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六貝勒和其他許多的貝勒王爺一樣,雖然落魄,卻保持着富貴時候的習氣——沒有萬不得已的時候,哪怕是親近的親友,也絕不上門做客,有一點自命清高、自矜身份的味道。除非得有天大的事兒。
早先形勢不太好的時候,他欠了沈黛足有一千來塊錢,時時刻刻地記挂着、憂心着。今天就為這天大的事,讓他不得不登門一趟。
毓如由六貝勒一扶下了馬車,沈黛到門外親自去接,道:“六哥,六嫂。”毓如過去,握住她的手道:“終于回來了?先前到哪裏去了,怎麽一回事?白姑娘也急,我也急,可不得了!”
沈黛只道:“沒什麽要緊事,一點小誤會罷了。”跟着白芙侬也過來,道:“六貝勒,溫格格早。”
毓如一面走,一面回頭笑了一下:“白姑娘太客氣,咱們早不是什麽貝勒、格格。你和沈姑娘一樣,還是叫六嫂親熱些。”
六貝勒聽見咳嗽了一聲,他早接受了自己不再是貝勒、不再風光的事實,可他受不了這樣沒有顏面地被拆臺。毓如笑了笑,很自然地閉上嘴。
白芙侬察覺兩人之間細小的不快,便在一旁打圓場,微笑道:“清減了富貴,并不清減風骨,我看,叫什麽都是一樣的。”
六貝勒坐定了,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一千六百塊的現錢,疊成三疊擺在桌上道:“要是沒有你們先前借的款子,世道艱難,真不知道怎麽辦好。得,現在手頭寬裕,終于還清了!”
沈黛看他數錢疊錢的手勢非常熟練,這一千多又都是現錢,心裏頭就猜到了一點,道:“錢到底是身外物,哪有人重要?六哥也忒實誠,何必當一樁大心事,可別是去賭去了。”
毓如道:“他呀,他當然要争一個榮華富貴。沈姑娘,賭也比窮好哇,要我窮一輩子,我可絕受不了!”
沈黛聽她患難之中說出這樣的話來,聽着不甚舒服,就默然笑了一笑。
毓如今天穿着一身柿紅三色暈四則牡丹紋的正襟短衫,按故例,只有福晉才能衣着正襟,她這樣穿,擺明了是“名側實正”了。白芙侬見大家冷場尴尬,正尋思着找一個話頭,看她穿的正襟衣服,難免想起六福晉來,就順口問道:“光顧着說錢不錢的,倒忘記關心問一句,六福晉近來怎麽樣,身體好一些麽?”
一提到六福晉,六貝勒也忍不住望了望毓如。她是家裏為他配的,生得面貌姣好,一雙鳳眼宛轉流盼,雖然性子大了些,兩人倒也相安和平,只可惜相伴六七載,仍然沒有子嗣。可最近看她的衣着舉止越發不對,好幾次穿了正襟,大有要勝過正房福晉的意思。
他心想現在移風易俗,也不好太講究這些規矩舊禮,就一味由着她去,現在聽白芙侬提起正福晉,才在言語裏露出一些不滿,道:“還是從前的樣子,最好的大夫也請了,最好的藥也都用了,總是不太見好。夏天的時候還好一些,能夠出門走走,現在一到秋天,身子骨又弱回去。她這個樣子,連家裏規矩也是管不得了。”
毓如更是直言道:“福晉這樣的身體,出的氣兒還比進的氣兒多,可不急人麽?能捱到來年開春就好了,等王大夫留洋回來,再請他看一看。”
她見沈黛詫視着自己,就歉笑了一笑,道:“沈姑娘,你一定想我這話說得也太大不敬。魏佳氏原不是什麽好教養的大族,我說得心急,話難免就不太好聽。”
沈黛笑道:“不是我多心,倒是六嫂多心了”,一面伸手拉過點心盒子:“茂盛齋的如意餅,先吃再說話,涼了就不好吃。”說着拿了一塊。
如意餅和東北的提漿月餅沒有什麽差別,只是在餅裏夾了一張小小的紙條,多是寫一些吉祥話,遂在席間很受歡迎。
毓如掰開餅來一看,中間有許多的玫瑰糖餡,并沒有紙條,就道:“今兒糕餅師傅昏了頭,可別是忘記放進去了。”
沈黛從掰成半兒的餅裏取出紙條一看,寫着“富貴長春”,白芙侬的是“有求必得”。
六貝勒展開紙條來一看,卻是長長的一句話:“後院失火,各奔西東。或步風塵,或蓮臺空。”
衆人一看,俱是臉色一變。
白芙侬反應過來,旋即勉強地笑道:“這分明是《還釵記》裏的詞兒,糕餅師傅果然是昏了頭了,這也算是吉祥話麽?”沈黛也是大感荒謬,咒別人的兩房妻妾,一個是風塵中人、一個是青燈古佛,這算怎麽回事?
