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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秋光夕照,恰逢小雨流連,這一天北平的日落格外好看,許多人從未見過這樣半晴半雨的黃昏。白芙侬拾掇了幾樣物什,這才想起出去看一看難得的近晚暮色,也不曾換便鞋,只踏着家常的明黃色福字虎頭鞋推門出去,竟看到門外站着一個生人,看樣貌打扮,雖然猜到幾分,仍舊客氣地問了一聲:“ 尊駕哪位?”

陸子峥也微微一怔,随即道:“陸子峥,找……”

白芙侬笑了一笑,已經推開門請他:“小黛恰出去了,你請進來,先坐一會兒吧。”

陸子峥才坐了片刻,就看沈黛披着海藍色緞子面鬥篷回來,手裏提着一盞印着“出入平安”的胭脂色八角茜紗燈,下擺垂着兩縷流蘇,一晃一晃,迷煞人眼。

白芙侬出去道:“怎麽這麽晚?”

沈黛脫了鬥篷,左腳右腳輕踏着踩幹鞋底水漬,道:“李婉吟和趙三小姐都在,坐着說話倒不覺得時間快,原來都這個點了。”說着跨進垂花拱門,朝內廳裏走,看見陸子峥小小吃了一驚:“你怎麽來了?”一壁吩咐茶房上茶、上點心。

陸子峥坐着吃了一塊,卻是向白芙侬道:“到十月初八,陸公館裏擺壽宴,想來請你和小黛去。”

白芙侬看着他微笑道:“你這樣就很不好,分明只想請她,又怕得罪了我,假得很!”

陸子峥并沒有因這話多麽地窘迫,坦然一笑,道:“白小姐心裏知道,何必說出來?”

白芙侬本就是開玩笑,聽到這句便也作罷了。陸子峥在白家坐了還不到一刻鐘,就有部下尋着找來,說有要事處理,把人複請了去。

辰光流轉,轉眼到了十月初七晚上。沈黛見白芙侬找了一身珊瑚紅并蒂同心紋芙蓉妝花緞的上裳、一件皎月色撒花彩繡罩衫出來,隆而重之,很有出遠門的意思,就盯着多看了一眼。

白芙侬邊挑了幾件換洗衣裳擱着,邊笑道:“看什麽看?”

沈黛道:“要出遠門?”

白芙侬的笑意淡了些,起身坐着,道:“可不是我不想知會你一聲,這事兒來得急。一則,王質的南開大學地質教授的職位發表了,往後恐怕很忙,難得來北平一趟。”

沈黛接口道:“二則呢?”

白芙侬道:“二則,王家伯父的身體不大好了,都說喝酒喝厚了,何不就是這樣?西洋醫生說幸虧福大命大,發病後不曾飲水,這個病來得兇險,喝幾口水,就要沒命的。”

沈黛從未聽說過喝水致死的病症,即便不是什麽惡疾,也能料到發病頗重。她活的前十六歲活在平安喜樂裏,幾乎不知道有什麽危難兇險,可光在這小半年,她經歷了好幾個人的死,心裏不能不存一些餘悸,因問道:“現在怎麽樣,好沒有好一些?你幾時回來?”

白芙侬搖了搖頭,道:“虧得請了西洋醫生,花大價錢一天打五六塊錢的針劑下去,才有點起色。等伯父沒什麽危險了,我就回來。點卯似地一去就走,到底不太好。”

沈黛又囑托了幾句代為問好的話,見月上中天,入夜已深,就各自回屋就寝。

到了第二天,沈黛一早叫了車上陸公館去,但見公館外往來賓客皆是紅妝綠鬓,遠處車流濟濟,已然排成了小小的長隊。

有的身後跟着好幾個仆婢,手裏都提着大小禮物籃子,統一用一尺來長的紅綢系好,這已經算是下等;更氣派一些的,由一個相貌漂亮的男仆推着法式木頭輪子車,車上堆着各色賀禮,用一塊紅絲絨或藍色天鵝絨布嚴嚴實實封鎖起來。賀禮全部裝在精美的檀木盒子裏,在絨布下籠出小山一樣的高度,卻不讓旁人猜出送的什麽,狡猾得很;最厲害的,直接請耍獅子、舞龍的隊伍來,熱熱鬧鬧地舞上一會兒,教旁人都往這邊看,而在這時候,這一家的帳房師爺才出場,謙和但高聲地喊上一句:“張家自東北來,特給陸先生獻壽!”

