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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沈黛喝了西洋大夫開的小瓶的藥水,過了片刻,額頭上就漸漸地發汗,燒也退了很多下去。

到晚上五六點鐘的時候,有人推門送了晚膳進來。沈黛擡頭一看,伺候的人已經換成了秋婵。

秋婵提着食盒放下,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着,抿嘴道:“沈小姐,你還記得我麽?咱們見過的,在方太太家裏!”一邊轉頭打開食盒,端出來三四個小碗,道:“這個是高湯焯菠菜、三色豆腐拌蝦仁,這個是雞油棗泥饅頭和米粥。我看饅頭怪膩的,不吃也罷,小姐吃一點兒別的吧。”

沈黛雖然退了燒,嘴裏依舊沒味道,然而現在在別人家裏頭,不便再挑三揀四,就揀了幾筷菠菜、舀了一勺豆腐吃,才吃了一口,只覺得那豆腐做的入味好吃,就又舀了一勺。

秋婵看她吃得喜歡,就道:“這是咱們六小姐特意吩咐,叫廚房好好給小姐做的。做這豆腐,須得提前三點鐘拿雪菜、姜末、紫蘇切成泥兒,和豆腐一起腌了,才能有味道。豆腐去了豆腥氣,自然比別家的好吃。小姐早先吃的那些藥片兒,也是六小姐吩咐送來的。”

沈黛道:“六小姐這麽照拂,改天一定得當面謝過。”

秋婵笑道:“小姐什麽話?她再照顧你,也是該的!”

沈黛沒有聽出她話裏的意思,也只和她一笑,又喝了半碗粥。秋婵是這裏的大丫頭,自然非常會看人眼色,知道她病未痊愈,難免有一點困倦,就起身收拾了食盒,道:“小姐再歇歇罷!生病的人只有多休息才好,你睡一覺,讓它發一發汗,醒來就好了。”

她說着起身推門出去,走到了門口又道:“小姐有事兒只管按鈴,我不在,也有婆子來!”

沈黛靠着枕頭支着肘,她看見桌上擺着文房四寶,就過去拿了自來水筆和紙,靠回床上給白芙侬寫了封信。真的,她很挂念白芙侬,也挂念喻蘭卿,她想象等到自己回家,蘭卿一定早就回去了,還和從前一樣地照顧喻太太。說不定有名醫的中藥調理,喻太太的病也好了大半,現在更是秋天好時候,大家能一起結伴上八大處、上香山去玩。

她簡單寫完了信,把它折起來壓在枕下,藥性漸起,接着迷迷糊糊地就睡過去。

她半是入夢,半是清醒,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分外真實。她和蘭卿坐在瀾翠堂裏,并不是在聽戲,而是在一起摘菜談笑。她總覺得蘭卿笑得有點兒勉強,嘴邊有話想說未說的樣子。

“小黛,我有話跟你說”,喻蘭卿穿着一件雨過天青色寧綢刻絲衫,孔雀藍的芝蘭同壽圖案一路蔓延到袖口,非常好看,連她的笑也非常安寧:“我這就要去了,咱們一向要好,我呀,和你先說一聲。”

沈黛道:“去?你去哪裏?”

喻蘭卿道:“哪兒都可以去,就是勞煩你照顧照顧我媽,她想我的時候,你告訴她不要想我。”她看着臺上,白竟仙安靜地描妝,眼角眉梢,朝她獨獨一笑。她也笑了。

沈黛道:“你們要一起走?走也有個地兒吧?你告訴我,我回頭還可以來看你們。”

喻蘭卿用手帕包着自己的镯子褪下來,放在她手心裏,起身道:“咱們要走了,你回去吧,回去吧!”哪怕是親友,北平人也不輕易贈給貼身首飾,這不是什麽好口彩,料定要永別的人才這麽做。

“看着前頭的路罷”,她微笑了一下:“你的路還長着!”

沈黛追上去:“蘭卿!”

喻蘭卿回頭推了她一把:“去!”她和白竟仙并着肩走出很遠。

沈黛被她這麽一推給推出了戲樓,再回頭一看,雕欄青瓦、檐角斜鈎的三層小樓轟然倒塌,瓦礫和沙灰一齊吹下來。剩下來一堆殘垣。

沈黛獨身站着。天上很圓很亮的明月照下來,隔着紗一樣照出非常柔和的淡黃色光輝,街上掌燈千盞,卻沒有一個行人。她看着那堆殘垣瓦礫,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覺得悲從中來,非常傷心。

沈黛一掙醒過來,才發覺自己靠在枕頭上,原來剛才做了一個夢。一摸額頭,出了一層虛汗;再一摸臉上,濕的還有淚痕。都說發夢易忘,沈黛已經想不起夢的細節,只覺得心裏澀然,非常地不好受。

她怕一會兒秋婵或別的丫環婆子進來,趕緊擡手背抹了抹臉,轉頭一看鬧鐘,已經過了夜裏九點。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敲門進來,沈黛擡頭一看,見是陸子峥進來,就把手上看的書擱在一邊。

“來看看你”,陸子峥坐在靠床邊的椅子上,探手過去碰了碰她的額頭,道:“怎麽還是燙?”

