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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沈黛側着身睡在床上,整個兒腦子像飄浮在海上的船,昏昏沉沉地發燒,明明沒有入夢,卻也不像醒着。她明知道睡的不是自己家裏的床,但懶得起身查看,對一個病人來說,睡在哪裏都沒有分別。

一個伺候的小丫頭開門進來,看她燒得雙頰酡紅,喝醉了酒一樣的好顏色,吓了一跳,忙過去探手摸她的額頭,回頭道:“蘭錦姐,蘭錦姐,還是燒得厲害。再這麽下去,可別燒壞了!”

蘭錦過去看了看,也皺了眉頭,道:“下面的人都是吃幹飯的?叫她們趕緊拿冷毛巾,五分鐘換一塊,快,還不趕緊的!”

小丫頭答應着跑下去拿了一塊來,敷到沈黛額頭上,道:“昨兒敷了一下午,好容易燒退下去,現在晚上又燒起來。不是來過西洋大夫麽?蘭錦姐,我們……”

蘭錦看了她一眼,低聲道:“二少爺特意囑咐,說這位是什麽複清會的亂黨,她不畫名字認罪,就不能給她打針。”

“什麽?”小丫頭左看右看,怎麽也看不出這麽好看的人竟然是個亂黨,也低聲道:“管它亂不亂黨,就是亂黨也得活呀。二少爺弄了人來,萬一死在……我看再這麽下去,非得燒壞了不可!”

蘭錦是陸亦嵘的丫頭,自然有幾分維護他的心思,聽了這話也并不開口。

沈黛雲裏霧裏地聽到幾句,朦朦胧胧地睜開眼,撐起身來道:“幾點鐘了?”

蘭錦趕緊給小丫頭遞一個眼色,一面走過去,殷勤道:“小姐有點發燒,想要喝點兒什麽?廚房裏備着桂花糖粥,還有黨參全鴨湯。”

沈黛沒什麽胃口,聽到這些甜的膩的更不想吃,一手扶了扶鬓,一手系好袖口帶子,起身就想往外走。

蘭錦忙上去攔住,道:“小姐上哪裏去?二少爺的吩咐,只許在這兒活動,不許出去的。”

沈黛很知道保重自己,不會在發高燒的時候和她争論這些事情,只向她道:“我不出去,你去請大夫來。”

蘭錦犯了難,道:“二少爺關照過的,小姐簽了字,才能夠給吃藥、打針。”

沈黛坐在床沿上不出聲,她覺得自己低估了陸亦嵘的品性,他不過是一個穿着西裝革履、體面一些的趙麻子,甚至比許多趙麻子們更有卑鄙的手段。

蘭錦嘴上這麽說,心裏也怕她的燒高起來,就對小丫頭囑咐了幾句,自己去廚房端些清熱的綠豆湯來。她剛關上門跑了幾步,就撞見大小姐陸玫陪着陸二姨太和趙曼娜賞花回來。

陸玫看着她笑道:“跑這麽急,可不是要躲我們麽?”

蘭錦趕緊連聲說“不敢”,支支吾吾道:“我去拿一點兒綠豆湯,走得急了,沒看見二奶奶、二少奶和小姐。”

陸玫看了眼關着門的客房,道:“怎麽,有客人在?誰來了?我去望望她!”

蘭錦一急,忙道:“大小姐,二……二少爺吩咐過,旁人不得進去的。”

陸玫雖是三姨太庶出,在家裏卻很有人緣,一向行走得暢通無阻,現在忽然吃了一憋,臉上還是挂着笑,心裏難免有些不樂意,就玩笑道:“喲,二弟是金屋藏嬌了。”

她本是無心一說,趙曼娜聽到卻不是滋味,立即就疑心陸亦嵘收了什麽姨太太,偷偷地帶回家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很不好看。

