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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沈黛被響聲震得蒙住了,兩耳一直嗡嗡地不停,手腳冰涼地微微發着顫,就伏着額在戲樓子裏一角坐着。等她頭腦清醒過來,發覺自己在一個裝扮頗華麗的房間坐着,眼前擺了一桌子不錯的小菜,對面還坐着一個人,模樣有兩分像陸子峥,又有八分不像。

“這是在哪裏?”

站在陸亦嵘背後一個高瘦的中年男人發了笑,道:“您不該問這是哪兒,您該問問自己,前兒開仗的時候,您去那戲樓子裏,做什麽?”

陸亦嵘一擺手示意他住嘴,道:“沈小姐,我是主,你是客。啊,菜要涼了,咱們先吃罷,請!”

沈黛的腦子像被灌了鐵水似地沉重,昏昏沉沉地,并沒有胃口,陸亦嵘看她不動筷子,笑了一聲:“沈小姐是重要的客人,我怎麽敢下毒害你?”說着自己先夾了一筷子清蒸火腿蛋絲吃。

沈黛看他和陸子峥相仿些的長相,還有這屋子的內外陳設,心猜這裏是陸公館中擺的一場“鴻門宴”,便道:“陸先生有事但問無妨,我知無不言。”

陸亦嵘一雙眼睛盯牢她反複看了又看,伸手向後一捋梳得油光的頭發,忽然笑道:“沈小姐真是聰明人,說起話來一點不累。我是陸亦嵘,專查北平城裏的三教九流。”

他剛說完,站在他身後的高瘦男人馬上用拖得極長的音調道:“這是陸二少爺——”頗像西太後手下的李蓮英。

沈黛忍住了笑,道:“陸先生懷疑我是三教九流?到底為什麽事情?”

陸亦嵘道:“咱們在前不久得到報告,說北平城裏有一個戲班,其中那個臺柱花悅怿是複清會的小頭目,戲班裏頭好些人跟了她去,專挑開仗、鬧荒的時候做小動作,是頭一號兇險人物。我本打算近日去拿她,不想她倒跑了。噢,先問一句,花悅怿這個人,沈小姐認不認識?”

沈黛道:“認識的。從前去聽戲,見過一回罷了。”

陸亦嵘心下一喜,忙側目身邊男人統統記下,道:“據我所知,可不是一回吧?先前開仗的時候,別人都往胡同裏躲,沈小姐一個人去了戲樓,幫着花悅怿趁亂逃出了北平,是不是這樣?”

沈黛一聽,聽出來他還不知道喻蘭卿和白竟仙這兩個人,自然跳過這個不談,只反問道:“陸先生聽誰說的?不妨請他出來,咱們對質。”

陸亦嵘一聽不好,他心裏知道得清清楚楚,嘴上卻裝模作樣。他也并不想給她動刑吃什麽苦頭,只想逼得她認了罪,好給自己添一樁極大的功績,于是故意和她繞腦子,道:“啊,是誰說的,這個真不重要。沈小姐承認認得她,這個就很好。我不是說你故意幫她逃走,也許是被她糊弄,無意而為之呢?對了,我也知道,沈小姐從前住在東六胡同,是遜清寶慶王福晉的表侄女兒,這個準沒有錯吧?你同情花悅怿的身世經歷,明知道她是複清會的人,也睜只眼閉只眼,出資出力送她出城,是不是這樣?”

沈黛聽他故意放松了語氣,說了冗長的一通,腦子更是嗡嗡響個不停,難受地厲害,便一只手扶着鬓,皺着眉不說話。陸亦嵘看她皺了眉,以為她已經松動,就繼續不停地發問:“在開仗的時候,要是事先沒有約,沈小姐怎麽會冒險上街到戲樓去?去了戲樓,又說了什麽,幹了什麽?咱們并不想把你怎麽樣,誰沒有犯小錯的時候?喏,這裏有一張表,沈小姐只要在上頭畫一個名字,保證今後再不犯,馬上可以回家去。”

瘦高個的男人把那張表在她眼前晃了晃,上面已經歪歪扭扭簽了好幾十個名字,有亂七八糟的地痞、小學教員、紙紮店的掌櫃、報社記者,一大半是被這種滾車軸似的逼問問怕了,順手畫了自己的名字。陸亦嵘看了眼那張紙,心裏半是欣慰半是自豪,幾天的時間抓到幾十個細作,連“小學教員”——隐藏得這麽深的也給抓出來,怎麽不是一件大功績?