沈黛道:“是你的手心燙。”

陸子峥聽了,擡手用手心搭了一搭自己額頭。沈黛看他這樣,忍不住笑起來,道:“我真不燒了,秋天着了點兒涼,喝一點藥就好。”她晚飯只吃了一點湯水,到現在倒真的有些餓,肚子很輕地“咕嚕”一聲,臉上不由尴尬。

陸子峥笑起來:“你要吃什麽?讓廚房去做。”

沈黛赧然,于是顧左右而言它,轉頭看着窗外沿街的一片燈火,道:“今兒是十五,夜裏有廟會麽?”

陸子峥微笑道:“你是燒糊塗了,今天是十六,有四牌樓的晚市。”

沈黛撐着肘看了一會兒,嘴硬分辨道:“夜裏的廟會,不就是晚市?”

“晚市是晚市,廟會是廟會”,陸子峥道:“你想去看麽?”

夜裏的廟會也好,晚市也好,沈黛在北平城裏住了十七年,都沒有去過,于是一口答應。

陸子峥說走就走,也沒有知會侍童小厮,帶着她從西側門一路出去,到街上臨時雇了一輛車。

拉包車的聽說他們去四牌樓看晚市,一邊呼哧呼哧地拉車,一邊還忙着大聲招呼:“去四牌樓,您二位去對了!當初永定門前頭有兩條長溝,一邊叫東溝沿,一邊叫西溝沿。這個您興許不清楚,但我一提龍須溝,您鐵定知道!那兒好多的相聲場子、雜耍、算卦老合們可都是祖宗!現在全在這兒表演,尤其是那朝南樓的表演,您呀,一看就喜歡!怎麽樣,二位去不去?”

沈黛頭一回看晚市,對什麽都挺新鮮,就道:“去吧。”

車拉到朝南樓下,門口站着兩個“看場子”的,陸子峥一進去,他們立刻認出來,于是跟在後頭非常殷勤地端茶上點心,一路請到三排最中間的位子。

開了場,先上來一段打戲,好幾個習武的耍棍、掄錘,九節鞭子舞得呼呼作響,還有幾個耍大旗的最為精彩,旁邊的樂班子唢吶銅鑼小鼓一陣伴樂,都引得臺下叫好不斷。

打戲雖然精彩,卻非常短,剛剛挑起看客的興趣就完了,為的是捧後頭的節目。臺上一亮, 上來兩個人,穿得一紅一白,教大家一看就明白是要說相聲。

一個說:“哎,聽說你是北平城最厲害的神算子,我不信。”

另一個說:“你不信?你試試哇!來,我給你算一卦,你要算什麽?”

“就算算我的家中情況,我的子女!”

“好嘞,我的話就擺在這兒。您吶,‘孀居不能有女兒二三’!你看準不準吧!”

一個指着自個兒的鼻子,誇張道:“嘿,我一個大男人怎麽就‘孀居’了?不準不準!”

他們說到這一處,把沈黛逗得笑起來。

另一個說:“行了,你這甭管,你就說吧,家裏什麽情況?兒女多少?看我算得準不準!”

“我有內人家室,還有倆兒子!您看您這亂七八糟算的什麽卦?我說不準吧?”

“嘿,怎麽不準了?你看,‘孀居不能,有女,兒二三’,你說準不準!你有內人吧?有倆兒子吧?”

于是臺下一齊叫起好來。

沈黛吃了一粒花生米,輕聲道:“原來是和大家繞彎兒來了。這句話變一變停頓,就是‘孀居,不能有女,兒二三’。他這句話呀,是放之四海皆準的。”

陸子峥笑道:“人人都像你這樣通明,這相聲還要不要說了?”

果然過了片刻,臺下有人喊道:“我聽出來了,這是唇典!如此小伎倆,不算不算!糊弄咱們呢都,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就這樣又連演了三四個相聲,臺下接連叫好,直到十一二點鐘,才開始演連軸的京戲。先演的《三岔口》,後演的《霸王別姬》。

陸子峥看了一會兒戲,覺得肩膀忽然一沉,別過頭一看,沈黛撐着肘歪到他一邊,已經睡過去了。

堂裏的小厮見狀,趕緊上來道:“陸少,戲要停麽?”陸子峥擺了擺手,打發他下去。

于是戲又熱熱鬧鬧地演了半出,沈黛醒過來,發覺自己伏在位子上睡着很久,不由臉上赧然,道:“坐在這麽前頭還睡過去,你怎麽不喊我?”

