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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沈黛坐車到方家的時候,早有好幾個小丫頭在外候着,其中一個上前道:“給沈小姐請早,我領您進去罷。”

方太太請的客人雖然多,但依着關系遠近、位分高低,在數個房間裏安排得清清楚楚。

小丫環引沈黛進了方太太的屋子,衆人都道:“這位是……”方太太笑道:“這位是沈黛,沈小姐。”衆人随着都客套了一番,唯獨一個人站起來,拱了拱手道:“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我是張元,聽說那封來信是沈小姐代筆,不知道還記得麽?我就看了那一封信,嗬,投奔子峥來了!”

在座的大多數人不明所以,都不免有些莫名其妙,只有陸子峥朝他敬了一杯酒,微笑道:“老同學夠義氣,先幹為敬。”

衆人看陸總長領先敬了酒,氣氛也就活躍起來。方太太看準了時候,朝下人們使個眼色,當即就有菜送上來。先上來了兩大個食盒,裏頭裝着水晶爆肚、八寶糯米鴨、玫瑰醬燒肘子和醬蒸三鮮火腿絲,方太太看了道:“巧蓮這丫頭,怎麽先上這麽油膩膩的?”

巧蓮從門外伸進頭來,道:“太太,你說我的,可算被我聽見了!”

“去!”方太太伸手,朝她點了幾點,笑罵道:“越發沒有規矩。”

巧蓮笑道:“要清淡的,這裏也有。”說着又轉身出去。不一會兒,又七七八八上了幾個菜,這一回是炒三鮮、高湯汆菜心、蝦泥蒸蛋一類,擺滿了一桌。

按北平舊時的規矩,立秋做客,往往要每人自帶一兩個小菜,算是禮節,也多添一份熱鬧。大夥都暗自猜疑,現在還時不時興舊式規矩,可又怕別人都帶了小菜,剩下自己被笑話,因此還不約而同地依照舊規矩來。

一桌子菜色雖多,但賓客們想着稍後還有自帶的小菜,于是都不敢多吃。方太太看了一圈,笑道:“怎麽,是我這裏做的不合口味麽,一個個的,都不動筷子!”

王覺仁道:“方太太忘了,咱們都自帶了小菜哩!大家都留着胃口,省得吃你這裏的菜吃飽了。”

“不敢受,不敢受!明明是我這裏請客,還勞諸位費心,實在是過不去”,方太太一面說,一面吩咐傭人們收了桌子,道:“既然如此,王處長,就由你起頭吧!”

王覺仁拿了兩個打着包的食盒出來,打開一看,其中一盒是白切羊肉,另一盒是三色筍丁包子。

座下當即有人道:“王處長,我敢擔保,你這是作弊!這白切羊肉是正陽樓的,只有它家切得這麽薄,至于包子麽,是小盛興的,對不對?你這可不算!”這麽一說,大夥都笑起來。

王覺仁推了推眼鏡,笑道:“我不認賬,你們怎麽辦?”

張元回頭道:“叫師傅從廚房拿刀拿肉來,請王處長給咱們表演一刀片十二片的絕技,快去!”

衆人聽了,又是一陣哄笑。張元引得大夥高興夠了,就看他拿出德國灌紅香腸,和夾了黃油的面包來。方愛容道:“白脫,香腸,張先生留洋回來,果真和咱們不一樣。”

陸公館的菜色一向以複雜精巧見長,大家對那兩道蟹粉豆腐三鮮湯和酸辣煮魚,半恭維半真心,又說了許多的好話。

轉眼桌上已擺了不少菜,有葷有素,中西合璧,甚至連點心包子也有了,有人吃了一圈,就道:“沈小姐是名門高宅出來,和咱們想必又不同了。”這一開口,大家也跟跟着附議,讓沈黛端出菜來。

這麽說着,就有一個丫頭拎了個镂銀剔紅龍穿牡丹的大食盒上來,方月容指着她道:“咦,這不是陸哥兒家的丫頭秋婵麽?”

秋婵笑道:“我一心想着來找巧蓮姐玩,可巧,就求三少爺帶了我來了。我既來了罷,又不好幹站着,索性幫幫忙。”一邊打開食盒,端出沈黛捎的兩大盆菜來。一盆是青菜洋芋湯,一盆是五子八寶長生粥。

方愛容道:“還是沈小姐想的周到,這下湯和粥都有了!”有人舀了一小碗來嘗,道:“這是什麽珍珠翡翠白玉湯麽?”

