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早上九點鐘的時候,蘭錦、秋婵和一個婆子在下房裏拆改舊日的衣服,好做成秋冬能穿的絨衫掐花錦面襖子,一邊說着話兒,就看見大太太的丫頭玉芬進來。
那婆子笑道:“玉芬丫頭,又起晚了!”
玉芬過來坐着,拿剪子拆開緞面夾襖的裏子,一面道:“大太太的起坐和鬧鐘似的準,說醒就醒了,我還能睡?我不過今兒早些起夜,順路和小姊妹說了幾句話,被管事兒瞧見了,剛叫去一頓罵。”
蘭錦道:“活該挨罵!大清早的瞎聊什麽?”
“聊什麽?”玉芬抿嘴一笑,回頭看着秋婵道:“聊你們三少爺哪!連門房都在說,要是二爺我還信,玩兒了一整夜不回來,今天一大早上才回的!”
秋婵笑笑,說:“三爺的事兒,咱們下人怎麽知道?”
蘭錦道:“我聽咱們二爺說……”她正要開口,就聽外頭一陣腳步聲,原來是趙曼娜走進來,手扶着門框,看着她道:“喲,‘你們二爺’,你們二爺怎樣?”
幾個丫頭忙一齊站起來,給她讓了座,道:“二少奶怎麽有興致到咱們這兒玩?”
趙曼娜道:“玩?嗬,要沒有事兒,我才懶得來!”說着從袖子裏拿出一封東西,遞給秋婵道:“你們三少爺的電報,送到亦嵘這兒來。喏,你給他帶回去。”
蘭錦又笑道:“‘亦嵘’,‘亦嵘’,親得睐!前幾天還哭着鬧着死去活來,今兒可不就好了!再有下回,我連勸都不勸你!”
趙曼娜笑啐了她一口,一面對幾個人道:“我可告訴你們,嘴別碎。剛我打老遠走過來,就聽你們一口一個‘三少爺’,給別人聽去,還以為你們打的什麽壞主意?”
玉芬朝她擠擠眼,神秘低聲道:“二少奶怕還不知道?昨兒三少爺一宿沒回來,和那個沈小姐!”
婆子掙着線納一個五蝠捧壽的鞋底子,拔了一針,又下一針,一邊道:“玉芬丫頭,你不是嫌大太太難伺候麽?改明兒和老爺說,伺候三少奶去!”
趙曼娜這麽聽着,睇了一眼她們,道:“三少奶?這麽說,這事兒是板上釘釘——準了?”
那婆子道:“哪裏就定了?二少奶,當時你在場,咱們可都不知道。依你看……?”
趙曼娜道:“爸是沒說什麽,大概是想從長計議,我看也沒那麽快。再說,三弟是個什麽心思,誰知道哇!當初媽還想給亦嵘讨小的呢,說是陳家一個小姐,還是女學生出身,家裏好得很,說的真真的,最後成了麽?”
蘭錦怕趙曼娜在風口上坐着着涼,跨出去給她找了一件罩衫穿着,走回來接口道:“我聽說沈小姐是旗人,家裏又是大族,也不算是門不當戶不對。”
“旗人怎麽了?我家往上算兩輩還是漢八旗呢,滿人鑲黃旗又怎麽?”玉芬眯眼睛對着天光穿了兩根線,接着道:“再說,郭絡羅家得善終的有幾個?”
趙曼娜微一蹙眉:“你這話怎麽說?”
“先不說大家夥兒最熟的吧,康熙爺的宜主子,一直多受寵多得臉,最後連個太妃也沒得。再往前說,還有敬孝哲貴太妃,那全是追封的,才二十多就殁了,不過是個庶妃。往後說呢,還有固山貝子的大福晉,這個離現在近,您總也有點兒耳聞吧?您再看看先皇後……”
就這時候,蘭錦道:“你一說,我倒想起來。我有個遠房堂叔爺,光緒老早的時候在郭絡羅府裏當差,從前談起來的時候,也聽他說那家出了個定孝長公主的陪讀,生育了沒多久就沒了,可惜了。”
“按年紀算,不定是那沈小姐的姑母?娘?”玉芬促狹道:“哎,你那叔爺還在麽?”
蘭錦笑道:“我都二十多了,他怎麽還在?罷了罷了,越說越亂,人家的事兒,咱管那麽多幹什麽。”
陸子峥正從樓上轉下來,只聽到最後幾段話,心裏咯噔一沉,也沒有停留,只管擡腳往樓下走。打遠處有個傭人卻看見了他,就喊:“三少爺,太太請你去一趟!”
