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長順和紅袖來到白家搭夥。
白芙侬讓他們進來,道:“長順,今兒不去做事?”崔長順往椅子上一坐,道:“哎,說也怪了,可不知今天怎麽,正陽樓這麽有名的店,竟一點生意也沒有。咱老掌櫃說,‘怪了怪了,莫不是老天爺變天了,客人都沒有,還一個個杵那兒幹什麽?得啦諸位,回去吧!’這不,咱們上您這兒來了。”
紅袖也道:“真是,今天到處靜,靜得沒聲音。”
白芙侬倒不以為意,笑道:“紅袖正好,去炒一個白菜幫子來。咱們今兒下餃子吃。”長順道:“這個好,來幾兩的地三鮮,我就知足了!”
紅袖看他一眼,抿嘴道:“好沒見識!舊時咱們姑娘家的玫瑰餃子,是在整個北平出名的。挑打南邊來的最細滑的藕粉,摻一點水糯粉做成皮子,裏頭的餡兒是細沙、桂花、陳皮,用雪片白糖和了。一個個餃子皮又薄又透,小得只有拇指那麽大。姑娘,是不是?”
長順道:“啊呀,別說了,聽着就好,聽着就好!”
沈黛笑道:“她那樣的東西,不準備兩天三天,做不成的,太費功夫。你們快擀面皮子,一會兒我來包罷,一樣餃子裏,能有地三鮮、雪筍、菜肉三樣味道。”
長順大奇,道:“一只餃子,有三層皮子不成?怎麽能有三樣味道?”
沈黛道:“你吃了,便知道了。”
幾人正準備忙活,卻聽一陣敲門聲,長順道:“您二位坐着,我去!不定是正陽樓尋我來,要我回去,你看看咱這老掌櫃,嗨!”
長順過去一開門,卻見是一個丫環打扮的站在門口,不由愣了一愣:“這是找那位?”
那丫環道:“咱們喻太太請白小姐、沈小姐過去呢。”
沈黛和白芙侬忙到喻家去了,聽喻太太說了原委。白芙侬不知道前情,只道:“說不定還沒有散戲呢,稍晚了一些,伯母別着急。”她一邊說,自己也覺得不對,從城北叫一輛車,回來不過二十分鐘的功夫。縱是蘭卿負氣離家,現在也該回了。
沈黛和蘭卿有過幾次談話,心裏也暗怪喻太太逼得狠了。她聽喻太太的語氣,分明想托她們幫着找一找,卻不好意思明說,又想起白芙侬自打天津回來便有些風寒,不大方便出門,就道:“我一會兒上街去,沿路到戲館子看一看,就是了。”
沈黛換了身衣裳出門,接連拐出幾條胡同,原本有賣貨郎、打鼓皮的、賣膏藥的各色小販的胡同,今天冷清得出人意料。她正想拐彎,從轉角跑過來幾個人,同她擦肩而過,一陣風似的。
她吓了一跳,伸手攥了攥袖口,下意識走得慢些,唯恐再撞上什麽人。走出又細又窄的小竹簾胡同,就是一條寬闊的長街,平日裏擺着各色各樣的貨攤,運氣好了,還能遇見耍把式的。
可今天不同,她剛走出去兩步,就看着一群人沖似地往城南跑去,裏頭一個敞着短衣的男人指着街邊喊:“嘿,嘿!幹什麽哪!別杵那兒啦!趕緊跑,也不知道從哪打過來,兩邊又開仗啦!”