除此之外,陸公館西側特辟開一道小門,專派人接待三三兩兩的散客。負責迎客的仆人必須要非常懂禮數,而且相當地有眼力見,将每位客人的禮物打開,高聲唱票似地唱出,由另一個人一一登記在冊:“密斯某某,贈西洋石英嵌藍寶石床頭鐘一對。某某先生攜家,贈章鴻荃真跡雪夜訪梅圖一軸!”後頭若有送一支塗金鋼筆的,壓根不好意思拿出來。

“沈黛小姐,贈……贈……白翡綠翠巧色雕荷葉蓮藕擺件一枚!”那仆人犯了難,他知道是好貨色,但并不知道怎麽樣稱呼,好在這位非常機靈,照這玉雕的模樣随口地一通瞎編。

排在後頭的人聽見了,都揚起脖子往前面看,可沈黛早已經進去了。

熙熙擾擾,一上午很快地過去,緊接着到了午宴時分。午宴非常地隆重,幾十個丫環婆子不斷地穿走在席間上菜,除了杯盞偶爾的叮鈴碰撞聲,竟沒有一點別的聲音。

陸太太坐在中間靠右的一桌,桌上鋪着品紅色洋絨繡大團玫瑰花桌布,定窯的鑲金邊小蓋鐘裏盛着不深不淺的普洱茶。沈黛被領着坐在陸玫、陸皎夜的後頭,同桌坐着的,都是陸家幾個非常近的親戚。

陸二姨太領着陸亦嵘、趙曼娜、陸七少爺和幾個遠親,坐在中間靠左的位置上。緊接着再是陸三姨太、各位要員元老和各位家眷好友。

“快請陸先生說話!”下面的聲音不約而同,整齊地排成一排說。

陸老爺子起身,朝四下鞠了個躬,走到最前邊,環視了一圈所有人。底下響起非常響而長久的掌聲。陸老爺子擡了擡手,掌聲立馬息住,跟訓練好似的:“諸位,諸位!都知道陸某人武将出身,不大會說話,我只說幾句。今天到場的,都是我多年的知交好友。從重慶到河北,再到如今北平,沒有諸位扶助幫忙,是萬萬不能辦到。陸某人即至天命之年,很多事情有心無力,目前,全靠兩個小兒左右做事。犬子不才,陸某夙夜難安,恐其難當此任。二位小兒,往日做的妥善,也是應該;做的不妥當的、錯誤的地方,還請諸位包涵、斧正!陸某在此謝過!”

下面又響起很多掌聲,緊接着就有人道:“請陸總長講話。”“對,對,請三少講話!”

陸子峥從後頭桌上端了一杯酒站起來,一路走到前面站定了,特意把陸亦嵘的名字放在自己前頭說:“今日壽宴,拜謝諸前輩先賢賞光駕到。家父戎馬一生,如今宜享天年之樂。二哥同我共同掌事,一切的一切,全仰仗諸位出馬效力。往昔功績已成歷史,多提無益;惟願日後生死不計、效犬馬之功,在有生之年,見邦家安定。子峥代父親、二哥敬諸位一杯!”說罷仰頭,喝盡了滿杯的酒。

臺下自是轟然雷鳴。

沈黛坐在臺下聽着,一顆心止不住柔軟地跳動,不自覺挂出幾分笑意,嘴角亦微微上揚起來。正這時候,對面一個聲音輕輕問候:“沈小姐?”

沈黛緩神一看,那婦人約莫五十歲上下的年紀,向後梳着平髻,穿一身藏青色繡孔雀藍花紋的旗袍,就知是陸太太,便笑着颔了颔首:“陸太太。”

陸太太由上到下仔細打量她一番,目光頗溫和地:“今天所有人裏,我最盼着見你一見。對小輩的事,我沒什麽大主意,全聽子峥說起來過。”

沈黛知道她的意思,仍舊微笑,待其下文。陸太太見她樣貌沉靜,卻也不似心計深沉的樣子,便繼續說了幾句,道:“你的家裏,我聽說過一些。”

沈黛笑了一笑,道:“流景舊事,早就過去了。”

陸太太最怕将來進門的三少奶來自望族名門,仗着母家的勢力幺三喝四,成為第二個趙曼娜,使得家門不寧,見她如此說,倒覺得放心許多。但轉念一想,子峥雖然有幾分意思,卻從未公開地表示,八字沒有一撇,自己未免想得太長遠。因而也是一笑,随即把話頭岔出去。

沈黛坐了一會兒,客廳裏人聲嘈雜,有些發悶,就悄悄地起身離席,轉到後頭阆苑裏吹吹風。陸子峥已在後院站了一會兒,見她進來,道:“不去吃東西麽?”

