時就上前幾步,抿着嘴悄聲囑咐道:“八月廿一是立秋了,咱們太太特意辦了一桌席,邀沈小姐去呢。這回和上一回的卻不同,來客裏很有一些大人物,有小姐相熟見過的,也有小姐沒見過的。但凡衣妝容飾,小姐只管往好了走,準沒有錯的。”
沈黛有了她的着意關照,到了那一日,在衣容上自然要多留一分心,防止在衆人跟前失了體面。幾經擇選,上穿了石青色起花刻絲彈墨繡球錦上衣,只露出裏頭魏紫色中衣的描金花紋袖口,下穿青蓮色八幅绫子裙,腰際系着一個白羊脂玉镂空雕蓮花形香囊,因是生日,就用正紅、銀紅、秋香三色打成的小絡子勾着作裝飾。
白芙侬看她一眼,道:“你這樣子打扮,就準備出去麽?”沈黛順着她的眼神撫了撫鬓,才發覺頭發還是剛起床時松绾着的模樣,兩個人都掌不住笑起來。
白芙侬道:“你好好坐着,我給你梳就完了。”說罷拿篾子沾了木樨露,給她篾好了頭發,束起兩髻,綴以兩三個玉色珍珠通草發綴。
這時,□□和長順也進門來,都深深作了揖,道:“給壽星祝壽來了!”沈黛在廳堂桌上擺了兩個糖盆,拿出些吃食玩物來放着,笑道:“揖也作了,幾毛幾分的賀禮也送了,你們快坐着吃一點罷。”
□□道:“姑娘今兒不是赴宴去麽?可不敢耽擱您!”
沈黛道:“哪有這麽急?咱們正好下長壽面吃早點,給你們也盛兩碗去。”說着便起身,到竈上盛了兩大碗銀絲龍須長壽面,夾了些什錦醬菜放在上頭,端出去給兩人吃了。
長順捧着面碗吃了一口,道:“讓姑娘給咱們盛面,簡直一點規矩也沒有,擔待,擔待!”
白芙侬微笑道:“今兒是她生日最大,一切都由着她胡玩兒罷。”
幾人說說笑笑,甚是得趣開心。
沈黛想起來自己整十歲的生日那天。按照舊例,家裏一大早就備下了花面:用松子仁、芝麻、核桃酥撒在做成龍須一樣細長的綠豆冷面上,等到要吃了,再拿滾熱的蜂蜜勻勻地澆在上頭。吃過了花面,就能由嬷嬷陪着上相國寺去。
北平人中的很多以一天連逛相國寺、隆福寺兩處的市集為榮,可她不敢多逛,走了大半個相國寺就該折返,回到家裏,等着領受內務府和寶慶王府來的賞賜。等到上頭差人送了賞賜來,是兩對小金锞子、一對粉彩高足連枝蟠桃景泰藍花瓶、一個紅瑪瑙手串、三盒英國府來的洋糖果。
到了下午,正廳裏早在紅木八仙桌上鋪好了绛紅色羊絨布,滿廳放着金桂、菊花、觀景石榴這樣的粉彩花盆,桌上既有各種吃食,往往是貴妃紅、玉露團、貓耳朵卷等,連金絲玫瑰蜜棗子也只能算次等,也有供聞味兒的海棠木瓜、天津大紅油桃等物。滿屋子清爽的香氣逼人,顏色耀目,十分好看。
然後便是設戲臺子、擺起堂會,唱《天官賜福》,必定要唱整一本,其間不斷有人捧進賀帖子,都拿清一色的撒花玫瑰紅紙頭包着,裝着筆錠如意成對金銀锞子、十二連各色兔兒爺泥塑、璎珞長命鎖的錦繡盒子也不在少數。
自局勢亂起來後,沈白兩家并沒有怎樣的落魄凋敝,然而人心凋散,畢竟不如往日熱鬧。這是沈黛頭一個散生日,倒不覺得有什麽寒酸凄涼,反而像落到了人間,腳踏在土地上過日子,真實安穩,也算是另一種清福趣味。
沈黛吃了早點,又回南屋看一會書,做一些自己的事情。今天方家雖然是家宴,但相當隆而重之,沈黛生怕遲到,出了自己和東家的洋相,到了近十一點鐘的時候,就叫了一輛車,徑自往方家去了。
白芙侬受了已經定親的王家邀約,也叫車上天津衛賞花去,算出了一趟遠門。這是後話。
作者有話要說: 上午先更三章,晚上繼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