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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王城的溫度漸漸降了下來,翻滾的白色海水也平息下來。原本神聖的王城像是被暴風降臨,面目全非。

城外六區的人魚們都擡起頭,靜靜地立在水中,看着他們的王城。

仿佛這樣就能看見往昔的寧靜與歡樂,就能看見他們的王。

……陛下。

陛下是被所有人魚寵大的,那麽嬌氣的陛下,連玩樂都要建大房子。

可現在,陛下沒在這一片荒涼的廢墟裏,埋沒了。

夏普·格林把仍舊昏迷的弟弟背在肩上。

她慘笑:“我們去找她吧。”

伍德夫人扯掉手鏈,溫柔地含淚。

“好。”

……

阿加德在咆哮的水裏走來。

他穿過一個又一個的宮殿,無視了周遭的溫度和堕族的掙紮。

他絲毫無損。

一直翻滾的海浪阻礙了他的腳步,把前進的他掀翻。阿加德面不改色,一次次重新站起來,在前進。

他的心裏有一個聲音。

【去找她。】

這是他的聲音,可阿加德明白,開口說話的人并不是他自己。

終于,他到了海王殿前。

這時候,海水不再狂躁,而是輕柔地蕩漾着。

水裏,無數屍體和殘支斷臂沉沉浮浮,入目皆是渾濁。

阿加德看着海王殿內。

不甘的屍體,熟爛的皮肉,還有,倒在地上的裴斯。

他從來沒見到裴斯這麽狼狽不堪過。

也從來沒看過她眼睛裏失去神采的樣子。

阿加德沒有上前,他凝視着裴斯,在确認這一位不可一世的海王是否還活着。

裴斯是活着的。

盡管她呼吸微弱,可她活着。

她還有自己的意識,她感到有人在靠近,但她不知道是誰。裴斯的雙眼已經被滾燙的海水灼傷,看不見東西了。

“佩斯·格裏芬。”

她聽見了阿加德的聲音。

裴斯虛弱的開口,聲音細微到聽不見:“阿加德,扶我起來。”

她不擔心阿加德這時候會痛下殺手。她結束封禮後的幾天,她就騙阿加德簽下了神聖契約。阿加德敢殺她,在她死時的瞬間他也會化為泡沫。

阿加德沒有動作,他盯着裴斯的白瞳。

“你是誰?”

裴斯覺得嘲諷至極,輕輕勾了勾嘴角。

阿加德沉默良久,把她抱了起來。

“奇跡,你沒受到一點傷害。”裴斯感受到阿加德光滑冰涼的皮膚。

阿加德:“你聽着不是在慶幸我沒死。”

“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想殺我,”裴斯氣若游絲,“難道我還會蠢到擔心你嗎。”

阿加德:“為什麽你變了,從封禮之後,你就經常出現在預言之夢裏。”

裴斯很累,但她被惡心到了:“你把我當夢中情人。”

阿加德額頭上的青筋跳着。

“梅瑞狄斯帶了匕首,金色的,你拿給我。”裴斯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撐不下去了。

阿加德雖然不清楚她要做什麽,還是俯身撿起它,遞給懷裏的裴斯。

“唔!”

裴斯被阿加德摔在地上。

阿加德張開嘴,沒說出話,只有血在不斷上湧。

他的胸膛上插着方才遞給裴斯的匕首,心髒的跳動漸漸緩慢下來。

他跪在了地上。

臨死之時,阿加德的臉上居然沒有任何不甘,只有平靜:“你會後悔的。”

裴斯發自內心的笑起來:“不會。”

我永遠不會為自己做下的事情後悔。

“再見,我的第一任大祭司。”

阿加德終于倒在了地上,失去了他最後的呼吸。

……

衆人魚很快來到了王宮門口,他們在這裏駐足,卻去又不敢進去。

夏普冷着臉:“都進去。不要浪費時間!”

“一定要找到陛下!”