沈黛打趣道:“是倒好了,皇帝才有那樣的口福呢。不過就是尋常的青菜和洋芋。”

方太太也嘗了一口,道:“清淡爽利,不比什麽白玉湯差。”

張元搶先嘗了幾口粥,指着道:“那這粥呢?味道絕了!沈小姐,這總不是尋常的粥了罷?”大家嘗了一口,連口味一向刁鑽的方月容也叫好吃。

陸子峥道:“這是怎麽做法,你說一說,讓老王回去學着做,好洗他‘白切羊肉’之恥。”衆人不免又是大笑。

沈黛道:“這裏頭的‘五子’,是取蓮子、芡實、栗子、芝麻、茯苓磨成粉,和碧梗米一起熬成粥。‘八寶’,是海貝、蝦泥、寶塔菜、海參末和其他幾樣,趁熱在粥裏一滾,就是了。”

王覺仁連連咋舌:“有這功夫,難怪是長生粥了。陸少別介,我可學不來!”衆人也紛紛道:“這算下足了功夫,不好吃倒怪了。”

張元評論道:“沈小姐的兩道菜,看來最簡單,吃口最精致,當數最好。王處長的嘛,勉強排個最後。”

陸子峥道:“你的黃油和香腸,是自己做的不成?”

方月容的先生聽了,道:“陸總長到底愛惜下屬,幫着擠兌老同學哪!”

方太太一面笑,一面趕緊招呼大家吃菜,道:“好了好了,這真成了評菜大會了,個個都是行家。再不吃,可要涼了。”說着回頭,招呼巧蓮和秋婵兩個大丫頭也上座來吃:“秋婵,尤其是你,今兒個是你的生辰,就當給你慶生了!”

方月容一面吃,忽瞥見沈黛系的香囊上也系着紅色絡子,就道:“呀,沈小姐也是今天的生日?”

沈黛點頭笑道:“散生日罷了。”

衆人聽了暗自為難,既然知道了生日,不送禮又是不成。這送禮吧,像她這麽的小姐,什麽沒有見過?送了又怕招嫌。于是不約而同的都是起立,拱手作揖拜了壽,沈黛也忙跟着起立回禮。

這樣吃過了一陣,大家都有些盡了興致,就聽張元道:“沈小姐能夠代筆,才學定是不差的。還有在座幾位,我留洋回來,除了子峥,其他統統不認識,不如今天以文會友,就算是交了朋友,如何?”

方太太做東,也最有發言權,這會子笑道:“這是要寫詩、拽文麽?我雖然不會,看總是能看懂的。由你們吧!”随即吩咐擺上筆墨等物。

方月容道:“哪怕做詩,也要定一個題目。否則寫鬼容易寫人難,由你們随便胡編了。我不是更吃虧?”

大夥想了一想,有一個人道:“咱們都在這北平城裏,不如就以北平城為題,怎麽樣?”

衆人都說同意,就約定以一小盤篆香的時間為限,各作出兩首詩來。

張元率先作了一首,道:“我在德國久了,詩文全部荒廢,現在重新撿起來,大家不要笑話。”

只見紙上寫着一首,道:“月有幾回圓,露是今夜白。

留戀之所至,帝城為誰開?”

王覺仁看了,道:“連我這個不懂詩的也知道不通。‘露是今夜白’不定是化用古人,至于是哪一句,我說不上來。‘留戀’這詞不是新詞麽,怎麽混進這古詩來?”

方月容的先生道:“張先生一到,連北平的形勢也好了許多,可知漢文好與不好,并不是多麽重要麽。”

方月容一聽,問道:“陸哥兒,說到北平,現在怎麽樣了?直系府的還死圍着城呀?”

陸子峥道:“他們斷了糧草,只撐得過這幾日,快了。”座下衆人一聽,又是紛紛叫好,順着就去看他的詩,贊道:“清奇別致,有古人之風,好,好!”

沈黛因着自己生日,又不想出什麽風頭,就順手作了一首吉慶升平的七絕。方月容看了看,心裏只道,沈小姐雖通滿漢兩種文字,又通洋文,才學也未必名副其實嘛。

沈黛挑眼前盤子裏的松子仁吃了幾顆,點着腳在地上偷偷地無聊畫圈,等到篆香快燒到頭,才想起還有一首詩沒有作。

秋婵看到了,就指着她笑道:“我看沈小姐來不及了,一會兒先看她的!”