沈黛屈着肘靠在欄杆上,道:“裏頭悶得很,罷了。”

陸子峥想了想道:“那咱們上玉華臺吃去。”

沈黛看他額上隐約也出了汗,果然秋天氣悶,在室內很不舒服,誰也待不久,心裏又着實很想念玉華臺的面食點心,就和他從側門出去,叫了一輛車,直奔玉華臺而去。

到了玉華臺,沈黛很想吃那單子上寫的螺蛳粉,流連看了好幾眼,終究沒有點:“阿瑪說我諾諾也愛吃這個,可教養嬷嬷說,她就是嗜好吃這個,才……”沈黛心裏不覺得螺蛳粉和疾病有什麽聯系,但畢竟有一點擔得動,回憶到這裏,住嘴不說了。

滿 人管母親叫“諾諾”,且對不親近的人,不輕易提起家事故舊。陸子峥聽她主動說起,可見她對自己不再疏離,心裏隐約地有些高興。

堂倌見他這兩人坐着只顧說話,許久不曾招呼,就過去道:“怎麽樣,兩位吃些什麽?這兒的擔擔面,就作的很不錯!還有水晶牛肚、西施舌、鮮炝活蝦,都很受待見!”

沈黛挑了幾個菜點了,尤其對擔擔面,因聽陸子峥提起過幾趟,更着意囑咐面不必煮得太爛、太糊。陸子峥道:“等時局定了,也可以同你回重慶吃,比這裏做的更筋道些。”

沈黛有意無意聽到一個“回”字,擡頭睨了他一眼,倒沒有說話。等菜點上齊了,她吃了一口,登時被辣椒一激,辣得臉色發紅,只管要桌上的茶水一氣兒喝了,擡頭就見陸子峥微笑着看她,道:“你笑什麽?”

陸子峥仍舊是笑。

沈黛夾了一點龍井蝦仁吃,方平息了口中的辣味,笑罵道:“神經。”說着只顧低頭一通吃,額發輕攏着,并一雙流盼眸子也垂下來,長睫扇似地撲棱撲棱。

陸子峥慣于交際手腕,此時卻想不出怎麽回應這“神經”兩字,只交叉着手指看她吃。

沈黛看那什錦炒蔬裏夾着粗細不等的豆幹絲,就并齊了筷子頭,光從裏面挑茭白、青椒絲吃,而剩下很大一盤子的香豆幹。

和一個人越親近,越易發現她并非盡善盡美,就像靠近一面玉做的鏡臺,即使久經雕琢,難免有一兩點去除不掉的瑕疵。你視之若藏品,她自然不盡人意;你視之若寶,她卻可相伴一生。

陸子峥伸着筷子,從盤子裏夾豆幹吃。沈黛看見了,“哎”了一聲,有些赧然。

兩人吃了飯,從玉華臺出去,一路漫無目的地散漫閑逛,不知覺到了一條陌生小巷。從小巷走出去,外頭又是一片開闊天地,沈黛只聞到檀塵焚燒,斜霧袅繞,心道:這裏有一處廟麽?

再走了幾步,果見前面古色古香連綿建築,檐角低回,垂懸着一盞盞青銅佛鈴,沈黛擡頭看了看匾額,道:“小相國寺……只聽說北平有護國寺,原來還有這一處地方。”

陸子峥同她進去一看,內有香客三三兩兩,至于排列陳設,倒和外頭其他寺廟別無二致。

兩人跨進正殿拜過了,沈黛想起王伯父的病來,又着意拜了藥王菩薩。兩人到觀世音菩薩面前,各請了一支香。

沈黛在蒲團上跪落,方一閉眼,只聽到廟裏幾聲鐘鼓,伴着誦經佛號緩緩傳入耳中,香霧如游絲靜逐,袅然吹散。

那青煙在肺腑溫柔游轉了幾圈,她驀地想起很多往事畫面,一一放電影一樣從眼前過去,歷歷在目,登時心裏大動,唇間翕動着默念道:“菩薩在上,信女沈黛平日不甚相信求願,總覺得天下求願之人千千萬萬、各有其因果前塵,即使佛光普照,亦難顧及所有。不求此生圓滿、諸事順意,但求身邊那人永遠平安、喜樂。有此一刻,終生不忘。”想罷,伏身上前合十三拜。

她獻了香,看到陸子峥在偏殿求了一支簽,就起身過去道:“求到什麽?”