那瘦高個男人拿筆墨推到她眼前,道:“沈小姐,畫吧,畫一個名字就好了。你看,只要畫個名字,沒有大事的,馬上可以回家去。”

沈黛聽他們說話的時候,眼前的景物晃出一個重疊的黑影,總是一動一動,腦子又是嗡嗡地叫、又是灌了鉛地沉重,她用發燙的出了冷汗的手心緊攥住帕子,掖了掖額頭了一層薄汗,努力聽着對方說什麽。

陸亦嵘的聲音還算平和,她聽得久了仍能習慣,等那瘦高個男人太監似的聲音徒然拔高,頓時覺得眼前金星亂蹦,四周天旋地轉地一黑,身子一斜就歪下來,把桌子連着好幾盤小菜乒令乓啷地帶下來,倒了一把椅子,摔在地下一塌糊塗。

陸亦嵘這才慌了神,趕緊伸手扶她,只覺得那手心不住發燙,不由回頭對進來收拾的侍女厲聲道:“只叫你們給她喝點姜茶,你們弄了什麽旁的?”

那小姑娘的臉也給吓黃了,趕緊倒退幾步跪在地上,指着那瘦高男人道:“他……他……”瘦高男人拉長着臉分辨道:“陸科長,我不敢啊!我就……就讓她們給灌了一點黃泥湯子,喝多了不是好說話麽?誰知道她本身着了燒,陸科長,可不怪我呀!”

事沒辦成,倒鬧出新的事情來,人是弄來了,這下一時半會兒也弄不走,陸亦嵘氣得臉色極差,對那侍女道:“樓上找間沒人注意的客房,扶她進去休息吃藥。我不開口,誰也不能去。”說着霍然起身往門口走,走到瘦高男人身邊,從袖子裏握着冰冷槍管,抵住他的前額,冷冷道:“媽的,壞我的事。且留你一條狗命,滾!”

等到晚上七八點鐘,左右等不見沈黛回來。白芙侬雖然心裏憂懼重重,喝過一盞茶,心神卻定了許多。她聽趙麻子從蕭家出來,胡同裏再沒了動靜,就趕緊回房,很仔細地換了一身丁香色百花刻絲青緞對襟褂、石青色金銀絲大滾邊七幅裙,披了一件鴉青色盤金繡山竹羽緞鬥篷出去,道:“□□,你在這裏罷,我出去一趟。”

她已經打定了主意,要上很有舊交的各家去打探消息。她心裏頭清楚,越是急、越是匆忙,行止打扮越要仔細,誰家裏頭見一個惹了麻煩來求幫忙的,都不會願意接待。

她先去了幾家在皖系府地位頗高的人家,有的被約出去聽戲打牌吃館子,有的知道來意不好,幹脆不見,從前白家在京城多麽吃得開?如今單單這一點鐘,就受了不少冷臉。

白芙侬心裏焦急,也管不上體味這些,徑自從胡同裏出來,叫了一輛車,道:“上帽兒胡同九號。”那戶人家姓程,與白家算是三代世交,最重要的她父親救過姓程的一命,這麽一算,倒還有幾分把握。

那拉車的看她一眼,道:“得嘞,九塊。”

平日裏車資不過二毛三毛,白芙侬明知道他這是不要命地獅子大開口,卻也沒有辦法。這荒涼的大晚上,哪裏叫別的車去?只好先給付車錢,由着他去了。

白芙侬到了帽兒胡同,經過丫環一通報,程白羽果然很快地迎出來,他是個年将六十的老頭,然而說話、行動,依舊那麽精神。白芙侬見了他,心底才稍稍有了底。

“喲,白六姑娘,稀客,稀客!來,請上座。”

白芙侬一面跟着他在客廳坐了,一面把怎麽開口、怎麽請求,這很長的一番話想得清清楚楚。

程白羽敬了她一盞茶,道:“自打你父親去天津衛,咱們也沒什麽走動,慚愧,慚愧。我是年紀老了,不懂你們這些年輕人成天說什麽、玩什麽,要上門來,別嫌我是個老古董。哎呀,你親自來,我猜是有了大事了,是不是?”