六貝勒的臉色比毓如更不好,他趕緊伸手掰開盒子裏剩下的一個餅,這一次裏頭的紙條上寫着“鳳穿牡丹”。
“這才對,這才對。”他這麽說着,像給自己一個臺階下的樣子,臉色卻沒有好看多少。然而經過這一場小小的□□,他也無心坐着繼續吃飯談天,勉強聊了幾句就起身告辭。
走的時候,毓如在馬車前頭先一步坐好了。六貝勒走過去看了她一眼,話裏有一點生疏地:“你坐在馬車前頭,教人看見像什麽樣子?你坐到裏面去罷。”說着抿起嘴唇,再不說話。
毓如來時還和他并肩坐在車前頭,現在遭他這麽一說,就知道他有幾分相信那紙條上的蔔簽,有意無意地疏遠了自己,于是也不多争辯,轉身坐進車裏去了。
六貝勒駕着車一路回去,越想越覺得那紙條上寫的不無道理,要真是有朝一日遭了難,“青燈古佛”的自然是六福晉,“步風塵”的肯定是她毓如。是呀,妾可以三心二意,這世上多得很,并不需要怎樣的海誓山盟、三貞九烈;而結發的妻只有一個,他們是要白頭偕老、終此一生的。他開始覺得自己待毓如太過縱容,反而薄待了正福晉。
就為了這種歉疚的心思,六貝勒又托人從東北買來好些名貴好藥,一心要好好地給福晉治病,又花了大價錢,把幾個小兒送到私塾去念書,算是對他們母親的一點寬慰和補償。
毓如見他又開始流水似地花錢,忍不住勸了幾句:“像你這樣的花錢,怎麽吃得住?做什麽事都得打算打算,允禧,咱們是過人的日子,可不再是神仙的日子了!”
六貝勒更加懷疑她的用心不忠,只煩道:“你不用管,我有我的辦法,你不會明白。”
毓如看他最近忙着周轉弄錢,整個人消瘦了一圈兒,不由氣急道:“你還不是去賭麽?咱們省吃儉用,多少可以維持些日子,總比你經常上賭場要好。你看你,仔細身子熬垮!”
六貝勒道:“當初勸我賭牌的是你,現在勸我不賭的又是你,你到底想怎麽樣?我弄來的錢,就是給我的正房延醫治病用光了,也是我自己的事,同你有什麽幹系?哦,我知道了,你不是想等她熬死了,好讓自己扶正?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就算有三長兩短,我這輩子正妻也只有一個,別人休要再妄想!”
毓如知道他平日儒雅待人,狠話都舍不得說一句,但自己苦口婆心,竟然換來他今天這樣的話,心裏又悲又氣,兀自病了一場。
六貝勒看她難得生病,竟過了一月多才好,心裏也有幾分後悔自己的話,态度也放柔和了許多。然而自此風波之後,夫妻到底心生嫌隙,傷了面子裏子。
對于趙麻子的入住,整條慶安胡同煩不勝煩。在晚上,他時常叫一些狐朋狗友的兄弟上家裏來,在北屋整夜整夜地請客、喝酒、打牌,他生怕不多多行使自己處長的權力,等哪天這權力忽然就失了效。
蔣麗榮仗着丈夫的地位和身份,頭也擡得高了,也敢于說許多從前不敢的話。蕭寶絡用尼龍繩網袋從井裏撈上來一個冰鎮西瓜,她洗衣時恰看到了,就道:“哎,姐,正好!你那西瓜放着吧,咱們老趙請了一班朋友打雀牌,他們都愛吃那個!”
蕭寶絡的眼和嘴一齊斜過去,做出大大不耐煩的冷笑,道:“喲,那可真不好意思,下午我也有兩個義姐妹上門來玩,這瓜得留着給她們。”
蔣麗榮不可能察覺不到她的态度,很順嘴地嘲諷了一句:“姐還有義姐妹哪?”
