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懷亞特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而阿波特見到他先是一愣,随後笑着揮了揮手。
“你好。”
他的态度是如此的坦然,就好像他們現在是處于一種平等的關系一般。
懷亞特就要笑起來了。
他是裴斯的未婚夫!而那個阿波特只是一個情人!為什麽所有人魚的舉動都似乎在告訴他,他們現在這個模式、這個氛圍是正常的!
難道是他不清醒嗎?
裴斯面色淡淡對懷亞特介紹:“他是我之前的情人,阿波特。”
裴斯一開口,懷亞特忽然不想再開口了。
方才自作主張離開的下一秒,一種即将被抛棄的慌張就籠罩了他,使他又急又懼。但骨子裏的那點小驕傲又不允許他在調轉方向去找裴斯。
随着時間過去,焦慮一點一點給他增加負重,他喘不過氣,終于被壓垮。
這是他幹過最瘋狂的事情。
身為一個養尊處優的病弱少爺,卻不管不顧地騎在魚上狂沖,一點也不顧及撕裂的傷口和難以呼吸的痛楚。
一切都是為了見到裴斯。
他想道歉。
他怕。
她那麽任性,要是她因為被人甩了脾氣,再也不想他怎麽辦?
但他抱着滿腔要溢出嘴巴的話語而來,卻看到她和情人相會。
那麽多的話、那麽多的解釋,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他的腦袋裏只剩一片空白,疲累上湧。
阿波特看着裴斯身邊的少年,一瞬間就明白這是裴斯的未婚夫。
他的嘴角愈發上揚,饒有興味地盯着懷亞特。
阿波特和裴斯之間才沒狗屁的男女之愛,只是單純的合作,更确切地說是利用關系。但他在裴斯身上吃了大虧,看到了懷亞特,就起了捉弄的心思。
無傷大雅的惡作劇,裴斯就算惱怒也不會動他。
他笑呵呵地開口:“您想必就是達勒家的少爺。很高興見到您,就向陛下所說的,我是她的情人。日後我們要一起相處,還希望您……”
阿波特向懷亞特伸出手。
“多多指教。”
面上笑得溫和,心裏卻蔫壞。
面對這明顯的挑釁,懷亞特冷着臉,咬着牙沒有伸出手。
裴斯狹長的眼睛掃了阿波特一眼。
似乎是在告誡。
阿波特笑着哼了一聲,收回手。
他們不料此刻懷亞特卻伸出了手。
他冰着臉:“歡迎。”
阿波特有些驚奇,但下一秒就笑着回握上去:“這真是我的榮幸。”
裴斯冷淡地看着兩人,似乎性質被打消了一般。
她招了招手,石碑頂上的庫奇朝他游過來。
裴斯和庫奇一邊游走,一邊說起話來。
懷亞特在阿波特極其的熱情與不害臊之下,不情不願地待在原地。
“訓練他們,”裴斯的聲音足夠讓庫奇聽清,“人魚即将卷入一場戰争。”
庫奇在這麽多次的實踐裏學乖了。
他只用把自己當做工具,不必發表言論。
聽話、照做。
這樣才是最讓他們滿意的做法。
所以他沒有開口提出疑問,只是應承下來。
“按照能力分成不同的隊伍,”裴斯開始交代,“你那裏有他們的數據。覺得累可以多提上來幾個能用的王民。之前選上來的那一批管理層是時候進行調整了。”
她說了很多很多。
庫奇一字不漏記下來。
最後,她說:“選幾個聰明有耐心的王民,送到王宮裏去。”
這時候他們已經游到了第一區的最外圍。
裴斯看着遠處,佯裝無趣地看着風景。實際上,她的精神已經和海水融為一體,向着更深更遠的方向蔓延。
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可怕爆發力在迅速蔓延。
……
海面上的風浪一天弱過一天。
海邊村子的居民漸漸開始整理船只和漁網。他們是世代與海為鄰,靠着海洋飼養長大。看大海的臉色吃飯為他們提供了不少經驗。
老道的漁民看天就能知道,今年的海暴要過去了。
海暴時期的漁民們坐吃山空,只盼望着海暴結束趕上魚群密集上游的大好時機。
只不過今年他們要失望了。
他們還來不及駕船出海,一道先行的車馬帶着國王陛下的命令而來。
禁海。
漁民們愁苦的面容小國王并不在乎。
他坐在馬車上,百無聊賴地看着車窗外。
和他同坐一輛馬車的還有小公主馬琳達。
此刻她正在叫嚷着車速太快,讓她不舒服。馬琳達一向是很能抱怨的,飯菜不可口、衣裙沒帶夠、甚至是無聊都能讓她大發脾氣。但這一些馬琳達都忍了下來。
她是偷偷躲進出征的車隊裏的,等特裏薩發現時已經為時過晚。
所以她心虛。
特裏薩剛開始大發雷霆,就要讓人把這個不聽話的野丫頭送回宮裏去。
但是馬琳達最了解她的臭屁哥哥,一頓哭鬧加上順毛。最後一句“哥哥你這麽厲害,一定不會讓我出事”讓特裏薩暫緩了把她丢回去的心思。
雖然在一些貴族的領地停留的時候,特裏薩一度都會思考要不要把馬琳達留在那裏。
“哥哥,你在看什麽?”
