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陸皎夜坐在底下客廳裏讀一本羅曼蒂克小說,一邊拐出去幾分心思,想:晚上那會兒和哥哥走在一處的是誰?她認識的那些女伴裏似乎沒有這樣的人物,一邊想着,卻見陸子峥一進家門,直奔書房去了。
等到秋婵過來倒茶,看見陸皎夜一雙眼睛兜轉着笑吟吟地盯着自己,心下不由咚咚地打疑鼓,便道:“六小姐,我臉上有飯粒子麽,這是看什麽?”
陸皎夜放下書,道:“你是我的丫頭,怎麽轉眼就胳膊肘一轉,向着我哥哥?”
秋婵笑道:“六小姐這是什麽話?”
陸皎夜道:“那你怎麽替他瞞我?我問你,今兒和我哥一道并排走的那個人是誰?”秋婵深識多說多錯的道理,也不知道她這一問是什麽心思,只裝傻道:“六小姐好擡舉我,三少爺的事兒,我怎麽能知道?”
陸皎夜指着她笑道:“睜眼說瞎話!你不是跟着他上方家去?見了誰、說了什麽,你還不知道?小丫頭子淨學會吹牛,下回別想再跟着出去了!”
秋婵只得道:“在方太太家認得的,也是位什麽大小姐。不過呀,三少爺同她不像剛相識的樣子。六小姐,六小姑奶奶,六姑奶奶您行行好,再問我,我可真不知道了。”說着兩人都笑起來。
陸皎夜本來是好奇所致,就想旁敲側擊地打聽一番,見她再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也不好多問,就打發她去了,道:“罷了,懶得問你!嗳,先前家裏頭有新送來的桃酥油餅,我見你愛吃,給你在房裏留着,拿去吃罷。”
秋婵應了,忽然聽她又問:“奇怪,這個支票簿怎麽少了幾頁。爸給了我,我還沒敢怎麽大用,怎麽就這麽薄了?”
秋婵過去看了看,道:“原來這個是六小姐的?可奇了,我說呢,怎麽二少奶奶這樣大方,拿幾個金手镯出去炸一炸,也要開支票給人家?”
陸皎夜道:“什麽,她動過了?”陸亦嵘的太太趙曼娜是交際場上的一把好手,陸皎夜讨厭她笑面虎的模樣,暗地裏也就互不對眼,很少講話。這時候一聽秋婵所說,不由冷笑道:“爸爸也是老糊塗了,總說查賬、查賬,查咱們的賬有什麽用處?人家在背地裏偷支票、挖牆角,當面一張嘴皮子翻來翻去,把他哄得高高興興,他還當人家是頭一等的好媳婦!”
秋婵在一旁聽了,忙道:“小姐,輕一點兒聲罷,仔細有人聽了去。”
陸皎夜耳際一雙珍珠白玉珰搖曳生輝,側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清泠道:“只要有理,又不是胡攪蠻纏,做什麽不能講?越是怕這個怕那個,對別人寬恕再寬恕,別人壓根不理你的情!”她一面說,一面起身往樓上走,吩咐一衆丫環婆子道:“支票夾子我就放在客廳裏,剩下多少張,我的心裏也有數。你們把話傳下去,家大業大,今兒你偷一點,明兒我拿一點,遲早也要敗完了。從今兒起,誰的手爪子再不幹淨,她可以試試看!”
張元正在陸子峥的書房裏坐着,依稀聽到陸皎夜的聲音傳過來,道:“六小姐這是……?”
陸子峥微笑道:“随她說幾句,就說吧。”
張元聽他這麽說,也就不再去注意那說話聲,低頭看着桌上鋪着的地圖,在北山、西山一帶劃了幾道紅色的圈圈,道:“這一帶沒有固定陣地,打不了什麽好仗,他們圍城,也沒有圍對地方”,說着又伸手在城北一處指了指:“只是這裏……直系的兵圍在內城和外城之間,正好近城門口的位置,刁鑽!我道他們的大将是誰,果然是地痞無賴的出身,想到這麽狠惡的打法。”
陸子峥注視着那張地圖,道:“兵法只三十六計,那一招不狠毒?”他說着在椅子上坐下,一手撐着額輕揉太陽xue,道:“先前和他們談判,本來有了一些進展,但咱們這裏有細作,而且不止幾個。轉到第二天,他們很快就把底線擡高,談不攏了。”
張元道:“保不準還是雙面細作,這樣的人,定要速速查出來。”
“查是查不完的,查出一個,馬上還能出現第二個”,陸子峥想了想,道:“他們的糧已經斷了三天,再不撤兵,也只有搞大動作了。”
張元聽到“大動作”三個字愣了愣,很快明白他的意思,道:“本來就無甚可談,他們要打,你還怕不成?”
