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自從皖系打贏了仗,直系再圍不住城,便退回八十裏開外的河北省去。從那以後,北平城的很多舊業重新興旺起來,最“繁榮”的要數八大胡同,成日成夜的有人流連,每家門口都貼着玫瑰紫、妃紅色的紙條,寫着某某美人的花名。其次,賣貨郎和零食販子也有了膽子,挑着貨擔,在大街小巷到處轉悠,甚至敢進到六貝勒府門口,喊一聲“艾饽饽喲,黃豆面兒喲。”
六貝勒的側福晉毓如打發丫環寶翠去買豆腐。寶翠站在門檻後頭,遞出去兩毛,從販子手上接過白布包着的豆腐一看,馬上道:“噫,這塊都破了,不要不要!”
那販子也不客氣:“小姑奶奶,兩角錢,可就是買破豆腐的價兒!”
總不能給貝勒福晉吃破豆腐吧?寶翠想了想,道:“那我出四角,你再給點兒蔥,怎麽樣?”
賣豆腐的擡頭看了看貝勒府,笑道:“怎麽着,過去當貝勒爺的時候不是挺威風麽?現在連塊兒豆腐也要和咱還價?您得嘞!”
寶翠聽了氣不打一出來,道:“你去到處問問,哪家的賣豆腐不搭一點兒蔥?還有送豆面醬的呢!你這個樣子呀,又摳,又會損人,別想做好生意,再見吧您!”說着把兩扇門“砰”地一關,轉身進去了。
寶翠一路回房去,心裏依舊不服氣,便折回西邊屋子,把事情對毓如說了。不一會兒,打廚房裏送了菜來,毓如看了看那蝦仁五珍炖破豆腐,指着道:“一大家子人,就吃這麽一樣菜,越發沒個人氣兒!我好歹是他正經娶的側福晉,現在連個窮學生都不如。他呀,錢賺不了一個大,道理倒還很多。大清朝雖然沒了,可你看看,豫親王一家子過得多好哇?人家自己在東交民巷做事,福晉給人抄書,也能掙好些錢。我也算認得幾個字兒,想出去找事做,他就會說:這成何體統?體統體統,體統能當什麽飯吃?”
毓如拿筷子挑了只蝦仁吃了,接着道:“先前沈大姑娘送來好幾百,他又東拼西湊當了幾百,好容易過到現在。沈姑娘是咱們什麽人?非親非故,錢總是要還的,看他将來幾時能還錢?”
寶翠聽她說的聲音大了些,趕緊打手勢,悄悄地朝南屋裏努努嘴。毓如知道她的意思,也就閉口不再說話,親自挑了兩個菜,并上剛剛熬好的藥,一齊送到六福晉屋裏去。
六福晉在病中,一切都靠別人照顧,就算吃到這樣擠破變了味的豆腐,也不好發什麽脾氣,只得笑道:“喲,這豆腐倒有點兒破了。”
毓如心裏藏不住事,一不小心,就露出了些不滿來:“您呀,自己出去看看,咱們挑十一點鐘時候最便宜的買,哪一塊沒有磕磕碰碰的?”
六福晉道:“我不是怪你……”
毓如聽她說着咳嗽了一聲,心裏自覺失言,就比剛才熱絡了些,坐在床沿,把一碗藥端過去,道:“笹籠裏剛熱好的藥,先吃了吧。同仁堂裏買來的紅參,都是上好的,十幾兩一支呢。”
六福晉比旁人多幾分心,以為毓如嫌她抱病浪費了錢,臉上露出一分苦笑,道:“是呀,十幾兩銀子,白白為我荒廢了。寶翠?”寶翠趕緊過來應了一聲。“你去看看東屋裏的大核桃木箱子,我的首飾在不在?”
毓如聽出她有典當首飾補償銀子的意思,臉上不由幾分挂不住,忙道:“福晉,您是知道我的,心裏沒想完,嘴上就順口說出來,我可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這紅參都是上好的藥,您養好了病,可比什麽都強。”
她坐在南屋裏伺候六福晉吃完了藥,這才起身,走到院子裏的影壁下頭,站着等六貝勒回來。等了半天看見人進門,一邊上前接過鵝毛鬥篷,一邊道:“上午拎出去的鳥籠子怎麽沒帶回來?這忘形多大!”