陸二姨太因這蘭錦是陸亦嵘的丫頭,怕她損了陸玫的面子,兩邊弄得很不好看,就道:“去!小丫頭子不會說話,還不會看人麽?叫你們不讓人進去,那是對生人說的。你去問問二少爺,連他的大姐也要防麽?快打開門,請大小姐進去坐坐。”

蘭錦答應也不是,推拒又不敢,一時便僵在那裏。正這時候,房裏的小丫頭開了一條門縫,道:“蘭錦姐,是你麽?快來快來,小姐要喝綠豆湯呢!”她剛說完,一轉臉就看到樓梯底下站着的幾個人,登時臉也吓白了。

趙曼娜見她們這樣,越發肯定是陸亦嵘搞的鬼,氣得一抖一抖,道:“媽,大姐,你們都回去罷,什麽也別說。你們看着,我去鬥他一鬥,問他一問!他……他倒敢!”

趙曼娜脫了披肩挽在臂彎裏,一路蹬蹬蹬回了房間,進門就把東西“砰”地一摔。

陸亦嵘剛睡醒起來,看她這樣子就皺了眉:“不是跟媽上北海去了?大清早的又鬧什麽?”

趙曼娜冷笑道:“結婚前求着巴着我,現在結了婚倒好,看你一眼都算鬧?我看你是心裏有鬼,成心找我的茬,好把我氣死,娶那個小娼婦去!”

陸亦嵘坐起來,道:“你叽裏呱啦地說什麽?什麽小娼婦?你嘴裏放幹淨些!”

趙曼娜道:“你現在知道不幹淨了?你都把人弄家裏來!你還要幹淨?”

陸亦嵘猜到許是她撞見了沈黛,心裏一面怪蘭錦辦事不利,一面恨趙曼娜管得太寬,便起身從床上下來,伸手扣上暗紅色寧綢福壽紋束帶睡袍的領口,賭氣道:“我呀,我就是在外頭弄了十二房姨太太也不敢帶回家,怕家裏有個管頭管腳的母夜叉!”

趙曼娜一大早陪婆婆上北海去,特意地買了一件杏紅色正襟寬袖蔥綠盤扣衫穿着,想回到家來讨好丈夫,猛地撞見這等事,又聽他現在罵自己母夜叉,一時忍不住委屈,含着淚氣道:“你砸死我罷了!你砸死我這個母夜叉,出去娶你十二房姨太太吧!”說着抱起屋子角落裏一個甜白瓷瓶就要砸。

陸亦嵘過去拉住她的手,道:“別,你要砸,砸你的東西去。這是陸家的瓶子,我怕砸死了你,陸家陪不起!”

趙曼娜聽他這麽說話,眼淚止不住往下淌,又氣又恨,道:“你以前在外頭捧戲子,左捧一個右捧一個,你以為我不知道?我是不來管你,想算了吧,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才修得共枕眠哪!算了,就由着你去。你現在倒好了,把人弄回家來,還派兩個丫頭看着,不讓人進去。那是誰呀,哪家的小姐?怎麽沒見過你這麽待我好?”說着有些哽住了,不停地抽噎。

陸亦嵘聽她這麽說,不免有些心軟,就一五一十地向太太道:“我往家裏帶人?有爸在,我哪裏敢!那人從前住東六胡同,還是寶慶王府的親戚,趙處長——巡察處的趙處長——告訴我說,她是複清會的亂黨。咳,管她是不是呢,其實我看也不是,但還得讓她簽字畫名字!多抓一個亂黨是一個,你看爸每次問我,子峥做了什麽什麽大事,老二,你呢,你做了什麽?你讓我怎麽交代?她的來頭越大,我抓住了她不放,我的功勞不是越高?曼娜,我也是為你……”

趙曼娜哪裏會相信這一套話,他越解釋,她越是不信,一面哭一面道:“好,你總算說出來了,你這是變着法子給她正名!哪有小姑娘家當什麽亂黨,放屁!你就是看上人家,王府的親戚,人家是名門小姐,我是爛泥一坨。人家現在進了門,我就該滾蛋了!行,我滾,我滾蛋!”