趙曼娜一聽,驚道:“壞了,剛才三弟在外頭?”
秋婵從頭到尾只聽着,也沒有說話,到這時才勸道:“二少奶放心罷,三少爺許是路過,他哪有閑工夫站着聽牆角?”
玉芬道:“對對對,再說了,咱們也沒說什麽哇……”說到最末一句畢竟心虛,聲音逐漸地小下去。幾個人只是各自做各自的活兒,并沒再說什麽。
陸子峥跟着小厮進母親房裏,看見陸皎夜和陸玫都在,陪着大太太說說笑笑的,就招呼道:“媽,大嫂。”
陸玫磕瓜子的手愣了一愣,忽然指着他笑得前俯後仰:“大嫂?不得了了,你叫我大嫂?媽,你聽他!我這個‘姐’轉眼成了‘嫂’,簡直丢了魂兒了!”
陸太太道:“出去瘋玩了一晚上,是要丢了魂了。”
陸子峥看母親的臉色還很和緩,就在她身邊坐着,笑笑沒有說話。陸太太道:“那沈小姐在麽?叫下來我看看,看咱們老三到底什麽眼光。”
陸皎夜馬上替哥哥解圍,嘟着嘴道:“媽,您真是!人家剛剛回來,還不馬上歇下睡去了?您還叫人!太不解風情。”
陸太太也沒生氣,拿着果盆裏供的佛手慢慢地摩挲,道:“風情?你們小年輕都是這樣,談情說愛的時候,個個追求風情。我當女學生的時候,還見過整洋事兒的,幾百幾千朵玫瑰求婚,那酸勁兒!真要結了婚你們就知道,之前的風情全沒了,你談柴米油鹽、談蔥蒜麻醬,能談出風情來麽?一個個兒都沖昏了腦子,愛得死去活來,到結了婚再鬧不合适,哭啊打啊罵樣樣都來,這算什麽?”
陸玫笑道:“三弟自己可什麽都沒提。這八字還沒一撇呢,媽就羅嗦一大通。”
她雖然不是陸太太親生,但常常地往這裏跑,坐着閑談、裏外幫襯,甚至陪着上五臺山拜佛,因此陸太太也格外疼她、看重她,就對陸皎夜道:“現在都提倡女子解放,真要做賢婦,也不是古代低三下四惟丈夫是重的賢婦。你看看你大姐,知冷知暖,你将來出嫁,就要學她這樣的賢婦。”
陸皎夜笑起來,轉臉對陸玫道:“吓!大姐你看看,媽真是閑的慌,羅嗦完哥又來羅嗦我。還知冷知暖,我哥就不知冷知暖麽?媽,您再說我,我可就走了!”說着起身回頭作勢就要走,剛剛轉身,猛地看見陸亦嵘在身後站着,吓了一跳,道:“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陸太太道:“小夜,胡鬧!”說着朝陸亦嵘點點頭:“亦嵘來了?坐罷。”
陸亦嵘招呼着叫了聲“媽、三弟”,就在沙發下首坐了。趙曼娜生怕先前的話說得過了,要真是得罪了陸子峥,就派他來探一探情形。
陸太太道:“你是許久沒來了,今兒怎麽有空?”
“媽也知道我,我就那性子——好玩兒!每次點卯似的來請個安,媽可別怪我,我是真無心!”陸亦嵘賠了點笑,找了個很正當的借口,道:“我這次來,是為了爸五十五歲做壽的事兒。”
陸太太想了想,道:“又不是什麽太平年代,能省則省吧,五十五也不是整壽,別做大發了。依我看,像往年一樣,熱鬧熱鬧就完了。頭一天晚上請戲班子唱個堂會,第二天一早,你們幾個打扮好了,陪你們爸上八大處去請香,他每年都記着去,可千萬不要忘記。去完了回來,中午擺一桌宴、晚上擺一桌宴,就這麽樣就成。”
陸亦嵘道:“那,請什麽客呢?京津冀一片的朋友人物是肯定要請的。三弟,你看呢?”
陸子峥道:“東北那邊,張家和石家也請。他們要是怕路遠不來,那也無所謂。”
陸太太聽他們說了這麽幾句,就問道:“亦嵘,你爸年紀也長了,事兒都是你們兄弟管。我就問問你,現在直系撤遠了,形勢是不是好很多?”
