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連好幾天,從收音機、報紙上,都沒有傳來北平安定的消息。人們開始争先恐後地把錢從銀行裏取出來,唯恐和上次一樣忽然地開仗,銀行炸了,錢也沒了。
大家都不再有很多富餘的錢去吃東西,于是小的飲食店開始倒閉,大的呢,也開始裁減人手。
長順就是被裁退的夥計中的一員,因為他過于實誠,不懂得和其他人一樣向老掌櫃苦求。他不敢告訴紅袖這個消息,只好每天從早到晚依舊出去,裝作還在正陽樓打雜的樣子。
他試過出去賣報,可他已經二十八歲,比不上七八歲的孩子熬得住夜、起得了早,往往等他一早上出去,孩子們已把手上的報紙賣完,從他身邊捏着包子凱旋似地跑過。
長順怕聞見包子的香味,這會讓他想起自己空了整整兩頓的胃,他更怕在街上遇見紅袖!
他還試過去當糧店的夥計,可不久糧店也倒了閉。
長順常常到熟悉的茶鋪裏讨幾杯熱茶,然後到城北,不容易遇着熟人的地方,搬木頭磚兒、拉纖,每天賺回幾個小錢。
紅袖看他拿回來的錢,覺得奇怪,順嘴問了一句:“怎麽只有四塊?老掌櫃減錢了吧?”
長順皺了皺眉,又很快舒展開:“是啊,大家都這樣!”
他沒法對她生氣,因為就在這一個月裏,紅袖懷了孕。這放在平安喜樂的年代裏,就是一個皆大歡喜的消息;而在這個年代,竟無異于最難擺脫、最可怕的累贅。
他看着紅袖日漸圓隆的小腹,甚至已經能想象小孩兒伸着小手,朝他拼命地哭喊:要吃呀!要喝呀!要呀!
長順的臉色給唬得蠟黃。對于小孩兒,他是真的喜愛,可他真想對這孩子說——如果他能——你來得真不是時候!
紅袖一瞥他的臉色:“長順,你怎麽,不舒服?”
“沒事,我好得很。”他說。
最後長順經由一個當薦頭的老朋友的介紹,到處去拉車讨生意。因為他不敢跑城南——還是怕遇見熟人,生意也并不怎麽好,只有一位病歪歪的老先生看他實誠,不會像別人一樣滿城亂跑地套遠路,或者趁不留心偷去自己口袋裏的兩支煙草,所以每天固定由他拉進拉出。
就這樣每個禮拜,他能賺到兩塊錢。
長順回到家裏坐着,紅袖很難得聽見他喊累,不覺有些奇怪,因為幹雜活的夥計一向很輕松,心裏再一想也是了:現在各家的掌櫃都辭退人,能留下就不錯,難免一個夥計當幾個人使,活兒要多要重些。
她到竈間做了一碗蝦皮白菜湯給他,道:“不錯了,現在誰都是這樣。不累呀?不累你怎樣賺錢哪。”說着說着抿嘴一笑,撫摸隆起的小腹:“等他會喊你爸爸,你可勁兒高興吧!”
紅袖的心裏光念叨着孩子,而長順拼命地想錢!
六貝勒撐着傘回家裏來。
北平局勢好的時候,他大把大把的贏錢;等局勢壞的時候,他反而賭輸!其實他看得出誰在出老千,可他不願和那些人一樣,把一塊“二幺”藏着掖着,轉眼變成了“東風”。在他看來,贏牌也是一門高貴的學問,是“盜亦有道,賭亦有道”的。
就這樣,短短兩天裏,他已輸了五千塊錢,而賭莊不肯放人。
允禧把自己的石青貂緣金縧絲海龍紋馬褂押在裏頭,一個人匆匆回家來取錢。
毓如給他擦了擦汗,他很久未剃頭,前額上已經冒出很多短短的青頭發茬:“怎麽,今兒這麽早回來?”
允禧悶坐着一聲不出,很久才扶着額揉了揉眼睛,道:“我輸了,輸了五千多。”
毓如心裏方才一驚,緊接着就聽他問:“家裏還有多少錢?”毓如聽他提錢,馬上有了一點兒警覺,允禧看她不肯說話,越發覺得不耐煩:“你說,還有多少錢?”
“還剩下七八百,全在這兒了”,毓如這才給丫環使一個眼色,寶翠捧了盒子出來,裏頭是幾張一百的現錢,和一把光緒年的銀大洋,“再要,就剩地契了。”
允禧聽到地契終于驚醒了一下,他不能失去祖宗基業、不能失去他的貝勒府,他追問毓如:“先前我贏的錢呢?一次兩千,一次有七千呢!”