陸子峥笑了一聲,起身拍一拍他的肩膀:“要打,但不能照他們的打。”
張元很清楚他的謹慎,說這話必然有了八九成的把握,就道:“你是說……”陸子峥道:“你是留洋學建築回來的一把好手,爆破這樣的事,應該不難。”
沈黛在方家家宴上玩得累了,回家就立時歇下,睡到中夜,才被從窗紙縫裏頭吹來的涼風叫醒,坐起來看了看銅鬧鐘,已是夜深時分。
只見三兩樹丫枯瘦的伸在窗前,像暗地裏摸索過來的鬼的細手,慘白的月色瑣碎地照下來,落了一地碎銀似的殘渣。沈黛想起身去撚亮燈臺,只聽“撲棱棱”好幾聲,只見窗戶上映出一塊黑乎乎的影子,一只烏鴉爪子扣在窗上糊的蟬翼紗上,尖利的爪尖勾進來。
沈黛低聲“去,去”地趕它,才聽“撲棱棱”一聲,那烏鴉遠遠飛去了。她給唬得不輕,一下子睡意頓無,索性披了一件中衣,起身就去院子裏吹一會兒風。
沈黛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隐約聽見院子外面胡同裏有人說話,就悄悄地走出去,把大門輕聲推開一點,見是喻蘭卿站在胡同那頭的梧桐樹底下。她看了一會兒,喻蘭卿的大半邊臉隐沒在樹影底下,看不分明,身邊站着的人似乎是白竟仙。
沈黛猜她是趁着母親睡下了來說悄悄話,就抿着嘴笑了笑,依舊把門輕輕掩上,回屋裏睡去了。
等第二天開着門灑掃,正巧喻蘭卿提着小包袱從家裏出來,包袱口露出一點,裝着一兩件戲衣行頭。沈黛全不提昨晚的事兒,只笑道:“起這麽早,上戲樓去?”
喻蘭卿道:“先前我打聽了好些人,說西城有個極有名的中醫大夫,治肺病是非常好的,可惜二十塊錢上門一次。昨兒才請了一次,開了玉竹、當歸、紅參、地黃、蟬蛻,好幾十味藥,看着就靈,今兒再請他一次。我另花錢雇了個姑娘伺候着,家裏的事就都忙定了。這會子出去,和他們排戲呢。”
沈黛道:“排哪一出?”
喻蘭卿道:“排《玉堂春》哪。”沈黛道:“哦,幾大折的戲,要長久地排上好些時候了。”
喻蘭卿聽見“長久”一個詞兒,心裏一動,忽地就說出一些不相幹的話來,道:“從前我看水浒,裏頭有個忠義,但那作者寫着寫着,他自己也圓不了了。及時雨、豹子頭,他們的忠和義,哪裏兩全過?有了忠就沒義,有義就別想盡忠,天下的事情,不定都是這樣的。”
沈黛聽着奇怪,就笑道:“剛才還說《玉堂春》呢,怎麽扯起水浒了?”
喻蘭卿的眼圈有些紅了,吸了好幾口氣,才輕聲道:“他說北平形勢不好,過了這兩天,他們就離開北平,到燕郊、到保定去了。問我要是願意,就跟他走罷。我有媽病得起不來,我還有爸,失蹤了多少天找不見人,我走,我怎麽走得成?一邊是家,一邊是……真的,小黛,我真是……我恨不得把自個兒劈成了半兒,分到兩個地方去!我能麽!”她的話說到最後,忍不住哽了,剩下幾句細碎地留在嘴裏,沒有說出來。
沈黛聽明白了好幾分,卻也不知道怎麽勸,人生之痛處,便在老天爺總給大家一些無解的題目,怎樣抉擇,都是遺憾。于是只道:“等北平安穩了,他們自然會回來。北平那麽大,唱戲曲的哪個不愛來這裏獻藝?或者等伯母的病大好了,你也可以去保定府找他去。對不對?”
喻蘭卿只搖着頭,不知想說什麽,卻又哽住了,眼睛紅了落出淚來,道:“不一樣了,我感覺這次不一樣了。誰說得清明日呢?我跟你說,我從小就不貪心,就是跟着媽去廟裏,也從不求這個求那個的。我這輩子就求這一回,能好好地跟着他走,別讓我來去都一個孤家寡人似的,怎麽就那麽難?”
黛心有不忍,勉強笑着想再勸她,又聽她吸了吸鼻子,道:“昨晚咱們說了一晚上話,早上一醒,我算想明白了。天上的菩薩就那麽幾位,人間七七八八的願望那麽多,貪心的人那麽多,誰有空管咱們呢?你看看,在相國寺碧雲寺求神拜佛的,千千萬萬個裏頭,如願的能有幾個?這些東西都靠不住,我倒不如自己争一個前程出來!我恨也好不恨也好,誰會管你?”
蘭卿畢竟有家訓放着,不敢在人前哭得怎樣怎樣,連鼻尖都哭紅了,還是硬擡起袖子,拭去很快又流下來的淚。
沈黛怕她這樣子給多嘴的看了去,忙拉她到一邊,道:“你呀,就是總往壞了想,不往好了想,所以……”剛說沒幾句,就見新買的丫環從喻家探出頭來,大聲道:“姑娘,姑娘,夫人喊呢!”