漫漫長夜過去,淺海的海面上籠罩着薄霧。瑰麗緋紅的太陽漸漸升起,人魚們露出頭來,趴在礁石上。

他們的目光透露出癡迷。

這是看着他們第一次見到的日出。也是他們第一次呼吸到海洋之外的空氣。

他們無一例額外地沒有開口交談。

所有人魚都不敢問出那一句話。

“新的一天到了。”安妮看着奪人心神的太陽喃喃。

“新的一天……”

安德森感受到光線的的散落。

守在箱子外的那條小人魚昨天哭了一天,現在累的睡着了。

安德森忍痛剝下自己的鱗片,開始耐心地切割者箱子。

他一定要回去!

他要找到……他的姐姐。

“找到了!”伍德夫人高呼!

“陛下在這裏!在海王殿!她還活着!”

聽到聲音的人魚們立即趕過去。

他們看到了陛下。

他們拼命壓抑起自己的哭聲。

裴斯笑着安慰他們:“沒事。”

“我活下來了。”

亞娜·喬看到倉皇向她游過來的人魚,立刻上前。

“怎麽樣?!”

人魚帶着淚點頭。

亞娜·喬笑了,笑着笑着眼淚掉了下來。

她立刻雙手交疊放在胸前。

所有的人魚在一瞬間都聽到了她的聲音。

【我們贏了。】

【現在,全部的人魚,回家!】

回到亞特蘭蒂斯!!!

不管現在的亞特蘭蒂斯是如何的滿目瘡痍,這裏都是他們最愛最愛的家。

達裏涅把人類們安置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上。他守在海邊,迷成一條線的眼睛一動不動,只是看着潮起潮落。

忽然他呵呵笑起來。

達裏涅回頭,看着身後的人類青年。

“克裏斯托弗,跟我走。”

克裏斯托弗:“陛下贏了。”

“陛下這樣的人,總是能贏。”達裏涅躍入水中。

克裏斯托弗看了一眼身後:“那其他人類呢?”

達裏涅:“這個屬于人魚的小島是陛下為你們選定的新家。”

克裏斯托弗想起裴斯那冷漠的面容。

原來她一直都關心着人類的狀況。原來那位海王陛下,都把他們的未來打算好了。

……

裴斯只知道她在安慰完人魚們就昏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身上的傷口已經被處理好。

“陛下,我需要更多的藥材。”克裏斯托弗的聲音傳過來。

裴斯:“達裏涅把你帶回來了。”

“大學士不帶我回來,我也是要回來的。陛下,我宣誓過對您的忠心,即使那是被迫。”

克裏斯托弗心情複雜地看着眼眶空白的裴斯。

這位人魚女王在此刻還是如此的平靜,好像身上的那些傷痕都不複存在。

裴斯想了想:“叫貝拉帶你去祭司塔。那裏可能還剩了點能用的藥材,全部帶回來。”

克裏斯托弗退下:“是的,陛下。”

麗麗立刻撲上來:“陛下!”

她什麽話都說不清楚了,只知道陛下陛下地喊着。

裴斯嘆了口氣:“麗麗,我聽得見。”

麗麗嗚咽着:“我們都很想您,非常想。”

“我知道。”她摸着麗麗的頭。

“大祭司死了,他被堕族殺死了。”

“嗯。”

“好多人魚都死了,堕族殺了好多人魚。”

裴斯摸着她的頭發,心裏沉痛。

麗麗擡頭,吞了吞口水:“陛下,您的情人也死了。”

裴斯撫摸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記得……那群小人魚都以為那奧多是她的情人。

麗麗繼續講着:“伍德夫人去找他,可是找不到他。他被堕族砍成了好多塊……根本找不到他。”

“伍德夫人只找到了他的頭,他們說,伍德的臉上有一塊青黑色的花。奶奶說,那是深海女巫留下的。”

裴斯已經把手收了回來。

麗麗抱着她的尾巴:“陛下,不要難過。”

陛下知道這件事一定非常非常痛苦,可是她必須說。只有她敢說了。

裴斯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麗麗,叫上王仆們,你們一起去找。能找到多少是多少。”

麗麗知道女王要找的是什麽。

這很難。

但是麗麗低着頭:“好的,陛下。我們一定把小伍德先生找回來。”

“不,所有的人魚。他們的屍體都找回來。”