方太太道:“你家小主子對小黛多麽好,你倒好,上來就想敗她的相!”衆人哈哈大笑。

沈黛看了眼篆香,時間容不得她想什麽精巧的句子,便想到什麽寫下什麽,順手寫了一首。

衆人拿來一看,第一句是:“大圈圈中小圈圈,小圈圈中黃圈圈”,就奇道:“有一點京韻大鼓的味道,就是難接得下去。”“有趣,把北平城的模樣寫出來了。”

接着看第二句,是“富貴險中求不來,醉死還生警客眠。”都道:“這裏可就轉了,好!”

腹聯寫的是“鴻來把酒三鼓罷,燕去聽谯二更天。”短短一句對得極工,頓顯出很好的功底子,大家心底暗自佩服,忙去看末句,是“千家各懷千家事,惟共冷雨伴橋煙。”

整首詩用清骨畢露的字撰在紙上,便是:

“大圈圈中小圈圈,小圈圈中黃圈圈。

富貴險中求不來,醉死還生警客眠。

鴻來把酒三鼓罷,燕去聽谯二更天。

千家各懷千家事,惟共冷雨伴橋煙。”

衆人再讀一遍,只覺得一股清冷蕭索之氣迎面撲來,頓時醒了一醒,從剛才熱鬧一團的氣氛中脫了出來。

陸子峥只看着詩,也沒有說話,方月容、愛容姐妹一看,便稱起好來,又逐漸把衆人拉回熱鬧融融中去。

這麽作詩談笑,又過了一點鐘,方才盡興。方月容許久沒有打過雀牌,難免不過瘾,就道:“在家裏,就那麽幾個人,一群小老媽又笨得學不會,湊四個人也湊不齊,這下可好了,怎麽可得玩幾圈。陸哥兒,你說,奉陪不奉陪?”

她的先生趕緊拉她,道:“你連總長的錢都敢賭?”大家聽了,都不免一陣笑起來。

方月容又道:“那麽姐,密斯趙,林太太林先生,沈小姐,你們有誰下場打幾圈吧?四圈八圈可不行,要打起來,得真正打十六圈!”

沈黛坐了許久,覺得屋子裏空氣沉悶,很想出去透透氣,就莞爾道:“我要打,非得一百六十圈兒不可。”

大 家更是哄笑,方月容道:“好嘛,你們一個個合起夥來,我還怕找不到伴兒?”說着喊了幾個願意打牌的,由老媽子領着上隔壁玩去了。這屋子裏的人坐了一會兒,便也散了。

沈黛起身伸腳踢到了什麽,低頭一看,原來是放在地上的幾個糖果盒子,便彎腰拿着收拾起來,方太太看見了,忙笑道:“我的小姑奶奶,你今日是壽星,又是貴客,怎麽敢勞動你幹活?”

巧蓮過來接了盒子收拾,一面道:“太太這就不懂了,沈小姐難得幹這活兒,也是有趣的。不像咱們,天天幹這個幹那個,當然就覺着累了。”

方太太笑罵道:“真是越發放肆,自個兒偷懶,你還有理了!”巧蓮朝沈黛一吐舌頭,趕緊收拾畢了送出去。

沈黛到了三四點鐘,和方太太告了辭,就自己一路下樓回去,走到樓梯一半,見轉彎處扶手上有一張紙箋子,過去一看,只見開頭一句竟和自己的詩一模一樣:

“大圈圈中小圈圈,小圈圈中黃圈圈。

富貴百年如反掌,豪客衰客一處眠。

玄鬓看得數回夢,白頭活過幾更天。

何如年少悲人事……”

分明是陸子峥的筆跡,不知怎麽的,尾聯沒有寫完,模糊只可讀出半句。她站着讀了幾遍,不由有了一點笑,把那紙頭折起來收在袖裏,仍舊走了。

沈黛走到方家大門口,見秋婵拿着一個小包袱,陸子峥剛套了馬車,便走過去,微笑道:“何如年少悲人事,後面怎麽樣?”

陸子峥道:“興之所至,誰規定須要寫完?”

沈黛也笑了笑,就聽他道:“旁的人都拜壽獻禮了,我也帶你去看一件禮物,怎麽樣?”

秋婵看他上了馬車,徑自坐到前頭引了缰繩,忙道:“三爺,三爺,你趕車可使不得!還是臨時雇一輛車吧?”