特裏薩很不耐煩地啧了一聲,并沒有回答。
他反而開始面上帶着厭煩,關心馬琳達的身體:“那些熠水一定記得要按照老師說的方法稀釋,不要太着急。”
馬琳達摟住特裏薩的手臂:“哥哥真好,你比二哥還要疼我。”
話落,她瞬間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不該說的,咬住了嘴唇。
馬琳達清楚地感到自己懷中的手臂僵硬了起來。
她不說話,特裏薩也不說話。
良久,她擡頭看着特裏薩,之間他的眼裏是一片風暴。
“哥哥……”
特裏薩:“馬琳達,你知道我為什麽沒有送你回去嗎?”
馬琳達驚慌地盯着他,心在亂跳。
“你是黃金伽德曼的公主,我給了你很多時間,現在時間到了,你該清醒。薩皮爾現在只是一個沒有姓氏的敵人。”特裏薩說的很冷酷。
“這一次,我會親手殺了他。”
“而你,必須在一邊看着。”
“不!”馬琳達脫口而出。
她的臉色煞白。
特裏薩輕輕握着她的手:“我的妹妹,你說錯了。淑女不在這個時候不能反駁。”
馬琳達的身子抖了抖,閉上眼,任由眼淚落下來。
……
一雙眼睛猛地張開,中央的瞳孔巨震。
感知、相觸、糾纏。
殺!
可一瞬間,那一雙綠色的眼眸又恢複了麻木無神。
那奧多閉上眼睛,這似乎是本能,他似乎能輕易地進入一種玄妙的境地,把思緒滲入海波中。
一個方向,很熟悉的方向。
在召喚。
他确定他剛剛和一股熟悉的意識相觸。然而那一股意識卻在瞬間攀附上來,帶着毫不猶豫地狠勁來絞殺他。
他的身體先于魂靈,自動割舍了那一部分的精神,以至于現在頭暈目眩。
不知道是那一股力量帶來的改變還是失去了一部分的精神的反噬,那奧多的腦袋刺痛,很多畫面一點一點地閃過。
他最後什麽也沒記得。
可是這些腦中的刺激卻讓他觸碰到了一個之前從來沒有注意到的地方。那仿佛是一張黑網,禁锢住了什麽。
一觸碰就是鑽心刻骨的痛。
那奧多是混沌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他只是被動地被驅使着,絲毫沒有自己的情感附加。
但是這一舉動突然讓他多出了一股念頭,就像是被掩藏了許久,現在才被打破囚籠釋放出來。
反抗。
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越來越強烈。
這種思維從微小的一點以一種勢不可擋的速度沖擊着那奧多的全身,新的東西控制了他的身體,只不過這是他本體所萌芽出的産物。
“啊!”睡醒的梅伸了一個懶腰。
她揉了揉自己的頭發,指着那奧多:“繼續吧,把這一片的小可愛殺光為止。”
那奧多似乎沒有異常,按照吩咐繼續殺戮着深淵之中的異獸。
漸漸的,一只體積巨大的長條鳗類在打鬥之中沖向了梅的方向。
梅站在原地不躲,似乎是完全不在意。
那奧多嗜血的眼睛盯着異獸,身影緊随其後。
異獸張開巨口就要咬碎梅的頭顱。
那奧多的爪子在一瞬間洞穿了異獸的頭顱。
白光炸開。
異獸的頭顱化為灰燼,猛地向外濺射。
而這動作并沒有結束,那奧多的手順着慣性緊緊地按在了梅的頭上!