陸亦嵘半是得意、半是謙虛地說:“可以這麽說,也不可以這麽說。我呢,最近組織了一個巡察處、一個調查隊,只要有才能、有本事的人,不問來歷出身,我一概都要!有這麽一群人在麾下,媽,你看,北平抓出來好些細作、亂黨,這不是安靜許多?”說着轉過來朝陸子峥道:“當然,一切大的決策都靠三弟,他是出過洋回來的人,自然比我懂得很多。”
他一邊說,一邊看陸子峥的臉色似乎非常柔和,也就不再有什麽顧忌,起身客套了幾句就走了。
陸玫又坐了一會兒,也道:“媽,我在上頭還有點事兒,也先走一步。到晚上,再下來陪您吃飯。”
她起身走出去,沿着樓梯往上走的時候,想起來沈黛的客房就在這一樓,耐不住好奇,就順路轉過去看看。
秋婵端了一盞杏元茶送進去,退出來的時候,正看見陸玫,就招呼道:“大小姐。”陸玫道:“沈小姐睡着麽?要是歇了,我就不進去打擾。”
秋婵笑說:“小姐說睡不着,吃了幾塊點心,現在早起來了。”說着又推門進去,屈指叩了叩門,道:“小姐,咱們大小姐來了。”
沈黛坐着在看《水浒》。她到陸家來原是事出意外,百事無聊,秋婵遂在陸子峥書房裏一通亂找,找來許多可看不可看的舊書。
陸玫看她穿着件藕荷竹青艾綠三色暈的起花錦面襖子,背上搭着一件玫瑰紫色鑲邊的罩衫,一手攏着領口,一手卷着書讀,額發垂散,頗覺幾分清俊端麗,就先笑道:“聽說沈小姐的病沒有好透,打擾你休息了。”
沈黛見她盯着自己看,自己又只穿着中襖,就歉笑了笑,趕緊請人坐下,道:“在家裏翹手翹腿舒坦慣了,讓大小姐見笑。”
陸玫道:“一口一個‘大小姐’怪別扭的,我不過比子峥長了幾歲,你也一樣,叫我‘大姐’就是了。”
沈黛答應着,兩人坐下喝了會兒茶。
陸玫談了許多上海的時髦電影,沈黛全沒看過;沈黛聊了幾句《水浒》《三國》,陸玫也幾乎不懂,就笑着轉而道:“我聽方二小姐提過你。你是國學打的底子,又讀過好些書,咱們就不行,四書五經一樣不懂,西洋文學也看不來。前兒我先生去看新鮮的西洋戲——莎士比亞的,‘我愛你’、‘你像玫瑰一樣美麗’,那是西洋人的說辭,咱們怎麽好意思說得出口?”
她說到這裏,看着沈黛手裏的《水浒》,道:“看你這《水浒》,我就想起來了!總聽子峥他們談起過,說‘少不讀《水浒》,老不讀《三國》’,我很想請教請教,這怎麽說?”
沈黛道:“我倒覺得這話不很有道理,讀什麽書,在什麽年紀,很有關系麽?有人畢生不得志,哪知道厚積薄發,到他六七十歲,那會兒才是剛剛熱血雄心、成就霸業的年紀呢,就不能讀《三國》麽?”
陸玫聽她這一番話,心中也很有些服氣,道:“我說也是。我看不來那些打打殺殺的,只看幾回《紅樓》,那《紅樓》裏可不還有個王熙鳳麽?她也十□□年紀出場,好不威風!女兒家有這一點心氣兒才好。”
沈黛聽她說的不是一回事,但理倒很在理,就點頭笑起來。
兩人又從《紅樓》裏的衣飾容妝聊起,聊了一會兒,陸玫牽一牽她的襟,拉她到梳妝鏡前坐下,笑道:“你的頭發養得好,古人說‘重雲疊墨、烏雲鋪背’,就是這樣了!不過如今不太時興雙髻了,我替你在發梢上燙一點卷的,保管好看。”
沈黛看她吩咐拿來燙發的發鉗、玳瑁鴨嘴長發卡,知道她打定了主意不便推拒,可一想又道:“我這幾天就回去了。這會兒燙了,還有燙回來,怪麻煩的。”
陸玫握着發鉗的柄,聽她這話頓了一頓,失笑道:“回去,回哪兒去?”轉念一想,許是子峥沒公開地表态,一切還沒有定數,就把話一圓,道:“你呀,盡管安心住着,等燒全退了、好透了,再回去不遲。風寒發燒亦不算小病了,時高時低,仔細熬成肺炎。”
這回沈黛沒再托辭,聽由她手勢輕巧地一陣擺弄,把髻發散開梳得順了,從發梢着向裏燙卷,只一點點,撩撥着脖頸。
陸玫燙完了,笑道:“從前方大小姐、二小姐的頭發全是我弄的,現在長久不給人燙,手生了。你看看,好不好?”