陸子峥卻說無妨,只教她雇車回陸公館去,見沈黛臉色猶豫,便道:“北平城裏,你比我更熟,怕什麽?”

沈黛看他車也套了、馬也引了,覺得朋友一場,無法推托,就撩起簾子上了車,靠着車裏軟墊坐着。

陸子峥駕車前驅,沿着帽兒胡同拐出來,往西直走上了哈德門大街,一路開在幾十尺寬闊的車馬大道上,也少不得引來一些側目。卻見車越開越遠,開過大街,徑自一路出城,往城郊去了。

夕陽西移,已接近五點鐘,本該是要關城門的時候,當差的一見是陸子峥,也不好阻攔,任由他引着車一路北去。

沈黛挑簾看了看,一路景致頗好,行客漸稀,便道:“怎麽出城了?”陸子峥道:“到了就知道,你認得的。”

一路上道路颠簸,幸得陸子峥引車四平八穩,并不讓人暈得難受,約莫一刻鐘,馬車終于停下來,卻聽見四處隐約人聲,并不像剛才那麽冷落了。

沈黛掀起簾子一下車,擡眼就見一輪紅日懸在中空,近在眼前,夕晖散漫,從山盡頭生出绛紅、妃紅、淡金、玫瑰紫種種顏色,綿延照耀得漫天都是。從厚雲縫隙裏透露出東一點西一點閃爍斑駁的光,像無數顆沉綴在滄海裏的星,連成一片說不出的開闊。此時只是初秋,漫山紅葉還未染透,晚風吹過暮蟬偶鳴,三兩游人趁興歸去,人聲蟬聲,依稀可聞。

沈黛緩緩吐納幾口清冽空氣,只顧貪看眼前美景,看了許久,才回頭道:“這是天地自然之所固有,怎麽算成你的禮物了?”

陸子峥微笑道:“‘大人物也好,小人物也罷,活一百年總入土。只有這風景常在,才最好看。’你自己說的話,怎麽轉眼忘記了。”

沈黛此時聽這一句,忽然動容,側頭看他一眼,也只笑過。

日落雖美,落得也極快,沒過多久,空中斜陽消散,姹紫嫣紅換成了薄薄的碧藍色,只見一輪近圓的玉色月牙已經隐現半邊。陸子峥見她蓮青色裙裾和石青綢衫随風曳動,鬓邊散發攏着姣好面貌,看得一動,兀自道:“我很小的時候便來北平,以為正陽門的煙火、隆福寺的廟會已是一絕。等入了學,發覺關外長城馳騁千裏,更是壯景。直到現在才知道,今日香山下面看見的落日,才是最好。”

沈黛道:“人這輩子還有很長,多少好景好物沒有見過,怎麽就有了‘最好’了?”

陸子峥也只一笑,并不說話。

到了月升中天的時候,約莫已經過了六點鐘,只因為初秋時節,天色也不怎麽暗淡,兩人這才套了馬車一路回城。上了哈德門大街,陸子峥心知駕着馬車進城實在紮眼,就下車步行,另雇了一個車夫将車先引回陸公館去。

恰是陸皎夜和幾個女同學看完了電影,一路從隆泰電影院出來,轉到哈德門大街吃冰激淩,只聽幾個女同學叽叽喳喳道:“哎,哎,皎夜,那個是不是你三哥?”“可不是陸三少麽!”陸皎夜一看,對街走的竟真是自己哥哥,身邊還站着一個女人,她本想站定了打招呼,哪料陸子峥全沒看見、沈黛又并不認得,眼看從對街擦肩走了過去。

另一個女同學見了,笑着朝兩人大叫一聲:“喂!”一邊趕緊拉着陸皎夜幾個閃到一旁的金紙店去。陸皎夜有些氣,回頭一頓腳道:“你是不長腦殼麽,大聲嚷嚷什麽?”

夜間風大,沈黛隐約聽見有人喊,就回頭望了一望。

剛才出聲的女同學道:“哎,你先別忙着怨我,快看,看!”

陸皎夜自己生就一雙明眸,伶俐得很,很受家裏人上下喜歡,此刻見沈黛轉過頭,只留出一半側臉,卻是鬓發輕束,未着妝粉,遠山眉底下一雙眸子星波流轉,雅淨之間自有一種不同的氣華,不由愣了一愣。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上一章更在審核,就沒有更新,和等着看更新的妹子說聲抱歉QU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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