陸亦嵘被她鬧得承受不住,朝外頭吼道:“來人,給你們二少奶奶請個大夫,治治她的瘋病!”說着起身摔門出去了。

底下的丫頭婆子哪裏敢應?過了半天,只上來一個老媽子,給趙曼娜端了一盞茶,東一句西一句地勸了半天。趙曼娜哭得哪裏喝得下茶,鬧了半天,徑自跑出去喊着“找爸評理去”。

蘭錦挨了陸二姨太的巴掌,不敢再來,只留一個小丫頭在旁伺候。小丫頭給沈黛換了一塊冷帕子,端着綠豆湯道:“小姐,再用一點?我一會兒出去,偷偷給您找一點藥來。”

那小丫頭看着沈黛睡下,就開門出去到處地找藥,只因平時六小姐很好說話,就一路上她那裏去。

陸皎夜看了看她,笑道:“不伺候你們二姨太,到我這裏做什麽?”

小丫頭道:“六小姐,你這裏有阿司匹林、奎寧,和脫脂棉花沒有?”

陸皎夜道:“怎麽,有誰病了?還不快請大夫,瞎吃藥頂什麽用?”她嘴上雖然這麽說,還是吩咐婆子趕緊地找了藥來。

那小丫頭生怕多說了幾句話,要和蘭錦一樣挨嘴巴,就道:“六小姐,您可千萬別告訴二姨太、二少奶和二少爺,他們要知道我來過這兒,我沒準也挨嘴巴子。”

陸皎夜怪道:“到底是什麽事情?你再這麽吞吞吐吐,藥我就不給你了。”

小丫頭想了一想,只得實打實地把事情仔細告訴她。

陸皎夜道:“他就會搞那些下三濫的招數,不給人吃藥看病,還要人認罪,這不是逼供麽?天知道有多少‘亂黨’、‘細作’是這麽逼出來的。”

小丫頭趕忙道:“六小姐,我呀是相信您,才敢這麽告訴您聽。您可千萬別說出去,蘭錦姐就挨了二太太的打,我可不想!”說着吐了吐舌頭。

秋婵在一邊聽見了,就對陸皎夜道:“要不我替她送藥去吧,二太太再怎麽着,也不至于打了我。”陸皎夜一想,秋婵是陸太太屋裏的大丫環,怎麽樣也輪不着二房的人管教,覺得很妥當,就吩咐她趕緊去了。

卻說秋婵跟着小丫頭送藥去,推門一看睡着的人就認出是沈黛,臉色不由變了一變。

小丫頭看着她道:“秋婵姐,你們認得?”

秋婵忙收斂了神色,只笑着敷衍道:“死丫頭,你當我是土地爺,地上是個人的都認識麽!”說着就把手裏的藥盒兒全遞給她,道:“起碼的藥都有了,好好伺候着吧,我先下去了。”

她一路回了上房,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統統對陸皎夜一說。陸皎夜驚道:“是她?就是那天在街上我看到的那位,和哥一起走的?”

秋婵點頭道:“我陪三少爺去方家的時候見過的,要說沈小姐是亂黨,我第一個不信。”

陸皎夜本身對陸亦嵘幾個就沒有好感,二話不說,當即下了樓到書房裏,趕緊把來龍去脈對陸子峥全部說了。

只這麽上午一小會兒,陸亦嵘苦心經營的完好的計劃,在家裏起碼被一小半人知道。

在開晚飯之前,趙麻子被請到陸家來。前些天,他在回家的時候遭了毛孩子的打,給打斷了左腿。他知道自己是遭人暗算,可想不出是誰——對于比他厲害的大人,他無一不拍足了馬屁;對于比他軟弱的小人,他又充足了威風,是誰有那麽大的膽子?

