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北平有很多的報紙,不讀那個時候北平的報紙,可以說,全不能了解北平的文化。專門有一些報紙,可以說是一部小小的百科全書,上面登着新式的征婚啓事,開口第一句往往是“本人新派人士,于某某高等小學畢業,在某某私塾教書,一周有十個點鐘,一月工資三十塊”,教人疑心是不是全北平的新派人士都出來征婚;上頭還登着某某名角和某公子的桃色新聞,或“大力丸”、“清涼丸”的廣告,有時還附帶幾條尋物啓事:丢鑰匙、丢鞋、丢手絹兒,甚至于丢了女兒。人們讀着讀着,經常就砸着嘴:“世道亂喲,亂喲!”
為着最近北平封城的事兒,報紙上又有人隔三差五地寫出短評來,其中有個筆名叫“老閻”的,下筆最是尖利刻薄,他的文章每次只發表豆腐塊兒似的一個小角落,但每回都能傳染得整張報紙發出腐臭。他的文章很好認,每回開頭都用一個“呵”字開頭,顯得自己有多麽嘲諷正義、多麽清高在上:“呵,開仗!開仗能拯救誰?我并沒見我的工資多出一分,而我的兒女依舊不能每餐吃上肉。”
“呵,我以為,咱們應該和洋人學習,全盤學習他們的語言、文化,仿效他們的禮儀、習俗。他們——比咱們優秀得多!陸公館裏的公子,我希望你接納我的這個想法。哦,對了,你怕是不看報吧?”
“呵,北平人,你們應當好好地抛棄舊文化,所有!我非常贊同胡适之先生的觀點……”,說的他不是北平人的其中一員似的。第二天,他提到的胡适先生就在另一份報紙上發了文章,很謙虛而委婉地請他往後大可不必拉扯上自己。
沈黛飯後看了會兒報,從報上讀到很多關于皖系府的言說,再見到陸子峥的時候,就信口道: “二少爺怎麽樣了?”陸子峥這幾天頻繁奔忙,臉上也有了一點很少見的憔悴:“瞎了一只眼,右眼還能看清楚”,他輕嘆:“一雙腿算是廢了。”
沈黛心裏默然地一震,她是不怎麽喜歡陸亦嵘,但覺得他罪不至此。她很想開口安慰,可張了張嘴,沒能找到說辭。
他們依舊上鹂翠堂聽戲。老班主很懇切地作介紹,并且整個人攔住了門,生怕他們轉身就要走似的:“咱們是徽班進京時候的老班子了,一代一代傳到今天,不容易!今兒再演一場,明天就要離開北平,往南邊去。”
徽班進京已是乾隆年間的事情,到現在也過了将近百年。臺上妝花燭紅、宛轉撩人,臺下惆悵所思、耳聞目見,中間隔着那一道,自是一段流景傷逝。
演的依舊是霸王別姬,幾乎每個到北平來獻藝的班子都會唱,也有很多人愛聽。霸王末路,美人遲暮,越是亂世格局,人們越喜歡帶一些憾恨的故事戲碼,這能使他們在戲裏光明正大地流淚,而在戲外,仍然保持着沉默堅忍去投入生活。
這一天看戲的人并不多,零零散散,氣氛也不免沉悶。
陸子峥忽然道:“我要去一趟東北,去撫順。”
沈黛并不問他幹什麽:“什麽時候?”
“明天。”“幾時回來?”
陸子峥看着戲臺上花花綠綠一派恍惚,想了一會兒:“三五天,興許一個禮拜。”
沈黛料他心裏有事,既不肯多說,自己就不再多問。
約莫過了一個鐘頭,一折整戲唱畢,老班主走上來,向着左右四周都一抱拳,很懇切地說:“各位,勞您賞光!怎麽樣,往後再唱一出吧?”
換作平時,給再多的錢也勞動不起他們多加這一臺戲,然而今天不同。過了今晚,他們就要離開北平,而南方的人們興許頂不愛聽京戲!