陸子峥把那支簽往手心一握,仍舊還回簽筒裏,只是一笑。沈黛也笑起來,兩人并肩走下石階,未曾說話。

石階下放着一只功德箱,沈黛往裏投了一些錢,恰好有一身披袈裟的僧侶路過,便向她合十,道:“阿彌陀佛。”

沈黛還了禮,忽然想起來什麽,便開口問道:“敢問師傅……”

“施主請講。”

沈黛道:“弟子淺陋,平日只知護國寺、慈雲寺等等,‘小相國寺’的名字只在唐宋畫本、或小說裏讀到過。所以很想請教師傅,‘小相國寺’一語,所出何處?”

和尚似答非答:“所謂形骸為桎梏、情識亦矛戈。若有良緣,遠如相隔千裏,終能一見;若無良緣,近如耳鬓唇齒,亦無善果。女施主乃聰慧女兒,何必執着?”

他似是一笑,微風吹過袈裟,頃刻竟像有清輝滿堂、朗朗相照。

沈黛聽了他的回答,大感震撼,便問道:“請教師傅法號?”

那和尚慈藹一笑并不說話,伸出三指并攏,橫着擋在唇上,仍舊合禮走去了。

陸子峥只在一旁聽着看着,陪她一路走出了廟宇。

沈黛轉過兩條街,指着前面道:“前邊就是內城小門,我認得了。”她聽陸子峥仍不說話,才想起今天一路上他的話很少,竟有點反常,便回頭去看,不料被他從身後輕輕環住。

沈黛一愣,随即臉上有一點紅。然而這也算情之所至、順水流長,也不見得有多麽推拒,只伸手在摟在腰間的那雙手上一推,道:“這是街上。”

“沒人。”

沈黛只覺得他的氣息近于咫尺,就停留在脖頸上纏綿不止,心也比平時跳動得快很多,側着頭莞爾道:“你幹什麽?”

陸子峥笑了一聲,随即輕聲道:“這次回去,我就對爸說。”

沈黛了然。順水流長,遲早總要有一個交代。她想了想,道:“我諾諾走得早,沒法兒聽她的意思。等下次阿瑪一來信,我就告訴他。”

兩人說着都各自微笑,仍舊雇了一輛車,朝陸公館開回去。然而言談之間多了親昵,自是和往日不可同日而語。

“六姑娘,是六姑娘麽?”王家的老管家點了煤油燈,小心地用手攏着,走出來招呼。

白芙侬下了火車一陣疾走,仍追不上天色轉昏的速度,轉眼的功夫,周圍夜色已經影影綽綽。這時站在門外,一面仍舊微微地喘氣,一面朝裏看了一看,輕聲道:“我來瞧瞧伯父。”

老管家一拍大腿,道:“六姑娘,您這真是不巧!裏頭剛打完針,現在歇呢!少爺在錢莊裏兌票,離這兒只差兩條街,要不您……”

白芙侬應了聲,便打着手裏一支檀木骨月影紗六角燈籠,轉身出去尋路。王質撩開門簾出來,遠遠看她一身石青色織金錦緞面鵝絨裏子鬥篷,底下隐約露出珊瑚紅妝花緞的下擺,踏着一路撒金碎銀似的月色而來,一時看得癡了片刻,而後才想到上去迎她,覆着她的手道:“怎麽這麽冷?”

“出城的人多,趕不上頭一趟車,晚了幾個點鐘”,白芙侬同他沿着街走,道:“伯父怎麽樣了?”

王質皺了眉,長長呼吸一口氣,又深呼出來,嘆道:“中醫說是肝病,西洋醫生看了,又說是胰病。我問他‘胰在哪裏’,他叽裏呱啦說了一通,咱們都不懂。看這症狀,別是肝、胰都出了問題。”

白芙侬道:“那要好好歇息才好,藥都在吃麽?”