“你不知道的事兒多了去了!”蕭寶絡敗下陣來,她雖然還了一句嘴,可心裏還是非常地氣。
蔣麗榮趁熱打鐵,站在門檻外邊朝院子看,不放過一毫一厘的犄角旮旯,終于被她找着了茬,馬上道:“嗳,現在都大秋天了,這麽些石榴樹多招蟲!張媽,下午找個人來把這一排砍喽!”
蕭寶絡粗聲道:“胡扯!往年都是這麽種的,怎麽什麽事兒沒有?”
蔣麗榮搓着衣服絞洗幹淨了,端着盆子走回去,故意一扭一扭地走了幾步,好顯示她那件桃紅色電光絨鬥篷——趙麻子贈她的禮物——連進出都要穿着,很快就穿成了半新的舊物。
她抿着嘴得意地笑:“那是從前!現在咱們成了親,可不熱熱鬧鬧?蟲子都往咱們那兒飛哪!”她這麽說完,再不給蕭寶絡回嘴的機會,挎着小包上街區了。
若是平常,蕭寶絡肯定和蔣麗榮扯開了嗓門互罵,可今天她仍然坐在她的“貴妃榻”上。
王四已把事情辦成了。
蔣麗榮提着稻香村的一整籃子羊肝羹回來,趙麻子只許她挑一樣,可畢竟由她自己做主。剛一推門進屋,就看趙麻子陰沉着臉,張口罵道:“你還有得吃!”
蔣麗榮道:“老趙,怎麽了這是?”
“怎麽了,我還想問呢,怎麽了!”趙麻子從五鬥櫥上扔過去一份號外,道:“今兒下午,老子的賭莊被人燒了!這還不算,隔壁他娘壽材鋪,非說有一塊沉香木連帶着遭了火,要我賠!說都是賭莊裏燒起來的!”
蔣麗榮臉色有點發白,還是維持着一點鎮靜,道:“罷了,他們全有商幫撐腰,拗不過他們!多少錢?賠了就是了!”
“娘的,你說的輕巧!賠?我從哪兒賠?實話告訴你吧,賭莊那塊地皮根本就不是老子的,老子也是借着使使!賠三千塊,你賠?”
蔣麗榮腦子裏轟地一聲,炸得眼前像有無數只小飛蟲不斷地亂撲:“這麽多?”
趙麻子抹了把汗,道:“我就奇了怪了,又不是夏天,好端端的怎麽就走了火?”
“有人要害咱們,肯定!準是誰嫉妒你哪!老趙,你想想,好好想想,得罪誰沒有?”蔣麗榮很快就下了結論。
“老子要查出來,吊着打!”
蕭寶絡和義姐妹笑得格外大聲,張着嘴把瓜子嗑得非常響。她在短短幾天內結實了三個“暗門子”,并很快和她們成為好姐妹,從塗得血紅的唇上、頂俏皮或下作的罵人話裏、十幾個錢買來的顏色豔麗又膽大的袍子上,她感到自己也成了最開化的、時髦的人。
樂聲笑聲都傳到蔣麗榮耳朵裏,氣得她把大塊大塊的點心不住往嘴裏塞。趙麻子一巴掌拍開她的手:“幹什麽?你要齁死了自己,我算白娶老婆了!”
蔣麗榮置若罔聞,用又尖又利的聲音道:“我看就是她!”
“誰?”
“還有誰?”
趙麻子愣了,他以為憑他現在的權力和氣派,蕭寶絡沒有不害怕、不巴結的道理:“這……不能夠吧!”
蔣麗榮剮了他一眼:“你認得她多麽久?我認得她多麽久?八成就是!”她看趙麻子沒有了主意,心裏暗暗的高興,緊接着演戲似的,把眼睛眯成一條窄縫,把嘴角努力地勾到一邊去,發出“哼”、“哼哼”的冷笑,肩膀跟着一下一下地聳着。
她以為自個兒學的很像電影裏心狠毒辣的貴婦人,這樣的冷笑讓自己顯得很氣派、很有主意,其實在心裏她只是氣,恨不得抄起鞋拔子,扔到蕭寶絡肥肉一樣堆成的胖臉上。
“咱們這回沒抓住她的證據,但老趙,我這人記仇,真!記仇!你看着!”她又冷笑了兩聲,像模像樣地說。
作者有話要說: 小年夜繼續更新XD求收藏~求文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