六貝勒一愣,只笑了笑:“賣了。”
“賣了?”毓如挑起細眉打量他一會兒,道:“銀子呢?翠羽紅項金翅雀兒,少不得二十兩銀子!”
六貝勒被她逼問得沒法兒,只好道:“送人了,行了罷!賭鳥的都有個規矩,你想賭,就得先送別人禮。你不送,到處就都不帶你,你休想賺到錢。”
毓如聽了,只道:“這班子人,從前不過在園子裏給老佛爺養鳥,現在好了,奴才來賺主子的錢!”
六貝勒聽得有了一點愠色,道:“你不要一口一個老佛爺。”
毓如聽他極力維持着舊時的面子,知道他還很有些要強的心,就嘆了口氣,道:“賭鳥,你懂得什麽?還不是被他們下個套,嘩嘩地流出錢去。還不如去東四牌樓耍牌,你倒是行家,過手就是幾百兩。”
六貝勒道:“你要我去賭牌?我好歹是個貝勒。”
毓如道:“允禧,錢都要沒有了,還在乎什麽六貝勒,你去看看,大街上誰會管一個窮酸叫花子叫貝勒,有嗎?我又不得不提老佛爺了,庚子年的時候,老佛爺和大行皇後逃出去,一路上那麽多縣官知府,幾個來接駕的?何況咱們呢!”她見六貝勒有了一點動搖,繼續又勸了幾句。
允禧道:“很多年不玩牌了,手生得很,你讓我想想,再想想。”他讓下人泡了一壺茶端過客廳裏去,從櫃子裏摸出那副白玉骨牌來,抓在手上反複地把玩撫摸,眉頭半鎖着,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從底下上來一個小厮,道:“六爺,姜先生來了。”允禧馬上站起來,拱了一拱禮。
允禧一向不溫不火,待誰也不過分地熱情,另外還有一點自矜身份,不太肯主動去結交什麽朋友。姜元澤是他在花鳥集市裏認得的朋友,三十出頭,在皖系府裏當一個小小的顧問,非常精明。他看重允禧的那股風雅從容,允禧也覺得他為人不錯,一來二去,兩人算有了些交情,偶爾地也會走動走動。
姜元澤坐下來,和允禧随意談了幾句天。他每交一個朋友,在心裏必分出個三六九等來,唯獨對允禧,他覺得可以寬容自己交上這麽一個“并不實用”的朋友。
毓如出來陪坐着,聽着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京戲、聊玉石珠寶,她如今雖然落魄,卻很知道在客人面前保全自家的面子,只是笑着旁聽,并不說話。姜元澤說話的時候,她忽然看見他眉毛上腫起很大的一塊烏青,就道:“啊,姜先生,這是碰着了?”
姜元澤有些尴尬,伸出手去摸了一摸,疼得一皺眉,道:“啊,被人碰了,沒事,沒事。”
允禧忙叫人拿白藥膏來給他,問道:“什麽人這個樣子!”
提起這件事,姜元澤心中就忍着氣,他在同僚朋友的面前不能說,生怕遭人笑,在允禧夫婦面前卻放松了許多,因為他們對自己造不成什麽危險,就道:“新上任的巡察處趙處長,說起來真是奇怪,陸科長特意下命令,從今往後多了一個巡察處,又找來一個混混當處長。允禧兄,你說這像話麽?”
允禧聽不太懂,可也認真地聽着,時不時地點頭表示贊同,道:“真不像話。”
“是啊!”姜元澤拿了白藥膏在眉頭上抹了,接着道:“那個姓趙的到處吹牛,說自己人脈耳目如何如何廣,揭發亂黨有功,所以被封了處長。咱們就問他,什麽亂黨?他吹得天花亂墜,說那人從前是寶慶王府的大小姐,後來搬到慶安胡同,和複清會的人勾結,成了亂黨。誰信他?允禧兄,你聽聽……”
毓如聽到他這句話,臉色漸漸地不好了,找了個借口就起身出去。她也來不及換衣服,只叫了一輛車,一路上白家去。
白芙侬第一次看見六貝勒府的人上門,也很客氣地迎到門口,道:“溫格格怎麽來了?快請進來坐。”
毓如看了一眼她,道:“我就不坐了,只過來說幾句話,說完便走的。喲,六姑娘,這是怎麽了?你看看,你的眼睛熬這麽紅!”