毓如又叫寶翠拿來賬簿,伸着剛用鳳仙花染過的指甲一一指點:“最早還了沈姑娘一千多,送四個小姐公子哥兒去學堂的錢,一共是五百一季,按一年三季算……”
允禧心裏記挂着他的馬褂,此刻沒心思看她花很多功夫染成的指甲,也看不進密密麻麻的賬簿:“這些罷了,大頭呢?”
毓如伸手往南屋一指,道:“你自個兒的福晉成天要用福壽膏,一點煙膏子就是一百塊錢,你忘啦?”
允禧再無話可說,用手輕輕拍着自己腦門,蹙着眉顯出惱恨的神色:“好,好。這下又只得了,我得出去一趟,找錢莊借錢去!”
毓如看他起身欲走,趕緊追了兩步上去:“哎,做什麽借錢?你欠賭莊裏頭五千塊,他們也坑了你,這不是扯平了?再說,他們不知道你是誰,也鬧不成事兒,這不是結了?”
“不,不成……”允禧站住了,聽她的話猶豫了好一會兒,道:“不成,我把馬褂押在賭莊裏頭。那是皇上親自賞的馬褂!”
毓如幾乎絕望地苦勸:“人也要窮死了,還要馬褂做什麽?允禧,算了罷,趕緊收手算了罷,啊?”
她給兩個丫環使了眼色,寶翠寶珑當即上來遞茶拿點心,毓如搖着扇子給他扇風。
她記得她嫁給允禧作新婦的時候,也有這樣一個下雨天,他也穿着這樣的藏青色五則龍穿祥雲地錦袍回來,一邊和兄弟幾個打着傘,一邊讨論《詩》,講的是那首“棠棣之華”。他長得不很漂亮,但眉目清楚,非常地儒雅,她站在偏廂的小窗後頭偷偷看他的眉眼、他的側臉,有那麽一剎那,幾乎就要醉進去。
她從未想過扶正,因為她是魏佳氏的女兒,祖上官至欽天監監正就已經封頂。她自幼出生在小家裏,生就了很厲害的嘴皮子,但既沒有正房博爾濟吉特氏的門第榮耀,也沒有沁芳那樣好的學識禮節。所以她更加倍地關照允禧,或在春天做一副鵝絨錦面的護腿,或在冬天端一盞久熬久煮的全鴨湯,她不能使允禧愛她,起碼也多少能離不開她。
允禧有四個孩子,可她沒有。然而到底撐過了七年之檻,或許就得益于這經年的知冷知暖。
毓如看這秋雨悶熱,撐着手給他扇扇子。她從蒲葉扇的縫隙裏看着允禧的臉,瘦而且憔悴,不再是當年那個溫柔文弱的少年人。時光急走,流景侵蝕,他的臉和人都變了。
毓如心裏有些澀然地想,嘴角卻刻意地上揚,想以此給允禧一點寬慰。允禧坐着悶聲不吭,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蹭”地立起來,嘴裏念念有詞:“他們這樣不對,他們不該坑我!”
他沒再聽任何人的勸,擡腳就出了門。
允禧自顧自地走出去,他一路走得很快,眼睛裏冒着一點閃爍不定的光——他不光要把自己的馬褂要回來,他還決定複仇!
他去找了一個放高利貸生意的“中間人”。
這年頭時局不好,大夥兒都争着存錢、取錢,唯獨蕭寶絡一家還在放債。允禧就由那個看上去很誠懇、又很精明的中間人介紹,在蕭寶絡處一氣兒借了五千塊,約定五天後還,按兩分利算。
就這樣,允禧回到賭莊,要回了自己的馬褂——賭了十六圈,他又輸了三千塊!
不知怎麽的,他的債越來越多,他還不起,就越想着翻盤贏錢。他又去找那個中間人,表示還想問蕭寶絡借三千塊。
那小混混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想借錢,可以!先把上次的款子還了再說!”這混混就是王四,他在蕭寶絡這裏當個買辦,兼當她放高利貸生意的中間人。
“七千塊,四分利!”王四揚了揚手裏的借據。
“什麽?分明是兩分利,說好的!你們使詐!”
王四避開了允禧的手:“少廢話,你服,就還錢;你不服,可以告官。”允禧眼眶欲裂,他從沒見過這樣蠻橫的無賴!王四看出他的企圖,啧着嘴嘿嘿地冷笑:“你想告官?咱們立借據有見證人,能證明!你盡管告去!”