他高高興興地跟着人來到陸家,陸亦嵘給了他巡長、處長的地位,使他以為陸家的每一個人都相當地器重他,他甚至于想象是陸老爺子請他赴宴,要把未出嫁的小女兒指給他哩!

于是他到胡同口買了五分錢的厚木頭鞋墊給墊在底下,好讓自己走起路來不那麽地瘸。他打扮起來,按照“陸家未公認的姑爺”的打扮。

趙麻子走進陸家大門,對他見到的每一個人都相當地客氣,甚至對一個門童使婢都要作揖——好顯示出“姑爺”的禮數。

“小哥兒,咱們這是去見誰?”他很熱情地問。

那個侍童看他一眼,冷着臉道:“你去了,就知道。”

趙麻子聽了,心裏有點不高興,他應當把“你”字換成“趙處長”,這才合理!

趙麻子跟着他一路上了樓梯,轉到兩樓,就停在樓梯口,面對着一扇紫檀木雕松壽延年的書房大門。侍童停下來,道:“就候在這兒吧。”自己轉身進去了。

趙麻子非常惱火,這也是對待趙處長的禮數?可他沒有敢生氣,就趁這機會睜大着眼到處看,看頭頂的四十盞鎏金水晶大吊燈,看擦得油滑光亮的紅木樓梯,看足有一兩寸厚的波斯貂毛地毯,默默地記住了學會了,好等到自己和陸家平起平坐的那天也這麽裝扮。

這時候,兩樓書房的大門開了,那侍童跟着陸子峥出來,對他道:“這是咱們三少爺。”

趙麻子馬上行了一個禮:“喲,給陸少請安!”

陸亦嵘和趙曼娜大吵一架,一路從樓梯上下來,剛巧看到陸子峥和趙麻子站着,心裏打着鼓發慌,想:他找趙麻子幹什麽?一邊還是擺出皮笑肉不笑的臉色來,走下去道:“三弟,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新上任的巡察處趙處長。”

陸子峥道:“這我已經知道了。”

陸亦嵘愣了一愣,馬上回過神來,勉強笑道:“有了趙處長,複清會、青龍會、雙清幫,這些亂黨、三教九流們才被徹底清除,你看,現下北平清淨多了。可是一件大功啊!”

陸子峥牽動了唇角:“這我也知道。”

陸亦嵘看他這樣不動聲色,不由得就有一點疑心和害怕,很想擺出兄長的威嚴來教訓他一頓:“既然你都知道,你還找趙處長來幹什麽?三弟,你知道,咱們都很忙!”

就在陸亦嵘打定了主意,準備這麽開口的時候,趙麻子搶先說了話。他還沒出聲兒,臉上先堆好了笑:“陸總長,我有一句不當講的話,不知……”

“不當講就別講了”,陸子峥看着他,問道:“複清會的事情,你是怎麽查到的?”

趙麻子心裏一喜,以為陸子峥要給他“連升三級”,就一個勁兒地把功勞朝自己身上攬。他頭腦一轉,當即編了一通胡話,說自己無意間認識了一個複清會的亂黨,然後不斷試探、跟蹤、調查,最後把這個複清會查得水落石出!為了使自己的話更加地逼真,他甚至編造出了複清會的“地址”:小門簾胡同二十六號。

陸子峥聽完了,回頭對侍童道:“他說的話,全部記下了?”

侍童點頭道:“是,全部記住了。”

“小門簾胡同二十六號?”陸子峥念了兩遍,似笑非笑:“帶着他去找。他說了一句謊,打斷他的手。說了兩句話,打斷他的腿。”

那侍童應了一聲“是”,一揮手,當即上來兩個人要拉趙麻子出去。

趙麻子着了慌,他既不敢承認這一切全是他信口胡編,怕得罪了陸亦嵘,使自己丢了位子;又怕真被打斷右腿。

幾個人拉着他很快地出去了。

陸亦嵘感覺嗓子眼有點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幹巴巴地道:“三弟,你還有事沒有?”