白芙侬笑了笑,也沒有說什麽,只道:“溫格格有什麽話,只管說。”
毓如朝院子裏看了看,道:“沈大姑娘在不在?我有話告訴她!”
“小黛她……”
“壞了,果然是真的!”毓如也猜到了幾分,便拉着她走到角落,輕聲道:“你還不知道?”
“什麽不知道?”白芙侬一手被她拉着,一手扶着垂花拱門,生怕聽到什麽天崩地裂的消息。
毓如把姜元澤的話原封不動告訴了她,道:“沈大姑娘怎麽樣了,你知道麽?別是被抓了去!”
白芙侬側着臉,白皙皮膚上忽青忽白,緩了好一陣子道:“我去到處問過,凡是拿進去關着的人都有記錄,鐵定沒有她的。也不知道怎麽,兩三天了,連一個信兒也沒有。”
毓如也急慌了神,道:“那是怎麽回事?不好,可別是……”
白芙侬臉色一變,慢慢地搖了搖頭,忽然問道:“溫格格,那個姜先生提到的趙處長,是不是趙麻子?”
“趙麻子?那是誰?”毓如看她的樣子也嘆了口氣,安慰道:“我看,還是找人要緊,到處都找過沒有?現在再關心是誰使了壞、誰污蔑人,晚啦!”
白芙侬臉上陰晴不定,過了片刻才說:“沒有溫格格特地來一趟,我倒真成了傻子,蒙在鼓裏還不知道。”說到這裏,才勉強笑了一笑,道:“勞你走這一趟。”
毓如看她臉上有了點血色,似乎好轉許多,就道:“行了,我是聽他這麽一說,怕真有什麽事,就來告訴你。吉人天象,你呀,也別想得太多。”說着又囑咐了幾句。
白芙侬心裏感激,就一路送她出去,又掏錢打發了車夫,這才轉身回屋裏。
□□從院子打水進來,看她一直不說話,又看了看她的臉,就道:“呀,姑娘,你臉色這麽不好!”
白芙侬沒有回她,自顧自恍然地道:“很早那時候,喻家為什麽忽然來了人抄家?複清會那麽小,怎麽被查出來的?他誣陷人誣陷得習慣了,算計到咱們頭上來!”聰敏如她,從來沒有想過世上竟有這麽卑鄙無恥的人,更不會往這層意思上想,現在越是恍悟得徹底,心裏越是發恨,寒意侵骨,冷冷地附着在骨頭上,結了一層堅硬而且鋒利的冰殼。趙麻子不過一個混混,哪來這些心思?身後勢必有人給他出主意。
她的手籠在袖子裏,捏着一塊帕子緊緊攥住,又松開。二號裏住着三個吸血的鬼、貪婪的惡丐,為了得到一點點可憐的蜂蜜,不惜毀掉世界上所有的蜂窩:不僅卑鄙惡毒,而且殘忍。
白芙侬坐了一會兒,讓茶房上街找來七八個“盒子”:大多是十六七歲的少年,以拳頭、血肉和打架為生。他們從來沒有“活過”,所以他們不怕死。誰給他們錢,他們就為誰幹活兒。公平簡單。
為首的少年看着遞到手裏的二十塊錢,很簡短地道:“二十塊,夠四條命。”
“我不要誰的命”,她看了看他,道:“趙麻子,你們認得麽?”
少年們全都哄笑起來:“狗不理包子大孬種,誰不認得?”
白芙侬玲珑如斯,旁人踩了她一腳,她幾乎可以全不生氣,頂多彎腰擦掉鞋子上沾的泥。可誰要想踩到她的頭上去,她就掰斷誰的腿。
“打斷他的腿。”
她聽見自己這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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