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9章

維爾德仰面倒在礁石上,痛得雙目無神。

那一刻腦子裏似乎開始走馬燈。

血紅的一片。

他發狠地咬住舌尖,保持清醒。

傷痛之于維爾德是最值得信任的朋友。

他眯着眼看剛才直擊他面門的人,可惜他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個大概的輪廓。

在海霧之中,耀眼的金色。

維爾德虛弱地盯着對方,沒有開口,眼底藏着陰冷和警惕。

裴斯輕輕哼笑一聲。

維爾德的指尖動了動。

女性,聽着很健康,在迷霧之海上。

是人魚。

還是會說人話的人魚。

他在窺視裴斯的同時裴斯同樣在打量他。

這個人類青年是一個狠角色。

醒來後的第一反應居然是翻找匕首。

裴斯本能地把這個人類和克裏斯托弗口中慘死的籁侬寡婦聯系起來。要真是她的想的那樣,這個人類的心性夠得上毒辣。看着瘦弱無害,卻能用上那麽殘忍的手段去襲擊老弱。

不需要感化,也不可能讨好,裴斯只要看着這個人的眼神就知道他無藥可救。

如果救上他的真是可愛的小美人魚,那麽她敢肯定小美人魚就算付出一生也最終會死在這個人類的手上。

異族之間莫名其妙的示好只會讓他更加多疑,想要盡快幹掉對方。

還是符合常理的毒打更能讓人明白現在的處境。

她是救了他沒錯,可這件事對于他們兩個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他不會在乎,裴斯也是。

重要的是,現在他的小命可是捏在裴斯手上。

維爾德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假裝聽不見。他緩緩撐起身子,轉向裴斯的方向。

他正病着,臉色潮紅,嘴唇卻發白幹裂,尤其是眼下濃重的黑眼圈更讓他像個命不久矣的痨病鬼。

沉默并非僅僅是因為他難以開口說話,他在試探裴斯的意圖。

是要先貓戲弄老鼠一樣殺了他,還是別有居心。

總之一旦裴斯露出破綻……

維爾德本就漆黑的眸光更加幽深。

他的指縫裏藏了毒,只要被他劃破皮膚就必死無疑。

與他不同,裴斯慢悠悠地撩着海水玩,似乎一點防備都沒有。

“你想怎麽死?”她笑了一下,“嗯?”

維爾德:“我不想死。”

裴斯:“哦,看看你的神色,你不僅不想死,你也不以為自己會死。”

維爾德:“我不會死在你手上。”

是的,要是裴斯是一只循規蹈矩的老派人魚乖寶寶,維爾德現在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可她不是,所以維爾德現在還活着。這說明她不想讓維爾德死,起碼是現在。

維爾德知道這一點。

裴斯漫不經心道:“那取決于你。”

“你身上有人魚的鱗片,說說,怎麽來的。”

這是一只有好奇心的人魚。

維爾德開口:“撿到的。”

裴斯:“說謊。”

裴斯一語道破,維爾德一點窘迫慌張也沒有,他還那一副死氣沉沉的表情。

“你抓了我的族人,殺了他。”裴斯用沒有起伏的陳述語調,臉上沒有怒色。

但越是這樣越是危險。

維爾德:“我買來的。”

裴斯:“多少錢。”

“一個國王頭銅幣。”

裴斯突然笑起來。

只是笑着笑着,她的笑容就冷了下來:“這麽便宜啊?”

維爾德想起剛剛拍下人魚興高采烈的小貴族,他倒在猩紅上,一枚銅幣在血泊裏打轉。

“是的。”

海水突然沖上他們所在的這一塊礁石,在他們之間炸開,飛濺成白色的濃霧。

白色沒有下落也沒有消失,直接凝固在空中,變成了巨大的帶刺屏障,面對着維爾德。

維爾德的臉有好幾處被白刺擦破,留下一條條帶血的劃痕。

他慢吞吞地站起來,一雙死魚眼看着裴斯 。

裴斯的神色和之前大不相同。

她會殺了他。現在。

維爾德毫不猶豫地彎下腰。

沒有屈辱、沒有不不甘、沒有怨恨。稀松平常得仿佛對異族俯首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裴斯看着這突如其來的臣服和維爾德一點也不感到羞恥的面龐,突然很想笑。

原來是同類啊。

……

阿裏背着媽媽編的小簍子,手上拿着薄而鋒利的石片。

他們所在的小島是從深海拔地而出的,山峰露出水面,成了這樣一個小島。島形成之時所帶出的豐富營養物質至今未散,加之圍繞島嶼的暖流,吸引了衆多海洋生物。

島上的禽畜很少,但海鮮豐美,足夠島上的這樣一群人類過得滋潤。

廚娘麗娜總是很忙碌的,大家喜歡她做的菜,而她也喜歡做給大家吃。阿裏便出來替母親找點牡蛎和螃蟹,減輕母親工作的重壓。

手中的石片撬開礁石上肥美的牡蛎,阿裏很順手地把牡蛎丢到簍子裏。

不過一會兒,簍子已經很沉了。

阿裏看着牡蛎挖的差不多,就去沙灘上找螃蟹。

阿裏的眼神很好,登時便看到不遠的地方有氣孔。他觀察着,海浪沖上岸,推開了薄薄的沙粒,露出一點藍色。

阿裏伸手從螃蟹的背後抓去。

螃蟹的動作居然不比阿裏慢。

在阿裏伸手快要觸及它的時候,螃蟹揮舞着大鉗子從沙子裏出來。

好大一只螃蟹!足有阿裏的腦袋大!