毫無防備的梅還皺着眉開口:“放……”
然而那奧多并不多給她時間,又是一片白光的轟炸。
凄厲的慘叫簡直要刺穿那奧多的骨膜。
而他似乎完全不受影響,表情平淡地狠下殺手。
梅的身軀在一瞬間化作灰線四散。
而原來稱做頭部的部分已經變成了灰燼。
灰線瘋狂的扭曲着,從無數範圍包裹那奧多。
只要有一絲得手,就會迅速地纏繞包裹那奧多的身體,從孔隙間侵入大腦,篡奪他的意識。
那奧多盡管奮力掙紮,可還是敵不過狡猾的灰線。
他抽搐着翻着白眼,全身的血管突起,還在努力掙紮的他看起來恐怖極了。
“這不可能!!!”灰線尖利的聲音怒吼。
為什麽?明明禁锢沒有消失!他為什麽會襲擊作為控制者的她?
“我懂了、我懂了……”灰線喃喃,“終于要到臨界點了嗎?就算帶着它那微乎其微的一部分,也控制不住了嗎?”
梅瘋狂地大笑起來。
終于、終于!持續不間斷的殺戮已經變成了這個小人魚的習慣,讓他殺瘋了,把最後一點的性子都抹殺了!
到時候了!梅驚喜中帶着幾分不敢置信,但長久期盼帶來的巨大喜悅沖昏了她的頭腦。
她在又給那奧多的腦中下了一道禁锢以防萬一之後,漸漸退出了那奧多的身體。
梅變回了人魚的身形,只不過看上去要比之前嬌小年幼一些——被那奧多消滅的灰線在短時間內來不及生長。
那奧多倒在地上,昏迷過去。肌肉還保持着一縮一縮的狀态。
梅伸出手。
霎時間,那奧多居然睜開眼睛撕下了她的手臂!
他吞了下去!
梅是不憚那奧多的,她有自信那奧多殺不死她。
但可怕的事情出現了,她不知道為什麽她沒有辦法控制被那奧多吞食到體內的灰線!
那奧多接下來的做法更是讓她悚然一驚。
他粗暴地拉過梅,往嘴裏塞!!!
梅的危機感大盛,化為灰線就要逃離,卻不料那奧多早就伸出手用白光做繭,完完全全籠罩住了他們。
大感不妙的梅拼死一搏,鑽入那奧多的身體,想要控制住這一只脫缰野馬。
一開始是有效的,尤其是在進入了那奧多的腦部之後。
那奧多渾身抽搐。
“啊啊啊啊啊!”他咆哮。
這一刻,白色的光在他的體內出現!
梅立刻知道為什麽被吞下的那一只手沒了反應!那一只手早就被那奧多體內的白光殺死了!
把這種殺招用在自己的身體裏!這個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瘋子!
意識到這一點的梅瘋狂從那奧多的體內湧出來。
但沒用。
出來的那一些灰線絕望地發現外面的白繭在不斷的縮小,完完全全覆蓋了那奧多。
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不!!!
梅叫着,瘋癫的攪動着。
那奧多只是在痛苦極端的折磨下,一口一口,一絲意思,認真專注地把所有的灰線吞下肚。
在那奧多吞噬完所有的灰線之後,白繭消失了。
他的體內空空。
沒有灰線,沒有髒器。
一切都被白光變成灰燼。
空蕩的虛殼倒在海水中。
……
到了裴斯要回宮的時候。藥劑的使用時效快要到了,她軟弱無力的樣子絕對不能暴露在外面。
裴斯回望之前神經中微起波瀾的方向,眼中一片冰冷。
之前不過是因為她身體虛弱,無法調動能力,便在瞬間被乘虛而入。
搶走她的東西。
打亂她的計劃。
挑釁她的權威。
做的真好。選的時機也正正好。一切都很好。
好極了。
裴斯笑的危險。
梅做了這個打響第一槍的人,殺。
那奧多……背叛,該殺。
那奧多是她付出大成本教養的、那奧多是控制伍德夫人的線、那奧多是牽動貴族心神,在關鍵時刻翻牌的大祭司。
那、又、什、麽、樣?
她的東西,毀掉也不給別人。
就算損失慘重、就算代價巨大、就算以前的謀劃被全盤推翻。
裴斯在那個夢後就再不壓抑自己的情感。她就是她,她不要躲躲藏藏。她是什麽樣,就敢讓別人看到什麽樣。
她活着,就是要開心。如果不開心,那些算計根本沒有意義,在根本上是本末倒置。
而現在到了可以狂歡的節點。
裴斯看着那個方向,薄唇微張。
口型透露出她無聲吐露的話語——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