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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人魚和人類的差距不僅是數量。

除去人魚強大的天賦和強健的體魄,人魚沒有任何優勢。人魚社會至今沒有什麽突破性的發展,其問題在于缺少體制與技術。

體制這一方面裴斯不能急在一時,操之過急只能讓人魚貴族們心生警惕。

技術方面,倒是有現成的肥肉送上口。

裴斯想到那一船的人類。

可用的也許不太多,但壓榨壓榨也能有點用處。

裴斯想着,手上可有一個國王。既然是由實權的國王,想必會非常趁手。

不過不是現在,勞逸結合很重要。

連續勞碌了長時間的裴斯撐不住了,她并不像表面上的那麽輕松。

制造數量龐大的冰、和魔法正對抗,這一兩天發揮出的能力有些超負荷了。包在冰裏的手臂現在還在隐隐作痛。

她必須回海王殿好好睡上一覺。

提升自己的實力也不可疏忽,裴斯告誡自己。

……

從王子變成花匠,安德森不氣惱。

他從來不在意地位的落差。在前任國王沒有魂歸西天的時候,他作為王子的日子也沒有多好過。至少安德森現在自由了很多。

那個高高在上的姐姐不會再二話不說就向他抽上一鞭子,或者把他關進懲戒室。

說實話,他挺适應現在的日子。

他不再想起那個不切實際的念頭,把目光放在一整片萌芽的植物園裏。

安德森坐在屋頂上看着這一片綠蔭,手上和臉上都是泥土,平靜的神情分毫看不出狼狽。

有一種奇妙的成就感充滿了他的心。

不過很快他就開始唾棄自己。

這不過是那女人折磨他的手段,他居然也能自得其樂。真是瘋了。

忽然,平靜的水流突然波動——有人闖入了塞港殿。

安德森立刻站起來,警惕地看着來人。

來的人不是他心裏咒罵的裴斯,而是一條棕色眼眸的女人魚。

女人魚的臉上帶着莫名其妙的憤恨。

安德森的記憶力好的出群,一下就認出來這是在裴斯辦宴會上出現的面孔。應當是一位貴族家的小姐。

“有什麽事嗎?”安德森問。

對擅闖自己宮殿的不速之客,安德森沒有什麽好臉色。更別提她的到來明顯是不懷好意。

女人魚死死地盯着他。

這可不太禮貌。

安德森冷森森地回視女人魚:“王宮不是可以随便出入的地方。”

他難道淪落到貴族都可以随便欺負的地步了嗎?

安德森有自己的驕傲。

他的姓氏是格裏芬!海中至尊格裏芬!

裴斯蔑視他欺辱他就算了,別的小貴族也敢爬到他的頭上來?

薇薇安終于開口:“你不要以為陛下出了事你就可以代替她!”

安德森皺起眉頭:“佩斯·格裏芬出了什麽事?”

薇薇安張開口,海水在她的指引下把安德森掀翻在地。

“你怎麽敢直呼女王陛下的名諱!你這不敬者!”薇薇安雙手握拳。

安德森真的生氣了:“不敬?”

“你說的是誰?”他露出利爪和獠牙。

薇薇安咬着牙:“灰色的安德森!別猖狂了!”

“好笑,你在我的院落警告我別猖狂?”

安德森捏碎石頭:“猖狂的小姐,我看你是忘了,我姓格裏芬!”

薇薇安氣憤地眼睛都紅了,全身都在顫抖。

她最後什麽都沒有做,也不能做。

薇薇安明白自己今天做的事情算是大逆不道了。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一開始的海王陛下在她心裏只是一個高貴的符號。

可是陛下那麽平易近人,那麽有趣,她忍不住被陛下吸引。陛下做事不拘一格,懂得很多,知識淵博。誰會不崇拜?

直到聽到人魚出了事,陛下忽然露出獠牙,翻了臉。這是他們第一次看見陛下如此憤怒。她的憤怒與痛楚沒有特定的對象,不管被抓走的是那奧多、還是托比、還是任何一只人魚,女王都會一樣憤怒。

憤怒的陛下毫不猶豫前往淺海,不許任何人阻攔。

那一刻,她心神俱震,有什麽流進了她的心裏。

也是這個瞬間,海王陛下的形象才真正鮮活起來。

微微安的腦子亂了。她知道自己再沒有辦法只把陛下當做歷來人魚們的王。

王可以有很多個,陛下只有一個。

當他們落入陷阱的時候,也許人魚一族會放棄他們、也許父母會放棄他們、也許就連他們自己都會放棄。

但是陛下不會。

陛下是唯一不會放棄他們的人。

所以在聽到父親與大伯的談話之後,薇薇安根本無法冷靜。

海王陛下出了事,他們都絲毫不擔心。

他們關注的只有接下來亞特蘭蒂斯的格局,如此殘酷又冷漠。

他們還要推舉陛下的弟弟代替陛下!

誰可以代替陛下?!

薇薇安壓根不認識安德森,這并不阻礙她一瞬間恨上了安德森。出了這種事,她就像突然覺醒了一樣,心中的情感需要噴薄而出。可是她找不到人恨。

是托比的錯嗎?他只是想要幫那奧多,他只是想在女王面前出出風頭。

是那奧多和塔塔的錯嗎?他們只是為了救人。

是陛下的錯嗎?陛下太過只是珍視自己的子民。

是……父親那一群掌權者的錯嗎?他們只是太理智。可以在道德上譴責他們,但是他們的做法是毫無錯漏的。

沒有人魚可以承當上淺海救人的風險。

薇薇安無比茫然。

所以,她只好恨和她毫無關系的安德森了。這樣她會心安理得一點。

妄圖替代女王大人的人魚,不該恨嗎?!