腳步聲噼裏啪啦在耳邊響,人群蜂擁地朝各個方向躲。沈黛吃了一驚,心想往回跑已經不成了,得要半個鐘頭,但往前再走兩條胡同,就是戲樓子。她想了想,很快地打定主意,于是提起一點裙裾,和一小撥人轉頭往前跑。
“轟!砰!砰!”也分不清是炮是炸藥,更分不清打哪裏來,人群尖叫起來,像竹筒裏亂竄的劍魚一樣到處逃奔,瓦礫和小小的石塊落下來,飛沙走石一般。
沈黛一路認着方向跑,心裏一面想着蘭卿和自家胡同,一面想着直系和陸子峥,亂七八糟湧出許多思緒,心焦之下,只管捂着兩耳,看着腳底的路很快地走。“砰!砰”連着又是幾聲,衆人只覺得兩邊的牆壁都在震,臉色俱是一變。“不得了了,就是隔壁街上!就在隔壁!”不知是哪個人在哪裏凄厲叫了一聲,一群人一窩蜂又跟着動起來,人挨着人,也顧不得踩掉了鞋子,竟不知那人是中了彈了,還是怎麽一回事。
沈黛擠在人群當中,只看到前面人的無數的腳,也不知究竟是什麽形勢,一邊只聽到噼噼啪啪的散槍聲從哪裏傳來,又引得一片喊聲叫聲。她思忖跟着人群反而更走不開,轉臉看到旁邊一條小胡同,繞過這胡同就到了戲樓子,馬上抽身跑出去,一路在小胡同裏疾步快走。
“轟!轟!砰!砰砰!砰!”忽然,幾聲巨響一齊發動起來,聲浪像潮海一般一陣一陣地湧,腳下的大地、四周的牆壁也在撲簌簌地抖。沈黛驚得臉色發白,只告訴自己不能停下,把頭一低,雙手掩着耳,很快地朝胡同口跑起來。像怒雷橫掃像江海奔騰一樣的火炮巨響淹沒了半個北平世界,“呼啦啦”地一聲響,她身後的泥土瓦塊落葉似的紛紛落到地上。
沈黛掩着耳在響聲裏努力分辨方向,不時有哭聲叫聲從手指縫隙傳進耳裏,聽得她很不好受。她擡眼一看,被炸塌半邊屋頂的戲樓還好好立在那裏,心裏終于有了一點喜色,便趕緊疾步閃身過去。
外頭人聲鼎沸,裏頭卻寂靜地像一座墳墓。沈黛細細看了眼四周,不像是有人藏着躲着,便叫道:“蘭卿,蘭卿?白先生,你們在麽?”
她叫了兩聲,聽不到回答,一回頭忽然看到角落裏一團黑色的影子,“撲棱”一聲一齊騰起,竟然一群躲災的烏鴉,從殘垣縫隙裏撲着飛出去。
戲樓的底層是票友聚會閑談的茶室,喻蘭卿要來,絕不會在這裏久留,沈黛想了想就往二樓去,只見一二樓間相通的樓梯被炸斷了半邊,只露出半個豁口。沈黛拉起裙裾疾步走上去,只見原本雪洞般的幾面牆都裂開觸目驚心的猙獰斷紋,心裏一動,只連聲道:“蘭卿,蘭卿?應個聲罷,有人嗎?”
她從二樓牆上開出的海棠形巧式雕花窗往外看,外頭一片亂煙飛滾,噼啪轟隆的響聲,分不清是哪邊的槍聲,是炮,或是炸藥,?甚至看不見底下有沒有什麽人。 “蘭卿?白先生?蘭卿?”沈黛叫了幾聲,一面疾步轉身往戲伶們更衣上妝的後臺走。
“轟!砰!轟轟!”腳下又是地動山搖地一陣,窗戶炸得破開,散出的玻璃落了一地。沈黛忙在角落蹲下,巨大的響聲震動着耳膜,讓人後腦生暈生疼,嗡嗡地不住作響。
等這一陣過去,沈黛才迷迷蒙蒙地起來,往後臺一看,不由大吃一驚。整個後臺被炸得塌了大片,不知是先前炸塌的,還是剛才一陣給炸的,蘭卿要真是在戲樓裏,必要在這裏上妝的
她疾步過去到那廢墟之前,伏下身道:“蘭卿,蘭卿!”過了一會兒,瓦礫巨石堆裏似乎有一計響聲,卻沒有人答應。沈黛側耳細細聽着,然後屋外喧嚣,畢竟聽不真切,不由又慌又急,五髒六腑都像燒沸了的酒氣血上湧,心裏更像灌了燒刀子一般,複又喊道:“蘭卿!白先生!白先生!你們在麽?”
她一疊聲又喊了一通,伸手探進廢墟的縫隙裏摸了一摸,只摸到一地灰塵和瓦礫。這一次連一點響動也聽不到了。
沈黛蹲着久了,站起來眼前一黑,忙扶着牆想要坐下。就在那時,“砰!磅!”驚雷似的幾聲,簡直就像從耳畔傳來一般。沈黛站得不穩,登時頭腦“嗡”地響了一聲。
什麽才是一座死城?從喧嚣到死寂,從輸到贏,從人生到人死,往往都是一霎時的事情。
白芙侬睇眼看了一看表,道:“真也奇了,怎麽去了這麽久,兩個都沒回來?”紅袖剛勸了她幾句,就看長順推門一路沖似地跑進來,手撐着膝喘了口氣,道:“不好了,真不好了。白姑娘,正陽樓裏頭現在滿是人,都是從城北跑過來的。我聽他們說,白姑娘,直皖又開仗了,就是之前那會兒!”