……

戰後的巨大創傷不能在短時間內被撫平,人魚們沒有心思生活覓食。

小人魚們趕來了那奧多帶着他們飼養的魚群,整個頹廢無力的亞特蘭蒂斯才有了飽腹之食。

他們看到這群魚,又哭得無法自已。

那奧多……

每只人魚都在死去族人的傷痛裏無法自拔。

亞特蘭蒂斯的上方盤旋着人魚們悲鳴的葬歌,久久不息。

安德森終于找到機會偷偷潛進海王殿。

他看到坐在床上的裴斯。

裴斯聽到有動靜,扭過頭來,那一雙白瞳暴露在安德森的眼前。

安德森愣在原地。

他張口,艱難地發聲:“姐、姐……”

“安德森。”

裴斯一下認出他的聲音來。

“對不起,姐姐……”他的喉嚨幹澀。

對不起什麽呢,他也說不出來。

裴斯:“想要補償嗎?”

安德森跪下來,親吻着她的尾巴:“姐姐,我想!”

“很好。”裴斯道。

……

王仆全體出動,耗費了一個日夜尋找着族人們的屍體。

克裏斯托弗也從祭司塔回來,他帶回來的不僅僅是藥材,還有一個黃金打造的小箱子。

他把這個箱子遞給裴斯:“陛下,這是在祭司塔頂層發現的。”

“你打開。”

克裏斯托弗照裴斯的話做。

裏面赫然躺着一小瓶紅色的液體。

克裏斯托弗開口:“陛下,這像是藥水,容我再細細檢查一番。”

裴斯颔首。

克裏斯托弗的神色越來越激動,最後,他高舉着瓶液體。

“陛下,我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藥,但它……它能治好這世界上的大部分傷。斷肢重生也不在話下!”克裏斯托弗的眼神狂熱。

“陛下,它能讓您的眼睛恢複如常!”

裴斯還是面色淡淡。

“它能讓人複活嗎?”

克裏斯托弗面露難色:“抱歉,陛下。”

“我知道了。”

克裏斯托弗:“陛下,我先将您的眼睛和傷治好吧。”

裴斯身上的皮肉都被煮熟了一層,一部分被克裏斯托弗刮掉了。但是剩下的不能再割了。

還好有這瓶藥!

克裏斯托弗有信心,讓陛下恢複如初。

……

一共只能找到三百具完整的屍體。

堕族的魔鬼不肯讓人魚們安詳的死去,他們帶給這些勇士極大的痛苦,看着他們哀嚎。

這些屍體被收拾體面,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鬥獸場裏。

裴斯的眼睛現在只能勉強視物,不能接觸光線。

但是在鬥獸場上,她硬生生解開了克裏斯托弗為她纏上的繃帶。

達裏涅大學士在這裏,大公爵在這裏,史蒂芬族長在這裏。

夏普·格林看着這三百具屍體,輕輕把弟弟托比冰冷的軀殼放在身邊。

他們都聽到了陛下駭人聽聞的複活計劃。

身為罪人的安德森正在裴斯的身後。

“我只能複活屍體完整的人魚,而且一天只能複活三只,”安德森不敢擡頭,他覺得自己很沒用,“對不起。”

“不要廢話了,”格林女爵容顏冷酷,眼眶卻透出紅色,她指着自己弟弟的屍體,“你先在他身上試一試。”

安德森沉住氣,将手掌貼在托比的胸膛上。

一分鐘過去,沒有任何變化。

格林女爵怒道:“果然是騙子!”

“陛下!他不過是在騙你!”

希望落空的格林女爵想殺了安德森。

“姐姐……”微弱的聲音從她的背後傳來。

格林女爵呆在原地。

她轉過頭:“托比……”

……

裴斯深夜進了伍德家。

心死如灰的伍德夫人坐在床上。

她看見了裴斯,輕輕起身:“陛下,是來看那奧多的嗎?”

裴斯點點頭。

她的心裏有一個瘋狂的計劃。

“我想征得您的允許。”裴斯看着伍德夫人懷裏那奧多的頭顱,斂眸。

伍德夫人苦笑:“陛下,您想要他,對嗎。”

裴斯:“我會征得您的同意。”

伍德夫人抹了抹眼角:“我的陛下,我的孩子愛您。他願意的。”

裴斯的目光落在了那奧多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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