“過了今朝,能唱一回,就唱一回罷!”他背地裏關照他的班子。
于是戲又演起來,熱鬧了一出,直到六點鐘才完。
秋天的北平天光漸短,此時胡同裏挨家挨戶都在門上挂着一盞小燈,籠罩出一方溫柔的暖黃色。沈黛和陸子峥從戲場子出來,漫無目的地在大街小巷游逛,從紫竹簾胡同出來,七拐八拐,一路走上了煙袋斜街。
他們各自都很忙,可各懷心事,各自都舍不得散,于是在煙袋斜街上來來回回的走。
沈黛跟着陸子峥又一次折回去,問道:“你找什麽?”
陸子峥道:“春華樓的鳝面很好吃。”
“你早說是去春華樓”,沈黛一聽笑起來,指着這條不太長的胡同:“難怪走錯了,該往東邊去。”
兩人往東走,只看到一家油紙傘鋪、一家金紙鋪,和布鞋店,唯一的一家吃食鋪子是“劉記酸豆汁”,來回找了許多遍,就是找不見春華樓。沈黛清清楚楚記得春華樓就在這條街上,就在這附近,非常奇怪。
“我記得,就在這街上。”
“我也記得。”
沈黛聽他反複念叨着“春華樓的鳝魚面”,仿佛不吃到決不罷休的樣子,暗自取笑他也有稚氣的時候:你明天出城去,又不是永不回來,為什麽今天非吃不可?想到這裏心頭大震,覺得這句是不祥之兆,于是一閉嘴,話沒有說出口。
這樣反複地走,就連布鞋店的老掌櫃也起了注意,站在門口沖他們笑:“您二位這是走第六回啦!”
陸子峥朝他一笑,擡手壓低了帽檐,迎着月色,依舊和沈黛原路折返。
“幾時的車?”
陸子峥道:“明天一早就走。”
“那就在此地吧,不耽擱你。不用送我,我認得路”,沈黛微笑道,示意他在巷子轉角處分手,陸子峥依舊送她多走了兩條街。
如果沒有很壞的境遇,和很難開解的心事,誰都願意多看看這個時節的北平:連綿的屋瓦檐角映在青色的、廣闊的天空上,一聽到打妙應寺傳來的暮鼓,很多人就挑這個時候趕回家去。街上的人很多,但你歸你,我歸我,互不相犯地行走。
“烏鵲踏枝,是明天的好兆頭。”沈黛說。
晚上□□點鐘的時候,白家大門被敲得直響,白芙侬出去開門。等她看清楚來人,不由詫異道:“怎麽是你?”
王質擠進門來,他一路從車站跑得急,此時熱出了一額頭的汗,伸手推把鼻梁上的眼鏡,道:“燕寧,你不看報麽?北平又亂起來,興許又要開仗了!”
白芙侬引他進去坐,倒了一杯新煮的雨前茶:“又不是第一次開仗。”
“可這次不一樣,陸公館的二少爺差點兒沒命!報上都寫着,說調查處的人一大半都逃出了城”,王質喝了茶,急匆匆地開口就道:“燕寧,你得和我逃到天津去,就是明天!”
他看白芙侬不說話,心裏火急火燎的,轉頭向沈黛道:“沈小姐,你不是跟陸公館的人走得近麽?你告訴燕寧,是不是這樣?”
沈黛知道近來形勢急轉直下,大約又要和上一次一樣,然而并沒有到生死由命、非離開北平不可的地步。王質見她不說話,以為一直是她拖累白芙侬,這才讓上天津去的事兒一拖再拖,心裏有一點氣,竟口不擇言道:“沈小姐,你倒是說句話,你不能這樣!我知道燕寧和你是自幼的發小,親姐妹似的,你舍不得她走,可你不能害了她。再晚就走不成了!沈小姐,我要你一個答案!”