白芙侬臉色大變,手裏端着的一笸籮餃子全滾到地上,她也不管不顧,只道:“就在城北,兩邊又打起來了?就是之前?”
長順咕嚕咕嚕仰脖子喝了幾口水,擡袖子一抹嘴,道:“那是之前,現在停了。聽說是直系被斷了糧,圍不住,索性狗急了跳牆,打了一陣,現在已經撤出北平,撤到老遠老遠去了!”
白芙侬搖了搖頭,道:“別人都跑過來了,她呢?她怎麽不回來?”
紅袖忙勸道:“姑娘,姑娘別急。沈姑娘那麽伶俐,哪裏照顧不好自己?我猜準是現下人多,大家都往城南跑。再等一等罷!”
白芙侬也沒什麽心思多說話,勉強包了一頓餃子,三人坐在一處吃了午飯。直等到下午四五點鐘,還不見沈黛回來,白芙侬道:“再等下去,天也要黑了。別是她傷了腿腳,又叫不到車,我找找她去。”
紅袖忙拉了拉她,道:“姑娘可仔細着,現在到處人心惶惶的,萬一有個好歹……”
白芙侬也顧不得換衣服,踏了一雙鴉青色吉祥如意紋蓮花幫子鞋,轉身就要跨出去:“仗也贏了,現在到處太平,我怕什麽?”
長順知道紅袖不放心,趕緊起身,道:“罷了,白姑娘,我對北平也熟悉,您趕緊歇着,別忙。我去看看,我一個大男人,總比您安全些!”說着拔腿就往外走。
他剛推開門,就看見趙麻子像模像樣地穿着一件寶藍色福壽紋閃緞馬褂在胡同裏走,腰間別着一根棍兒,身後跟着一票人轉。
“趙巡長,趙巡長,開仗怎麽樣了?”
趙麻子神氣活現地走在前面,道:“還用說麽,皖系府大勝!得了,別到處瞅,瞅什麽?回去,都回去!”他一轉身,看見長順快步往外走,立馬追了上去,伸手趕雞似地趕人:“你幹什麽?沒聽到呢吧?咱皖系府的陸二少爺,陸科長,說了!現在誰也不準出去,統統在家裏待着!”
長順氣得漲紅了臉,道:“你說什麽?咱們家少了人,咱們急着出去找,你攔什麽?你沒有親人、沒有朋友麽!起開!”
“嘿我說你,你他爺爺的不懂人話是吧?你趙巡長,我,叫你滾回去!聽見沒有?”趙麻子洋洋得意地揚着他的麻子臉,道:“我換了你,就是死了親爺爺也乖乖回去待着,這是命令。”
“你咒你親爺爺,狼心狗肺的畜生,你沒有好!”長順急起來,一推開他大步往外走。
趙麻子黑着臉追上去,抄起別着的棍兒對着脊背就是一悶棍:“他娘的滾回去!”一邊打,一邊回頭呵斥站着看熱鬧的:“看個屁!統統家待着去!欠趙爺爺收拾對吧?”
紅袖見了,趕緊跑出來拉長順:“得了,得了,咱們不和他鬧,先回來,先回來。”
長順雖然挨了一悶棍,倒不曾流血,也不怎麽疼,只是心裏一口悶氣憋着,半日說不出話來。白芙侬拿甜燒酒來給他喝,一邊連說了好幾聲對不住。
長順道:“白姑娘,您別!咱們夫妻兩個受您好處不是一天兩天,怎麽着都該。我是氣那沒心沒肝的畜生,你說,皖系府就這麽做事麽!他也能當巡長?這個無賴,這個地痞流氓!”