允禧怒得手上青筋突起,指着他道:“不可能,立這借據只有你我兩個,哪來的見證人?”
他立刻翻出一大套理論的話,可王四壓根不理他,丢下一句“還不了錢可等着”,轉身自顧自早走遠了。
長順向蕭寶絡借了十塊錢——全城的錢莊都不肯借給他,知道他沒什麽還錢的可能,唯獨蕭寶絡,她的錢什麽人都借!他從蕭家的後門偷偷出來,做賊似的,手裏攥着那烙鐵一樣發燙的十塊錢回家去。
一路上遇到熟人,他低着頭不敢打招呼。那些挑擔的、做買賣的、糊天棚的,張着嘴吵吵嚷嚷地說話,他都覺着像是罵自己,全世界都在罵:看,這個狗奴才!去找那個狗娘們借錢!
紅袖手裏提着他買的紅糖蜜棗和醬肘子看,心裏湧起了一陣異樣:“長順,你打哪來的錢?”
“你吃就是,莫問。”
紅袖聽他這麽一說,更是急了:“你說不清楚,我能吃得放心?”
長順生怕她一動氣對懷胎不利,只好如實相告,只是隐瞞了蕭寶絡的名字。紅袖很奇怪地問他:“你要借錢,為什麽不問姑娘去借?找什麽錢莊,仔細着了人的道!”
長順道:“你是她的家生丫環,我什麽不是,教我怎麽開口?”他心裏瞞不住事兒,終究對妻子吐了實話:“白姑娘和沈姑娘心眼兒好,我都知道。可你得想一想,咱們借了她的錢,幾時能夠還清?這樣欠着債,将來孩子出世,孩子也要比人矮上一截。咱們都算是奴才,連孩子也要讓他當奴才麽?”
“你說什麽?你也忒沒良心!”紅袖撐起腰,跟過去想怪他幾句。可長順心裏亂得很,沒等她開口,自己就轉身出去了。
他開始整天地、非常努力地勞作,幹一切他能接到的活兒。他已經盤算過,按最好的情形算,不出三個禮拜,他就能連本帶利地還清,從此再不欠蕭家的!
可沒過五天,幾個小混混就找上了他:“怎麽樣,崔長順,你欠債記得吧?十二塊三毛,拿來!”
長順傻了眼:“什麽,現在?這……再寬容幾天吧,到下禮拜,怎麽樣?”
那混混迎面唾了他一口:“我呸!我說你小子是不是得給弄牢裏去才懂規矩?放賬的規矩懂不懂?五天還清!”、
“你不還,打你的老婆!”“沒錯,照着腿肚子,砰!一棍子!”
小混混們知道他實誠膽小,裝模作樣地吓唬他。而長順真給唬住了!他幾乎想開口哀求:“別,別!”他甚至想到了去偷去搶。
現在輪到王四出馬,他看了眼被吓得面無人色的長順,伸手拉了一把,還算客氣地說:“長順,咱們都出來讨口飯吃,都很艱難,我知道,誰存心為難誰呢!你看,你這樣也不是個事兒,要不這樣吧,這錢我給你還上!你只要做一件事情”,王四說着,從口袋裏掏出六貝勒立的借據:“喏,你只要在這兒。看好了,是這兒,簽一個名。簽完了,你的債就一筆勾銷。怎麽樣!”
長順半天才回過神:“簽什麽字?”
王四裝作很自然地,他知道長順不認得幾個字:“哦,沒什麽,就是要你當一個見證人。你只管簽自己的名,簽完就成,什麽事沒有!你放心!”
長順信以為真,不明不白地簽上自己的名字:“這就完了?”
“啊,這就完了!不然呢?”王四得意地收起那張字據,有了長順當這“見證人”,允禧那七千塊的高利貸就算成了真!
“長順,回家抱老婆去吧!”王四當面撕掉了長順的借據,和混混們哈哈笑着一路走了。
長順回家思來想去,總覺得事情有一點古怪,可又想不出古怪在哪裏。他又轉念一想:自己是個窮得只剩下命的人,別人騙你圖什麽?還有什麽可怕呢?
這麽一想,他的臉色似乎恢複了好些。
作者有話要說: 文章裏被口口的兩個字是白芙侬的丫鬟名,不知道為什麽會顯示不出來。
大家随便代入兩個字就好orz重要的事說三遍!三遍!三遍!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