王質道:“如果爸不是出去和人吃飯暴病,興許還不會發作。他這麽半輩子過來,攢的一點錢才剛夠他醫病。現在吃中藥,還打西洋針劑,每天都費好幾十塊。”

“若不是吃這頓飯,也許頑疾還埋在體內沒被發現,來日發作更兇”,白芙侬見他兩眉微皺,隐約很有愁色,便伸手去撫平眉頭,安慰道:“錢是給活人用的,可不就是用來應付這些緊急時候?你去看看天底下,誰沒有得過個大病小病,只是旁人不向你訴苦,你不知道罷了。”

王質被她一說,心裏登時開闊許多,也不覺笑了笑,兩人走到大沽街的時候,他說:“這兒有一家館子,餃子做的很地道,你來沒有吃飯吧?”說着兩人順路往小館子去。

這一天恰不巧去得晚,館子裏的餃子早早賣空,只剩下些鳝魚面,夠盛出一大碗來。王質端着面走回來,唯恐不慎撒出一點湯水,不夠白芙侬吃飽似的,又親自往裏頭添蔥花、高湯,添了兩小勺的辣醋。

他一擡頭,正看見她朝自己看,眸底似有秋水流顧,揚着臉有一點笑意,臉廓的曲線格外姣好,勒出下巴略圓潤的、精致的弧度,心中一動,竟不假思索開口,話卻有些失去倫次,道:“天津的時勢也不太好,比北平略好些……我在南開大學發表了,幸得一個月有四十塊的工資。你放心,即使以後比現在更難,只要有我一口吃的,一定顧得你安安穩穩。”

白芙侬看他推了推眼睛,話說得很懇切,心裏也有幾分感動,卻仍笑吟吟地盼他一眼,道:“ 顧我?講得你跟我阿瑪似的。真有那麽一天,我也能找事兒做,你怕什麽?”

王質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鼻梁,無意接口道:“現在外邊只用些女學生,專在女校教西洋書,其他的……”

白芙侬低頭吃了幾筷子面,玩笑道:“那你去找進步的姑娘,她在女校裏教新式的書,你在大學裏教新式的書,豈不很配?”

王質本來老實,立即把她的玩笑當了真,急着分辨連額頭也出了些汗,支支吾吾吐出幾個不成句的詞,許久才找到話題,道:“沈姑娘呢,在家裏好麽?”

白芙侬用筷子挑着浮在面湯上的蔥花,在筷頭上串成幾個小圈圈:“她上陸家去了,約莫也要過了中秋才回。”

“陸家?陸公館?”

白芙侬朝他“噓”了一聲,王質會意,只坐在一邊等她吃完了面,道:“咱們上外面說話?”

白芙侬跟他出了飯館,一路走到橋頭站定了,才聽他試探似地問道:“燕寧,你幾時上天津來?”

白芙侬扶着橋欄站着,任風吹起鬥篷上的帽檐,露出幾绺額發。王質十八歲就由家裏同她定了親,一直打心底地愛憐珍惜,很盼望她早一日上天津來,以免時移世易,生出其他波折,可一拖再拖,總不敢對她直說。

白芙侬望着橋下水波,因風皺起一片漣漪,幾條绛紅色的珍珠魚順流游去了,心裏有些發悶地想:你不是北平人,你不懂北平的好處。

一想到她得離開熟悉的琉璃廠榮寶齋、熟悉的四牌樓,熟悉的陶然亭和熟悉的楊梅竹胡同。她一擡眼,看到的不是看了十七年的熟悉的人和物,心裏總有很多不舍,還有很多發慌。

可王質的理由非常充分,他斟詞酌句,很小心地說,一面觀察她的表情:“北平是很好,要是不開仗,我也願意——哪怕另換工作,和你就住在北平。你想想天津罷,也不錯,是不是?一來天津也不遠,如果你舍不得,可以常常搭火車回去;二來等北平形勢穩了,咱們也能回去;三來,伯父伯母總也很想你。”

白芙侬無話可講。

她可以不顧王質、不顧很多有的沒的,可不能不顧及父母。她有一年多沒有見到父母,匆匆會一面,總不是辦法。

月亮升的很高,但漫天的星輝并并沒有照到這裏,夜裏黑漆漆的有一點冷,她側着頭凝視流水,臉色像攏着一層柔和、而又朦胧的水汽。

“算了,咱們有的是時間,不争這一刻”,王質等了很久,看她都不曾說話,心裏雖然失落,仍舊自我安慰似地道:“你舍不得立時就走,那再等等,再等等罷……”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更完啦,提前給大家拜個早年,新年快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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