陸子峥道:“他說的要全是謊話,你什麽時候放人?”

“喲,三弟消息真是靈通。你說沈小姐?我怎麽敢抓她,不過請她上咱們家來,問一問罷了。”陸亦嵘恍然大悟,臉上開始有了點笑意:“早說麽,原來是三弟的心頭好。話說明白了,什麽都好辦。”

陸子峥走過去一步,道:“什麽意思?”

陸亦嵘笑道:“爸把拿人審人的權利全部交給了我,全權,明白麽?你現在……”

他剛想展示自己的口才和滿腹經綸,好好地嘲陸子峥一嘲,就聽見從樓梯口沖上來幾個人哭天搶地地鬧起來。原來是趙曼娜哭得滿臉淚,口口聲聲要找陸老爺子做主、喊着“評理”、“回娘家”,她帶來的娘家丫頭嘉娘跟在後頭不斷地勸。

陸亦嵘家醜外揚,被陸子峥撞見了更是丢盡面子,三步兩步走過去,怒道:“你來這裏發什麽瘋?”

趙曼娜道:“你養女人養到家裏來了,還不許我傷心?我不和你說,我要找爸評理,爸不做主,我就要回娘家!”說着又是哭又是喊。

這一鬧驚動了陸老爺子,他打開書房的門,站在門口,挨個看了看衆人,沉聲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趙曼娜被他的威嚴唬住了,一下子忘記了哭鬧,登時站在原地愣住。誰都沒有說話。陸老爺子道:“我再問一次,這是怎麽回事!”

陸亦嵘回過神來,道:“爸,您回去吧,多大點的事兒,就別管了!三弟說了,誰不聽他的,他要打死誰呢。”

“混帳,你連你老子也要打麽?”陸老爺子是只易怒的獅子,卻也是只膽小的獅子,他平生最怕自己的三兒子上演“玄武門之變”,但凡陸子峥有一點言行上的不敬,他都要嚴厲管束。他看了一眼趙曼娜,道:“哭成這樣了,還是小事麽?曼娜,你說!”

趙曼娜扶着嘉娘擦幹了淚,指着陸亦嵘道:“爸,你不知道,這人偷偷地把人弄到家裏來!還當寶貝似的,金屋藏嬌喲!我想去看看,樓上客房門口守着兩個兇神惡煞的婆子,還不讓我進去!”

陸亦嵘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你胡說些什麽?”

趙曼娜道:“我要是胡說,那你來說說,樓上客房裏住的誰?得了肺痨麽?看也不許看!”

陸老爺子聽趙曼娜這麽說,心想是确實了,陰沉着臉走回書房,伸手在書桌上拍了狠狠一掌。陸亦嵘和趙曼娜吓得不輕,都不敢再說話。

陸老爺子按鈴叫來一個婆子,道:“你去!就說是傳我的話,把樓上客房裏的人請下來。”他心裏畢竟有意維護兒子,不便當衆說陸亦嵘的不是,就轉身對趙曼娜道:“你放心,人叫來了,自然事情就清楚。要真是他混帳,我一定給你做主!”

陸子峥聽到“叫人來”這句,眼睛動了動,就時不時地朝門外看一眼。

過了一會兒,沈黛由小丫頭扶着到書房來。趙曼娜看她穿着一套陸家閑置着的半舊粉青色寧綢十樣錦外裳、袖口露出一段寶藍色大滾花邊的羅衣,雖然在病中,依舊不很失卻清秀韻致,不由又氣又恨,指着沈黛道:“爸,你看!我說的确實吧?他還不承認!爸!”

陸亦嵘看到父親臉上神情很不好看,急得手心裏都出了汗。他想把自己以為沈黛是複清會的同謀亂黨,于是禁她的足好讓她領罪、以便自己多占一些功勞的想法講給父親聽,好憑此證明清白,可當着這麽些人的面,他實在沒臉說!