白芙侬笑了笑沒有說話,從袖子裏摸出一個玳瑁做的小盒子,打開放在桌上。只見裏面裝着很小一株由南海紅珊瑚、白翡翠、碧玉孔方銅錢、赤金小如意扣鑲成的多寶珊瑚樹。

程白羽道:“這個可不敢受!實在不敢受!白姑娘,你這樣子,老頭子我倒覺得生分了。你有什麽事盡管開口,我能幫的一定幫你,咱們兩家的情分,還沒這些死物來得重?白姑娘未免也太看低我喽!”

白芙侬聽他有些生氣,很懇切地道:“程伯伯別生氣。‘清高之士不可辱’的道理我懂,只是北平亂到現在,剛剛好些,我也總不來走動,像不把人放在眼裏的樣子。今兒忽然有了急事,這才知道上門來走動,未免是我太不講究規矩。東西是小東西,程伯伯收不收都不管,我盡了心意,心裏頭才算舒服。”

程白羽聽她這麽一說,心裏倒舒坦很多,笑着指着她道:“六姑娘,你程伯伯的心眼沒這麽小,成天來拜親戚走動的,那是混混!你呀,你知道你爸爸講你什麽?心思太細!好是好,但累着自己。今後你就會知道,在這世上想要八面玲珑、面面俱到,那是不可能的!”他說了一通,才想起來回歸正題,問道:“怎麽,出了什麽事情?”

白芙侬忍着心裏不住的焦急,還是微笑道:“程伯伯放心,要是出格兒的、不穩妥的事,我必不會來找您。”

程白羽點點頭,道:“都說六姑娘穩妥得當,老頭子信你!說吧,只要能幫忙,事無大小,傾力而為。”

白芙侬聽他這麽說,這才略略放心,就道:“沈黛,從前郭絡羅家的大姑娘,程伯伯應當認得的。今兒早上她不過上街去尋一個朋友,正巧遇到兩邊開仗,我等到這個點鐘,她還不回來,我……”

程白羽皺了眉頭,想了半刻,道:“這個倒是真不好說,在我這裏,凡是拿進來的男犯女犯,都有記錄。六姑娘,來,我來給你看一看。”

白芙侬陪着他仔細看了一通,果然沒有找到沈黛的名字,就聽程白羽道:“六姑娘,皖系府也不會随便拿人,沈姑娘好好地走在街上,怎麽會給拿了去?女犯本就很少——幾乎沒有!你看,果真沒有罷?”

白芙侬道:“按程伯伯的意思是?”

程白羽道:“依我說,只好四處地去找一找。沈姑娘命大福大,唉……六姑娘,你不用急,我這裏也給你留意着,好不好?”

白芙侬也越想越亂,再坐着勉強客套了幾句,就轉身回家去。剛走到門口,就見□□和長順站着等她,就道:“你們怎麽來了?”

□□道:“姑爺打天津來了,就在家裏!”

白芙侬跟着他們一路往回走,聽見了也只點點頭,還在想沈黛的事。長順想了想,終于道:“白姑娘,我說句不中聽的,你……”

白芙侬回頭看了看他,勉強笑道:“你說吧。”

“正陽樓咱們的老掌櫃,他那小侄子非要今兒早上去四牌樓玩,這下可,找不見了!結果他雇了好幾個混混子,讓那些人走街串巷地找,到晚上才找回來的,給壓在磨盤底下,臉都青了!”

白芙侬頓了一頓,這才聽懂他的意思,不由面色大變,腿腳一軟,一下子就往地上跌。□□吓得趕緊走過去拉,自己腳下也是不自覺地打着顫,一看白芙侬臉色發白,不由道:“姑娘,姑娘!”一面回頭對長順道:“你真是!叫你說什麽亂七八糟的!”