沈黛聽他氣氣嚷嚷不知說了什麽,不自覺已經站了起來,忍着氣和委屈,道:“你不需要我的回答,你需要鎮靜藥 。”
她說了這句本想閉嘴,但想到王質一番胡說八道,竟把她和燕寧十幾年的友情揣度得如此不堪,就像白玉上平白多出一個污點。她只覺得氣憤、和不能容忍,一時不再克制,只道:“北平也沒有壞到亡城亡人的地步,你看看隔壁街坊,不都好好活着?再者,燕寧要走,只要她情願,我絕不會攔,更沒想過拖她。”
白芙侬看沈黛生氣,不覺也站了起來。三個人站得很近,把所有的空氣擠壓在中間,逼仄壓抑得讓人難以呼吸。
白芙侬回過手拉了拉沈黛,讓她消氣坐下,一面對王質道:“你這個人,想到什麽就要立時做什麽,你也不問問我,現在願意走麽?我将來是跟你上天津去,不是逃天津去。逃出了北平逃到天津,哪天天津再起亂子,你又逃到哪裏去?”
王質大老遠趕來,卻聽她此刻一味幫着沈黛,心裏不由添堵,想道:你再怎樣聰慧,到底是個女子,你知道時局亂得多快?想到這裏,便來了倔脾氣,道:“燕寧,伯父伯母也很擔心你,你可不要意氣用事!”
白芙侬本來已經坐下和沈黛喝茶,聽到他這一句,一時心氣上湧:“意氣用事,我還是你?我聽阿瑪說,庚子的時候,洋人一路火炮打進城來,北平将士尚且盡忠誓死。現在不過有些蕩亂,你一個大學教員全忘記了知識和忠孝仁義,竟只想着逃,你也這樣教你的學生麽?”
王質拉着她的手,倔得語氣生硬:“我已經和伯父作了保證,這兩天必和你一同回去。”
連沈黛也聽得一愣,白芙侬怔了片刻,忽地一甩他的手,把袖子裏攏的絹子往桌上一掼,冷冷道:“你要再這樣,我沒別的可說,取消婚約得了。”
王質從來沒見過她這樣氣白了臉,唇抿得很薄,根本不似往常的溫柔嬌好,聽到最後更是晴天霹靂,呆站着說不出話來。
白芙侬稍平了氣,轉身一牽沈黛的袖口,道:“咱們進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王質以為她忽然想通回心轉意,耳裏卻聽她一字字道:“男子漢大丈夫,你休拿我阿瑪诓我。”
她的性子甚至比沈黛更好一些,而自尊心卻更重,對無關痛癢的小事,她可以随旁人設計擺弄,而對她早有計較的大事,決由不得誰搓扁弄圓。
王質自個兒一個人站在外頭,額頭上挂着細細密密的汗珠,一想到那句“取消婚約得了”,心裏立刻如生鲠刺一般地疼。他站了好一會兒,等月色從廳堂的左邊照過來,在冰冷的地面上轉移游走,照到了廳堂的另一邊,這才緩過一陣神,失魂落魄地起身走了。
白芙侬和沈黛在裏間坐着,聽到王質的腳步聲漸遠,知道他走了,這才輕聲道:“北平的西郊、城外的山海關……好些山川城池還沒有親眼看過,我真不想這麽去天津。你想,一到天津,左一個我阿瑪右一個王家,我興許再也出不來了。”
沈黛很少聽她說話感傷,心裏難受,完全想不出一句勸慰的話來,只好“嗯”了一聲,一面搭着她的手。
夜深人靜,從胡同口傳來一陣拉得不怎麽好的胡琴聲,大約是一個賣唱的沿路走過去,然而在夜裏聽見總有一點凄恻。
白芙侬聽見那胡琴聲,纏綿念舊,很快就想起小時候的諸多往事。
這幾年來,她一直告誡自己忘記所有舊事,以免對比現在境況,自傷春秋,矯情而無益。北平是座生她養她的溫柔舊城,讓她在心裏很舍不得;可她很怕看到将來的北平,親眼看着一切事物歷經巨變,所有熟悉的認知都不複存在,她由衷地感到害怕,所以又很想逃離。
她沒有走出過北平這個小世界,卻知道外頭的世界——天津、上海、南京,和東亞西洋,都在經歷這樣的變化。
積攢一生好運活到此刻的人,和半死不活捱到此刻的人,只要在這世上,誰也逃不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ww求文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