陸子峥道:“虞姬的戲還沒到,現在看也來得及。”

沈黛攏了一攏散了幾绺的偏髻,聽着臺上“賤妾何聊生”的唱段,等睡意一消緩過了神,便輕聲道:“我要是項王,一定忍辱渡過烏江,來日殺盡當年敵手。這樣自刎,白辜負了虞姬一個性烈女兒。”

陸子峥一時無言。許久輕笑了一聲,道:“你要真是男人,就不會這麽想。江山空敗,美人難保,還留性命何用?”

沈黛看了看他,從眼前果盆子裏挑一顆枇杷撥着吃了,沒有說話。

戲又唱了半個點鐘才散。天上一道玉輪斜挂,中天銀輝,約莫已近夜深,北平城大多的人已經睡下,卻剛剛是夜市熱鬧的時候。

陸子峥陪着沈黛一條條小巷子的逛。夜市是小市井的娛樂,賣綠豆面、艾窩窩、玫瑰棗子的都不算稀奇,沿街有許多小小的攤子,賣桂花冷糕、拿糖稀炸得脆脆的拔絲山芋、馬蹄酥、貓耳朵、擔擔面,還有東三省來的一大家子人,用很大的鍋煮賣茴香餃子吃。

沈黛非要吃擔擔面不可。陸子峥道:“咱們從老家帶來的張媽,做這個就很好吃。”沈黛道:“重慶?”

陸子峥從人群裏擠着挨着走過去,一邊替她拿着買的許多拔絲山芋和紅豆餡兒團子,道:“小的時候住在重慶。永清、燕郊到北平,也都住過。”

沈黛沒有到過北平以外的地方,甚至沒有見過夜市、茶會和拔絲山芋,她到過最遠的地方只是萬壽園,在她非常小的時候應诏去游園。他們從前的生活都像故事,非常地傳奇而且偏頗。

她吃了幾個切成小塊兒的拔絲山芋,很随意地跟着人群朝左邊拐着走。陸子峥拉一拉她的手:“這邊。”

沈黛跟着他朝右邊拐了,轉進一條相當寬敞的長街,街上有好幾個茶館書館,全都依靠着一個古色古香的園子建造,也站着或坐着很多的人,卻一下比剛才安靜了許多。

那些站或坐着的人中有幾個認出了陸子峥,都起身拱了拱手。陸子峥還了禮,道:“建這園子的是光緒時候一個進士,號稱能‘夜裏賞花,日觀煙火’。”

沈黛跟着他沿四牌樓後頭走了一段兒,轉進那座園子裏,只見到遍處栽着時令的玉簪花、秋海棠、秋杏,還有許多不當令的桃花、石榴樹,枝頭星星點點,像留着許多還未燃盡的煙火。走近一看,原來是襯着花萼的枝梢上,挂着一個個非常雅致的絹紗八角檀香木宮燈,裏頭囊了幾個流螢,輕輕地撲着絹紗,發出打小鼓似的輕響,吹彈有聲。

沈黛半身伏在镂着八寶聯春圖案的柚木欄杆上,伸手翻轉着宮燈讀上面題的詩,打遠處吹來一陣拂面的很柔很輕的風,她穿着松綠浣花錦四則纏枝蓮寬袖衫,袖口被風吹得鼓起。四處流螢燈花搖曳,皓皓營營,恍然得一地人間煙火。

陸子峥看她一雙點漆似的眸子到處游盼,鬓發松松地垂攏着,像烏墨色的月亮照下的影,登時一剎那地心馳神蕩。

沈黛勾着手轉着宮燈細看,袖子一路滑到手肘,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就收了手站起來,兩個人仍舊按照原路回走。

陸子峥掏出懷表一看:“一點多鐘,回去也不是時候。”

沈黛看燈看得起興,就信口道:“逛完這幾條街,也差不多三四點鐘,回去正好。”

街邊許多的人力車規矩地排好候客,陸子峥拉着她上了第一輛車,對車夫道:“上什剎海。”

沈黛笑道:“瘋了麽!什剎海多遠?”

那車夫邊拉着車,聽見她這麽一句,生怕他們反悔了不坐車,忙道:“不遠的,小姐,絕不遠!從這裏拉過去,還不到一個點鐘!”

“聽見了麽?”

沈黛回道:“你這是人來瘋。”

陸子峥笑起來:“只有我一個人,怎麽瘋的起來?”

沈黛也跟着笑了,回頭去看車後面的路,天上白玉月輪,杯光壺影,拉出兩個斜長的影子,小尾巴似輕輕地拖在後頭。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更了三章XD誇自己勤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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