喻蘭卿一聽,連忙擦了擦淚,朝她道:“別是我媽不舒服了,我先去看一看,再會!”
她一進家門,就見請的大夫從屋裏出來,就上去道:“老先生,我媽的病怎麽樣?”
那大夫道:“依舊是昨天的藥,加一味玄黃、一味天麻。”說完也不多留,徑自去了。
喻蘭卿走進南屋一看,母親靠在床頭坐着,見了她便道:“蘭卿,你還聽媽的話不聽?”她應了一聲,就看喻太太撐着起身,一面直喘氣,一面拖過兩個長板凳,結結實實把南屋門抵住了,還想拿兩個瓷壇子壓在上頭。
喻蘭卿大驚失色,趕緊上去攔住,道:“媽,媽!你這是什麽意思?”喻太太扶着丫環坐回去,臉色蠟黃喘了一口,道:“蘭卿,你答應我,從今天開始,再不許出去會你那些戲子朋友。”
喻蘭卿愣了愣神,仍舊是問:“媽,這是什麽意思?”
喻太太看了看她,道:“媽自認是活不長了。媽嫁給你爸爸,這麽些年,一向守着本分,按賢良淑德的體式來,媽絕不能看你和下三流戲子混在一處。唱幾口也就罷了,你要是和他你侬我侬,媽絕不答應。喻家門風,不能這麽敗了。”
喻蘭卿不知是哪裏被母親瞧出了端倪,認也不是否也不是,只道:“爸爸一向主張婚姻自由,媽,現在是新派的規矩,門第等級再不要緊的。”
喻太太一時急得喘不過氣來,被蘭卿和丫環上去又是端茶又是拍背,這才略略好了。她是個幹巴巴不知人情的女人,也不懂多少琴棋書畫,只一味牢牢守着規矩,連同守着丈夫那樣,把自己的一輩子緊緊攥在手裏,這時聽蘭卿一說,更是生氣,道:“唱戲!唱得再好再成角兒,他也是戲子!蘭卿,你是個好孩子,家裏給你上女學,為了什麽?你從小就守規矩,可別到了今日,晚節不保!”
喻蘭卿聽她心口呼嚕呼嚕不住地喘,一面還不肯停嘴,見母親說得越發不中聽,心裏又急又氣,忍不住落下淚來。
喻太太心裏還有一層,她覺得身體日漸不好,生怕女兒索性撒腳走了,自己一死,連個祭祀供奉的人也沒有。她做姑娘的時候大門不出,做妻子的時候又插不上嘴,她的生前沒有榮華,最怕連死後也争不到一點哀榮。于是看着女兒,緩緩地說:“你要是執意跟着那個唱戲的去,蘭卿,我也叫巡長把你找回來。你媽還在,你絕不能出這個門。”
喻蘭卿心中實在憋不住,一面任眼淚摔在衣襟上,一面擡手抹去,道:“媽,若我生在窮人家,沒準為了讨一口苦飯吃,我也進了班子學戲。按您說的,我就成了下三濫麽?”她見母親只是靠着墊子坐着,眼神裏并沒有一點光亮,這些日子受的苦楚、委屈、驚怕在心裏翻滾,大顆眼淚忽然一齊湧出來,跪到床前,扶着母親的手道:“媽,您不知道,白先生的戲有多好,人有多好。他明天就要走了,就要離開北平了,女兒不跟他走。只求您今日讓我去吧,就讓我看一眼,說幾句話,女兒……女兒這一輩子值得了!”
喻太太往常的脾氣并不差,只因這幾天病重不少,眼見着每天二十塊流水地花錢請醫生,又總不見效,斷定死期不遠,心裏急火亂竄,聽蘭卿這一句話,更是料定她要和戲子私奔的樣子,把她的手揮開,大口大口喘了幾聲氣,才平靜地、幹巴巴地道:“你今兒跨出喻家大門,你就當媽立時死了罷,再沒有你這個女兒。”說完也不理任何事情,艱難地轉一個身,閉眼睡去。
喻蘭卿坐在花梨木八角桌前,兀自地想:我活到現在,在家裏必聽父母;在女學必聽先生。我自認受到新派教育,竟還沒有沈小姐白小姐有膽量,常要靠她們安慰。蘭卿,你想想罷 ,像白先生這樣的奇人,一旦失散了,中國這麽大,能重逢幾回?她想着想着,想定了主意,等到母親和丫環都各自午睡了,趕緊收拾妝容、包袱,提筆在桌上留了一封短信,道:“母親,女兒去去就回,等到回來,再和您領罪。”
她匆匆寫完了,走到門口,心裏頭想:我這一輩子,是不再有自己做主的機會了。蘭卿,你争一口氣,為自己設計這一次罷。這趟就算打斷腿,我也要去的。就算去了,回來被打斷腿。
她斂了斂鬓角的散發,回頭環顧這屋子一圈,輕聲跨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QUQ求文評嗷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