那是他們的女王大人!

“你別白日做夢了!你的血統如此低劣,如果不是老海王的垂憐,你根本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就憑你也敢和陛下相提并論!你做夢!”

沒有人魚能妄圖取代陛下!沒有!

薇薇安撂下話就消失在安德森眼前。

她掉出了眼淚,不想讓任何人魚看見。

安德森遭了這沒頭沒尾的羞辱,一拳打碎了宮殿的塔尖。

“搞什麽!?都瘋了嗎?!”

他憑什麽要受這奇恥大辱!為什麽佩斯·格裏芬的人魚也能跑過來對他耀武揚威!他都按照佩斯·格裏芬說的做了!他乖乖聽話了!這些人魚還是不肯放過他!

“佩斯·格裏芬!”

她最好現在就死去!

安德森發狂一樣地搗碎塞港殿上的雕像。

他呼呼喘氣。

蒂法尼躲在門後心疼地看着他受傷流血的手,卻不敢上前。

安德森瞄到擔憂的母親,神情一下僵硬。

他的嘴角努力牽起一絲笑:“沒事的,媽媽。”

安德森轉過頭來。

“我沒事,”他的笑比哭還難看,“我沒事。媽媽,不要擔心。”

蒂法尼哭了出來:“安迪!是我的錯!”

“不是的,媽媽。不是你的錯。”安德森溫柔地抱住自己柔弱的母親。

蒂法尼的眼淚止不住:“是我的血太肮髒了,都怪我把這髒血給了你!你不懂,都怪我……”

“我們沒有錯,媽媽。”安德森疲累而麻木。

蒂法尼看不見的地方,安德森眼神暗暗:“是他們的錯。”

“是……”

是佩斯·格裏芬的錯。

只能是她的錯。

……

裴斯回到海王殿,麗麗和安德森正站在殿前說話。

裴斯雖然累極了,但她側身轉到牆後。

麗麗:“陛下還沒回來。”

安德森:“發生了什麽事。”

作為王仆,一直跟在裴斯身邊的麗麗當然對事情的起因經過一清二楚,她把自己看到的事完完整整地說了。

“她?會去救兩個不相幹的人魚?”安德森簡直想笑。

他冷血的姐姐啊,連自己的兄弟姐妹都不放過,卻會對陌生人上心!

麗麗:“聽聞伍德少爺是陛下的情人。”

裴斯:……

裴斯:???

安德森:“哈。我倒不知道自己的姐姐是個癡情人。”

諷刺完了,安德森又開口。

“大祭司呢?祭司塔是空的。”

麗麗:“早上大公爵派人來請大祭司。大祭司早已離開。”

安德森沉默了一下,聯系薇薇安的話,他大概猜出了什麽。

大祭司只有在重大事情發生時才會出席,這次大祭司離開祭司塔是為了什麽不言而喻。難道佩斯·格裏芬真的出事了……

安德森心裏一緊。

裴斯聽的差不多,決定讓自己的便宜弟弟好好失望一下。

“他在審判公堂。”裴斯出現在兩人面前,冰藍的瞳孔看着安德森。

安德森的心收縮了一下,強作面不改色:“你回來了。”

麗麗一點都不慌張,看見裴斯回來了,她就站到裴斯背後服侍她。

“當然,不過是去淺海玩了一下,”裴斯挑眉,“誰知道這些人都以為我回不來了。你說好笑嗎?”

安德森不回答。

“我讓你找的植物你找到了嗎?”裴斯又問。

安德森:“……你給的時間太短了。”

裴斯面無表情:“你該慶幸我給的時間還能讓你來找我的侍女調情。”

安德森瞪大着眼:“你胡說什麽!簡直……不可理喻!”

“你快到了躁動的年紀,有情人我不反對。我不管你是和貴族小姐戀愛還是與侍女有情,先把我給你的事做完。”

安德森的臉都氣紅了,整個人快要爆炸,不過片刻,他卻又冷了下來。

“知道了。”

裴斯很幹脆:“我累了,請你離開。”

安德森看了裴斯一眼,轉身游離。

裴斯看着圓臉的小麗麗,終于對王仆思想的了解更清晰了一點。

王仆服務于王族。在麗麗的眼裏,海王是王族,安德森同樣也是王族。她和安德森都是麗麗的主人。麗麗根本沒有剛剛那些話是背叛的意識。

安德森明顯知道,所以才會找麗麗來問話。

聽從王族的話,這就是麗麗乃至一整族王仆的世界觀。他們把自己當成工具人,他們的喜怒哀樂,與他們的情感都在王族的奴役之下。他們是最虔誠的信徒,奉守着王族的命令與準則。他們有自我,但一旦與王族有矛盾時又會消滅自我,并且以此為榮。

裴斯覺得可怕。

格裏芬家族的人馴化了一個族群,裏面所花費的技巧與時間絕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講清的。

所以這個家族真的能如此簡單地就被人魚貴族們所“圈養”?

裴斯想到另一個可能。

如果是格裏芬家族想讓貴族相信格裏芬家族已經被他們“圈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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