阿裏眼睛一亮,想辦法去抓它。

螃蟹雖然看這威武,卻躲着阿裏走。

它一路小跑,引着阿裏不知不覺地往海裏去。

阿裏的眼裏只有這只大螃蟹,要是抓住了,他就藏起來給媽媽。

海水摸過阿裏雙膝時阿裏才反應過來不能在前進了。阿裏不再去看在水裏翻騰的螃蟹,立刻轉身回岸上。

嘩啦。

巨大的海浪掀起,其中還有鱗片在陽光下掠過。

海浪落下,海面上已經空無一物。

包括阿裏。

……

阿波特并沒有去往王宮。路上他遇到了一個王仆,王仆告訴他讓他在陛下換東西的小屋裏等待。因為陛下現在已經出去找他了。

于是阿波特氣定神閑地來到小屋,用陛下的愛慕換取了優渥的待遇。

坐在從王宮裏搬來的華麗座椅上,面前是王仆們臨時去街上換來的各色食物。

他只需要坐在這裏享受,等待那位美麗的海王的到來。

真是舒服。

阿波特摸了摸做工精致的椅子,看着面前種類豐富的食物喟嘆。

要不是有更大的野心,阿波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投入海王的懷抱,哄騙海王,為自己換來驕奢淫逸的一生。

瞧瞧,僅僅是還玩的愛慕對象這一個身份,亞特蘭蒂斯人魚對他的态度就大不相同了。因為海王的喜歡,所以這些人魚也毫不猶豫地喜歡。他被尊敬,被看成一個不同尋常的大人物。而不是一個卑賤的自由民。

只是因為那個愚蠢的小海王的喜歡。

物質的堆砌會帶來實打實的快感,阿波特不能免俗,僅僅是看着小屋裏交換的物品,阿波特就已經被取悅。

尤其是一個王仆告訴他:“陛下說了,如果你喜歡,便拿走。”

前些日子海王對他的喜歡還是困擾,但是現在不同了。

哦,當然不是單純的被海王的財力腐蝕。

阿波特發現這個海王對亞特蘭蒂斯人魚的意義超乎尋常。

他們尊敬裴斯、愛戴裴斯。

如果有必要,他們也會尊敬愛戴裴斯的伴侶。

這是阿波特所需要的。也是他用自由民身份難以觸碰的。

階級觀點根深蒂固,阿波特沒有幻想過能靠柔軟的手段打開亞特蘭蒂斯的大門。他想的從來都是從外部進攻,而非在內部催化。不是他不想,而是長久之下的傳統斷絕了他的可能。

裴斯的喜歡是一個意外,也讓阿波特看到另一種可能。

他可以利用海王的喜愛進入亞特蘭蒂斯的圈子,寄生在海王的高大塑像之上,把海王的光輝當做養料,長出全新的形象。

出得了內部的支持之後,再召回外部的勢力,這一切都會變得順理成章。

當然,在此之前海王需要有點破損。不過不用擔心,他會把王的漏洞補上,順便站穩腳跟。

這場好戲,不遠了。

阿波特用銀叉插起一塊雪白的魚肉,對着旁邊的王仆道:“有傳聞說陛下養了一群人類。”

王仆不說話,對于格裏芬一族的事,他們不會對外人透露。

但是在小屋裏慕名而來看阿波特的薇薇安立刻上前,斬釘截鐵:“絕無可能!”

“你怎麽能聽信污蔑陛下的傳聞?!”

阿波特笑了笑:“是我的錯,那一定不是真的。”

那笑容是如此的溫和無害。

……

“你對我有什麽用,我不殺你?”

維爾德看着面前緩緩融化的冰刺,身體越發地冷了。

他用指尖劃破自己的掌心,顫抖的身子終于的停住了。只是沒有血色的嘴唇更是白的恐怖。

但他的目光很平靜,身體遭受的痛苦似乎與此毫不相幹。

維爾德:“我能做的有很多。”

他聽見一聲輕笑。

面前的白色完全化開了,他又看到了那抹金色。

裴斯:“說說,會做什麽?你又是什麽?”

維爾德:“煉金術士。”

“我聽過,”裴斯手裏的海水如有生命,在她的指尖旋轉跳舞“妄想家。”

維爾德:“連想都不敢,那就成了懦夫。”

裴斯看了看面前的一堆“戰利品”:“這些都是你做出來的?這裏面都沒有煉出來的金子。”

“我不喜歡金子。”

人魚發出好聽的聲音:“我喜歡。海底還有好多石頭,你能把它們變成金子嗎?”

維爾德靠近了一點:“不能。海底沒火。”

“你這樣說讓我的仁慈善心大打折扣。”

“我只是實話實說。”

“你真好運,我正喜歡你的實話實說,”裴斯道,“過來。”

維爾德眯了眯眼睛,動了動手指。

他走了過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