紅袖去竈間燒了幾個小菜,并上兩小碟點心,一碗湯端出來,道:“你呀,疼不疼?疼就少說兩句,虧姓趙的沒砸你的腦袋,否則……”
白芙侬勉強撐了一點笑出來,道:“咱們吃罷,吃完了,再想辦法。”
趙麻子并沒有在胡同裏久留,皖系府的勝利似乎就是他的勝利,蕭寶絡和蔣麗榮早為他準備了幾個好菜,邀他到家裏吃去了。
蕭寶絡特意穿了一聲玫瑰紅珍珠起花大閃緞長袍,配海藍色三鑲三滾長裙,把她的身材包得像一截一截的德國香腸,極殷勤地翹着手指給趙麻子夾了一塊五香熏魚,道:“趙巡長,您看,現在的情勢怎麽樣?”
趙麻子理所應當地吃了一塊熏魚,一邊拿眼朝手撕雞一瞄,道:“我看,你的高利貸放賬這下是暢通無阻了,這仗打過,北平要穩上好一段時間。你按兩毛六的利來,比從前高五倍,不礙事!誰要借,就多多地借給他,還不起,哼哼。蕭小姐,我現在也算得了身份的人,你放心,我準替你搞定。”
蕭寶絡順着他的眼神,連忙把手撕雞夾了好幾塊到他的碗裏,堆起笑唱戲似地道:“哎,我早說過,趙先生是福運通達的人,遲早走運的,就指着您啦!”
蔣麗榮雖和表姐不夠和氣,但也犯不着和吃的生氣,一面盡量地吃,一面拿袖口一抹嘴角,笑道:“你們都有事做,我也有事做。你們別忘了我,收了不少高粱面、豆面、玉米面,都是黃梅天放着快黴又不黴的,便宜得很。現在賣出去,怕是一毛一斤,也得有人要!”
趙麻子自認是三個人之中最有身份、最有氣派的人,不便當面贊揚她的能幹和賢惠,只從鼻子裏哼出一聲,道:“不錯,蔣小姐不錯。”極順手地夾了一塊醬牛肉,轉向蕭寶絡道:“蕭小姐,我出人出力替你搞高利貸的事兒,可不是白白地……”
蕭寶絡馬上聽懂他的意思,心裏想:等老娘有了錢,找十個二十個喽羅也不是難事,還不廢了你?你算個屁!一面笑道:“應該,應該,這點意思,你我都懂的。”
蔣麗榮見趙麻子和表姐多說了幾句,似乎要比同自己更親密,馬上撇着小眼睛裝出妩媚的模樣,道:“趙哥兒,現在你是咱們胡同頭一號發達人物,來,我敬你一杯!”
趙麻子受了她的敬酒,“嘿嘿”笑道:“不敢當喲,等我夠了錢,住這胡同裏再說吧,也不遲!”他舉着酒忽然灑出一點,皺着眉道:“他爺爺的,今兒抽白家那個叫長順的爛貨,他娘的,手腕這還疼着呢!”
“巡長的手腕給抽疼了,那還了得?張媽王媽,來呀,送冰手絹來!”蕭寶絡極關切地傾身,道:“怎麽,怎麽回事?”
趙麻子捂着手絹,道:“白家裏的沈黛不在家,開仗的時候他娘的往外邊跑什麽?長順要去找,我說,陸科長的命令,誰也不準出去,你說是不是?他娘的不聽我!我怎麽辦?只有給他一點苦頭吃。”
蕭寶絡一邊聽着,眼珠子迅速轉了兩圈,很神秘地笑道:“恭喜恭喜,趙巡長,你可交上好運了,恭喜!”
趙麻子正沒好氣,皺眉道:“恭喜什麽?”
蕭寶絡請他又吃了一碟花生米,低聲道:“我聽說,沈黛是出去尋喻蘭卿的。喻蘭卿你認得麽,喻家那個?她爸爸就是直系的人,他上次突然失蹤,我看,可疑得很!那個喻蘭卿又時常玩票唱戲,和你說的什麽複清會的花悅怿混在一處!趙巡長,你想想,這個喻蘭卿是必然有些問題的,沈黛和她這麽相熟,會沒有問題麽?”
趙麻子眼睛一亮,道:“你,你是說?”
蕭寶絡把頭湊得更近,道:“她沈黛出去,為什麽偏偏挑開仗的時候出去?她又是寶慶王福晉的親戚,和遜清脫不了幹系。我看,那些個‘複清’、‘細作’的名頭,咱們一扣一個準!哎,你們皖系府的陸科長不就因為你報告了花悅怿這一件,就給你一個巡長做?你想想,要是這一次,往上頭去彙報……”她說着,笑着一拍大腿,道:“啊呀,趙巡長,不不,我看是趙科長,你前程無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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