沈黛想開口,一擡眼看見陸子峥朝自己使眼色,就頓了頓,沒有出聲。

陸老爺子走過去,看着沈黛道:“這是怎麽一回事?我勸你在我面前不要有小心思,最好識趣兒一點。”

沈黛一頭霧水,哪裏講得出所以然?只轉過眼睛望着趙曼娜,盯着她和陸亦嵘看。趙曼娜見她敢直直盯着自己看,也不示弱地迎着對視,把她渾身上下打量個遍。

幾個人面面相觑。陸老爺子看着他們吞吞吐吐地樣子,心裏更怒,手攥成拳頭按在桌上,沒有說話。

陸太太和陸二姨太保持了難得的一致,都生怕老爺遷怒自己兒子,于是結伴上書房來看。陸亦嵘看見了,趕緊朝母親打手勢,示意她們快快回去。

陸子峥忽然道:“人是我帶回來的。”

陸亦嵘比趙曼娜更驚訝,他張大了的嘴好容易閉上,勉強笑了一下,臉色依舊有點兒白:“爸,你看,我就說我不是……”

陸老爺子暗地松了一口氣——他只為給兒媳婦一個交代,實際在心裏頭,他認為女人是男人的收藏,越有本事的人,就應當擁有越多越好的收藏品——,也正為了讓趙曼娜徹底覺得信服,他不得不做出一點兒樣子來。

于是他幾步轉到書桌後頭,拉開抽屜摸出一把黑漆漆的槍來,拍在桌子上,發出很誇張的聲響:“你?你像什麽話!你哥嫂鬧成這樣,你怎麽先前不說話?哼,家醜不可揚,我今天打死了你,也省得明天被人說話!”

趙曼娜看他舉起槍來,雖然被陸子峥握住,心裏仍忍不住一陣亂跳,一時忘記了哭,趕緊道:“爸,爸!是誤會就好,我以為是咱們家他……爸,快別這樣,槍最怕走火!”

陸亦嵘也索性充作好人,附和道:“是啊,爸,您快消氣,您別!”

陸老爺子從鼻孔裏極輕地哼了一聲,他并不真想對陸子峥怎麽樣,而是做給兒媳婦看,教她從此再不敢這麽鬧,教她看着,這麽許多事情都是因她鬧起。于是他道:“要麽你把人弄回去,要麽我打死你。”

陸子峥知道他的槍并沒有上膛,于是微微地笑道:“您打死我吧。”

沈黛勃然變色。

底下的丫環婆子一聽,這還了得?又是趕緊叫大太太來,又是七七八八地上來勸。陸亦嵘怪趙曼娜發人來瘋,趙曼娜也知道自個兒鬧得太狠,于是也一齊懇切地勸。

一時間屋子裏吵吵嚷嚷地鬧作一團。沈黛擠不進人群裏,只好伸着頭看陸老爺子的手,只怕他一扳扳機!

小丫頭見了,趕緊扶她坐下,輕聲道:“小姐,沒事兒,沒事兒,二少爺二少奶在勸呢,準好了!”再低頭一看她的臉頰,又升起兩片胭脂似的紅暈,知道她又發起燒來,忙叫道:“老爺,老爺!沈小姐發燒呢!昨兒也沒有藥吃,燙得很!”

幾個婆子一聽,道:“怕是要叫大夫吧?”也有怪小丫頭的:“小姐發了燒,你早幹什麽去了!怎麽不報!”小丫頭不敢把陸亦嵘供出來,只低着頭唯唯諾諾地連聲認錯。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陸老爺子。

陸老爺子也回看了所有人,他的眉頭蹙起,又緩緩地舒開,準備給這個大清早的插曲做個了結。

他看了眼陸子峥:“你不是能事兒麽?你弄來的人,你自己解決。”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應該會再更一章XD求收藏求文評求各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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