白芙侬掙了幾下慢慢地撐起來,嘴裏只喃喃道:“順哥兒,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知道她一向兜轉得開,在人前總是莞然高興的樣子,可現在連聲音都變了,心裏也是一酸,趕緊道:“姑娘,別聽這個那個的亂說。沈姑娘有手有腿,又有那麽好的腦子,怎麽會?都快一更了,姑爺還等着呢!咱們先回去,給你做點兒紅姜茶喝,啊?”

白芙侬勉強對她笑笑,一路回到家,徑自往東屋去休息了。王質看她推門進來,理也不理自己,剛想上前說幾句玩笑話,一見她臉色不對,便小心道:“怎麽,臉色這麽差?”

白芙侬看了看他,道:“你怎麽來了?”

王質道:“咱們都聽說北平開仗,伯父不放心,他走不開,我就連夜過來了。燕寧,你在這裏好,我看着也放心。”

白芙侬心中有氣,只道:“你當你是救世菩薩,到哪裏,哪裏就好麽?你這個人,從來看不出這麽冷淡。從前在沈家的時候,沈世伯、小黛對你多麽好,你現在來了,小太歲爺似的往這裏一坐,你也不問問她怎麽樣?”

王質以為白芙侬一向嬌好活絡,現在聽着這番話裏有毛有刺,心裏就猜到幾分,趕緊讨好道:“好,好,都是我錯,我錯了。哎,沈姑娘呢?”

白芙侬看他這副樣子,氣也逐漸消了,只是累得不想說話,就道:“北邊屋子有好幾間空的,你也休息罷。”

王質從身後環着她,頭低在她頸間悶聲笑道:“你是脾氣漸長!我連夜趕過來,你這麽快就趕我去了?”

白芙侬靠着他不動,迎面南風溫柔吹拂,眼睛忽然一酸,馬上閉着眼,很久才道:“小黛不見了。”然後輕聲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道:“我要和她一起去,興許也不會這樣了。”

王質沉默了片刻,終于柔聲安慰道:“誰不怕槍怕炮,怎麽,多了一個你去,就沒事了麽?”邊說又邊想出好些話來逗她開心。

第二天,白芙侬雇了十幾個私家偵探,這些人手底下都有好些熟悉北平城的雇工,找起人來十分方便,到了中午,就有人好幾次上門來,都說“沒有找到”。

白芙侬聽得多了,心裏漸漸地也不報希望,倒能從容應對。等到下午兩點鐘的時候,門外頭有人大聲地喊:“白姑娘,白姑娘!”

□□聽見一喜,道:“是沈姑娘找到了麽?”

白芙侬趕緊應聲出去,卻見是一個短衣粗袷打扮的人,再仔細一看,是隔壁胡同練把式的唐師傅,就道:“唐師傅,怎麽回事?”

唐師傅站定喘了口氣,道:“出大事了!白姑娘,沒了,全沒了!”白芙侬心裏“咯噔“一聲,道:“什麽沒了?”

唐師傅用手指了指四號,道:“你們胡同喻家的喻小姐,和一個戲班裏唱戲的,昨天給砸死一起壓在戲樓大柱子底下。全是大石柱子大石塊,啧……搬出來的模樣實在是慘,可憐一個好好的小姐,怎麽給整成這樣您說?都沒法兒看了!都砸成這樣,還會有救麽?”

白芙侬一聽不是沈黛,剛歇下一口氣,聽他說完這番話,腦海裏“轟”地一聲空白一片,過了一會兒,才問道:“喻太太知道麽?”

唐師傅道:“哪敢讓她知道!本來麽就病怏怏的,這下不得死過去?得,白姑娘,我想您是咱們這兒最有主張的,就和您說聲,您呀,幫襯幫襯吧!”

白芙侬一面點頭,一面愣着往回走,王質從胡同口買了豆汁回來,拉着她道:“燕寧,你怎麽?”