沈黛散開發髻,看着鏡子裏烏發長垂,燙也有燙的溫柔清秀,也笑道:“大姐說瞎話,哪裏手生了?”
正說着,有人走進了扣了扣門,道:“我能進來麽?”
陸玫笑道:“你腳也踏進來了,還趕你出去麽?”說着回頭對沈黛道:“這是咱們六小姐,皎夜。最近升上了燕京大學,不日就要走的,幸虧還能見一見!”
陸皎夜和沈黛相互招呼了,打量她道:“嗯,看你正臉真和看背影一樣,都很好看。”
沈黛詫笑:“六小姐見過我?”
陸皎夜就把當日情況對她說了,從頭到尾不見她說話或發笑,只拿一雙眼睛看着自己,含了一點溫柔笑意,就道:“沈小姐,我看你和我哥走在一塊也有談有笑,對我怎麽倒不太說話?聽說發燒的病人怕吵,你要是怕我吵着你,我便出去?”
沈黛不好意思,就笑道:“你不過說了幾句話,吵什麽?我是新燙的這個頭,不太習慣,怕你看着我別扭,我自己也怕別扭,就不說話了。”
陸玫也笑着道:“分明是假托,還說呢!皎夜,正好,來,你來看看,別扭麽?”
陸皎夜盯着她看了看,道:“好看的人怎樣都好看,燙了一點點不是很好麽?清秀俏麗一點,啊,對了,再換一套衣裳配它更好。你們等着!”說着轉身就走了,擡腳往自己房裏去。過了半響又回來,手裏捧了一件品藍色提花绡半長燈籠袖的斜襟衫,袖口用孔雀藍、橄榄綠、寶藍三色夾着細細的金線繡了如意紋,衣服下面又疊着一條藏青色湖絲長褶裙,道:“我去年生日的時候媽叫人做的,我拿來比了一比,幾個女同學都說很不合适、不好看,就一直放着。來,給你試試!”
沈黛換了,被她拉到穿衣鏡前左右一照,果然非常合适。陸皎夜見她又要換下來,趕緊攔住了,非送她不可。
三人又坐着聊了片刻,直到開了晚飯方罷。
陸玫吃過晚飯,吩咐顧媽抱了‘貝蒂’來,牽着借散步的辰光去溜狗。陸公館是西洋式的設計,獨棟房子前有一方很寬闊的空地,便借勢造了人工湖。蟲鳴秋涼,月光偏袒似地只落在半邊,照得湖水淡青色一片煙茫茫的,波光影曳。
陸玫看見陸子峥跟幾個部下說話,就遠遠地立在一邊,沒有過去。等到他遣散了人,往回走的時候,才過去道:“三弟。”
陸子峥看着她道:“大姐有話同我講?”
陸玫彎腰把叭兒狗抱在懷裏,兩人沿着湖岸徐徐往回走,反複思量,最後拿捏着分寸道:“小黛說了幾次要回去,我跟她講過一回。多講就無用了……留也留不住。”
陸子峥道:“我已經知道了。明天叫老魏開車送她回去。”
今天的夜來得格外地早,黑蒙蒙地很快籠住大半邊天,遠處燈火輝煌,那是陸家衆人正在忙着開飯。因給陸老爺子慶壽,家裏早已請了一個戲班子,隔天就在西廂房排演一次。隐隐約約有軟侬揚長的聲音傳出來,聽到“殊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一句,方知練的是哪一出。
陸玫聽見了,便順勢道:“你要只是鬧着玩兒,我無話可說。你要真是喜歡,那天我看爸的臉色和意思,也沒有怎麽反對,你提一提,他大概就準了。外頭交際場上也好,別的家裏頭也好,來回看厭了就這麽些人,你我都明白,還能找到幾個如意的?”
陸子峥眼神一動,跟着她慢慢地往回走,只管聽着咿咿呀呀的唱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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