白芙侬搖搖頭,一手撫了撫鬓邊散發,一手拉着他,輕聲道:“你讓我想一想,讓我好好想一想……”

□□見小主子臉色很不好,也急道:“樣樣事情都來找姑娘,姑娘是萬事通麽?咱們怎麽受得了!”

白芙侬喝了點稀粥,一邊不停地想着怎麽和喻太太說清始末,而又不大傷她的心神,出殡入葬這樣的事,她總要知道的。但想了一會兒,腦子裏依舊一片混沌,那些字啊想法到處亂飄,根本想不進去。

王質聽了白芙侬說的前因後果,便道:“沈姑娘出去找那一位喻小姐,就再沒回來過。可這喻小姐都被找到了,按理說,要是沈姑娘也……她們應該在一起。現在沈姑娘沒找到,起碼就證明她還好好地留在北平,是不是?”

白芙侬昨晚冒着風跑了許久,今天起來很有些不舒服,現在聽他一說,心裏好受了許多,就點頭道:“再等等吧,她要想回來,一定能回得來。”

王質看她臉色有了點笑,心裏也高興,忙勸着她又吃了幾塊點心、喝了半碗豆汁。兩人坐在一起說了一會兒話,就聽門口又是車馬聲、又是腳步聲,□□道:“怪了,今兒怎麽那麽熱鬧?”一面開門去看,“喲,是你呀,怎麽了?”

說話的是喻家新雇的小丫頭:“咱們太太知道小姐和姓白的都……又哭又吐,早背過氣去了。趕緊請楊大夫來看呢!好了好了,不說了,我先去了!”

白芙侬聽見一驚,幾步跨出去奔到門邊,叫住那小丫環道:“喻太太怎麽會知道?誰不長腦子,就這麽告訴她?”

小丫環忍了哭腔,指着蕭家的門,道:“那個趙巡長,那個姓趙的!都是他!原本太太是不知道的,他一來,帶着幾個流氓混混大聲嚷嚷,說他拿住了好幾個奸細,要不是喻小姐被砸死了,她就是和複清會的白竟仙私奔,也是奸細,也要拿住她!他的聲音多大?想不聽見也難哪!太太一聽,連着早上吃下去的藥也吐了,氣也有了沒了!”

白芙侬看着那小丫頭抹着眼淚走了,回頭對王質道:“你除了貧嘴還有點別的本事,你打他一通去!”

王質看她這話跟小孩兒似的,剛想咧嘴笑,卻見白芙侬蹙着眉頭,抿着唇一撇不說話,趕緊把到了嘴邊的笑收回去,也幫腔道:“這樣的爛貨,怎麽不怕遭報?”

兩人正說着話,過了不多時,喻家便來了人,請白芙侬過去幫襯。

白芙侬徑自上喻家去,就見一個穿灰馬褂的男人坐着,一面道:“喻太太,你看,是一百塊錢的柳木棺材好,還是一百八十塊錢的檀木棺材好?”因為要辦女兒的喪失,喻家特地請了一個帳房先生,不一會兒就拟好了帳,遞給喻太太驗看。

喻太太臉色越發地蠟黃,躺在床上也不轉頭,勉強吐出了口氣,伸出只剩皮包骨頭的手指點了點白芙侬,道:“都請她看罷。白姑娘,叨擾你了。”

白芙侬趕緊過去安慰她,連着說“不打緊”,一面接過單子看了,只見上頭寫着:“壽衣、壽材,二百五十元。花燭紙錢,三十元。酒飯飲食,五十元。勞駕人力,三十元。頭七法事,一百二十元。總計,四百八十元。”

她看了幾遍,覺得沒有問題,就向帳房道:“就這麽辦罷。”

帳房點了點頭,又道:“是向廟裏請一個牌位,還是光請長明燈供着?”白芙侬做不了主,只要又去問喻太太。喻太太眼睛也直了,嘴裏只喃喃道:“蘭卿的事兒沒完,我還不能死……”

白芙侬一聽,不敢再去問,只低聲道:“先請長明燈吧,頭七裏都要點上,剩下的,向廟裏的方丈問一問。有勞先生了。”

那帳房應了幾聲,在單子上添了一筆:“長明燈三十五元,一天五元。”

再等了一會兒,趁着壽材店的夥計送壽材來,白芙侬叫過帳房,輕聲道:“和喻小姐一起找到的,那位白先生的……有人發送麽?”帳房道:“聽說是個唱戲的,唉,還是個名角色!可有什麽用啊,他那師姐許是死了,許是不見了,戲班子也散了,誰管他?”

白芙侬聽了,摸出幾塊鉸好的銀子給他,道:“還要勞煩先生,這裏也有五六百塊錢,一樣買一副壽材,體體面面地辦了罷。”

那壽材鋪裏跑買辦的小夥計只有十三四歲,還不甚懂事,看見白芙侬便道:“姑娘,貴府上不是丢了一個人麽?也要買這個麽?”

白芙侬聽着又難受又氣,卻不便對他發火,只道:“這是觸咱們的大黴來了。”

那小夥計還是沒明白,沒等他說話,被師傅“啪”地打一個耳光,道:“說什麽屁話?會不會說人話,嗯?”

白芙侬也不再說話,只轉身進去陪着喻太太,生怕她想不開,一到傷心處,又不小心背過氣去。

喻太太的胸口像放着一柄鋸子,破風箱似的不住呼哧呼哧喘粗氣,凄涼道:“意祯不見了,蘭卿也不見了。白姑娘,老天爺是知道我前天說了她幾句狠話,對她不好,所以把她收走了……”

白芙侬窮盡心思,實在找不到什麽勸慰的話來,便伸手去握住她的手,輕輕地摩挲,道:“您是累了,剛喝了些藥,歇一會兒罷。來,我在這兒陪着您。”

喻太太一雙眼睛滿是血絲,盯着她看了看,一閉眼,到底擠出幾行眼淚來:“我,我是不中用了,白姑娘,你聽,你聽,蘭卿喊我呢。”

白芙侬心中一凜,趕緊道:“不會的,蘭卿不會的。您放心,該買辦的,一切都辦妥了,不會的。”她生怕喻太太傷心,也不敢多提蘭卿的名字,只能就這樣敷衍着帶過。

喻太太艱難地側了一側身子,一字一字道:“白姑娘,你放心……沈姑娘一定好好回來,一定!你們都是心腸好的女孩子,蘭卿在的時候,和她又玩兒又笑;蘭卿不在的時候……我等不到意祯回來了,你,你別勸我,我自個兒知道。我去了那邊,天上也好,地下也……我記着你們的好,你放心……老天爺要是不待你們好,它就……就……”

白芙侬聽着眼圈也紅了,強忍着眼淚在裏頭滾,趁着回過頭要茶的功夫,伸手搽去眼淚,擠出一點笑來,道:“喻太太,剛吃了藥,大夫囑咐吃半盞參茶,來,好歹喝一點兒罷。”

喻太太全然沒有聽見似的,兩行眼淚怔怔地流下來:“你聽,蘭卿,蘭卿回來了……那天我為什麽罵她,說了什麽狠話,我為什麽呢?他們兩個的這個孽是我造的,是不是?孔雀東南飛……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客從遠方來……”

白芙侬聽她後幾句颠來倒去,胡說一些七零八碎的句子,心裏又怕又急,忙讓小丫環快請了西洋大夫來,打了兩針,這才見她安然睡下。

白芙侬一直等到喻太太情況轉好,諸事辦妥了,才從喻家一路回來。

喪樂已經吹打完,只在胡同口留下凄長的尾音。白幡吹動,一些柔軟得像霧花似的紙灰漫天吹起來,夕風拂過,停在她的頭上、袖上。

白芙侬擡頭一看,天上斜斜地挂着半輪月亮,半邊绛紅撒金的光芒還沒褪下去,在雲海裏自由地上下浮滾。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她遠遠地望過去,柳梢翕動,鴉背殘陽,無數歸雀鳴啾着從北平城的琉璃金瓦上飛過去,再也看不見了。她看了一會兒,一低頭,立即有眼淚滾下來,斷了珠一樣跌成幾瓣。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更新好勤奮誇一下我自己w【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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