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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車隊終于停下,大批的士兵開始安營紮寨。

但這僅僅是先行的一部分。

更多的士兵已經同國王從阿薩姆拉港口乘坐軍艦趕來。

漁民終于也隐隐猜到了戰争來臨的消息,其中的一部分逃走了,更多的懷着僥幸停留在原處、無處可走的貧民。

三天之後,特裏薩終于乘坐着軍艦抵達。

他下船的地方正是□□亞港灣,也是當初維多利亞號停靠的地方。

舊地重游,特裏薩心中免不了感慨。除了軍事上的要務,記憶中危險又跋扈的美麗人魚再次浮現在腦海裏。

“哥哥,你不休息兩天……現在就走嗎?”

特裏薩一回頭,發現自己一臉郁色的妹妹正猶豫着開口。

馬琳達自從聽聞特裏薩要她親眼見證薩皮爾之死之後就很是沉默。但是看着面帶疲色的哥哥才剛剛下船又要出發,她忍不住開了口。

人類始終是生活在陸地上的。

特裏薩也不是常年生活在船只上的水手。這些天的趕路和我行船已經讓特裏薩的身形消瘦了幾分。

哥哥現在很虛弱。馬琳達非常明白這一點。

而且他要去見的還是傳聞裏兇殘的人魚。

雖然回來之後話圓的好聽,但馬琳達不是小孩子了,仔細想想就會知道其中的兇險。

特裏薩掃了馬琳達兩眼,冷硬道:“預定的時間到了。你不用在乎這些。管好你自己。”

他踏步離開,最後在不遠處停住,又走了回來。

“你……”特裏薩擡起手,似乎想要摸一摸妹妹的頭,但他收了回來,“這裏的東西比不上皇宮,但不遠處有個鎮子。但來的東西如果不夠用,讓你的侍女去鎮子上。”

他臭着臉,似乎覺得自己說的話太多了。

馬琳達不顧他們的冷戰,拉住他的手。

“……哥哥,小心。”

特裏薩哼了一聲:“知道了。”

馬琳達看着神氣十足的哥哥帶着士兵登上船只,手指緊緊地纏在一起。

……

水裏還停留着打鬥的痕跡。

裴斯站在這一片海水中,指尖玩弄着黑色的水流。這裏的水很混沌,很多雜質。

這些弄污水源的東西,似乎是灰燼。

裴斯把水聚集,從中抽出來一點黑灰,撚在指尖。

她很熟悉。

少年無數次的練習,房間中飄蕩着如同鴉羽一般的灰燼。

這是那奧多留下的痕跡。

短短的片段一閃而過,裴斯的神色沒有半點動容。

但那個總是沉默而乖僻的少年不在這裏,他背叛了她,他跟着別人走了。

裴斯不清楚緣由,也許這并不是那奧多的錯,也許是梅身上擁有的特質更加吸引那奧多。

但這并不妨礙她那顆堅定的決心。她不應該為此而困擾。

她原來以為那奧多是愛她的,可是經歷過那一次的神識相碰,又看到了那奧多對梅沒有一點排斥。一個新的可能出現在裴斯心中。

也許還是因為那和她的命運不停糾纏的海王。

就像是那奧多融合了海神的一部分,讓她對他的氣息一點都沒有防備之心一樣。會不會是因為他們之間的羁絆才讓那奧多對她極為特殊?

這一切都與情感無關,是前因後果使然。

裴斯本來就不相信情感,這個猜想貌似是一個更加合理的解釋。

一個更能讓事情合理的解釋。

裴斯的指尖動了動,閉上雙眼。

白色的光暈環繞着她的全身,她的神思潛入了海水之中。

億萬股海水同時迸發,以極快的速度蔓延。

冷汗從裴斯的額角溢出。

游魚、巨獸、石礁、浪暴,無數幀畫面同時沖進她的腦海之中,每過去一分一秒都是對神經極度的折磨,她只是挺立在原地。

最後,神識終于達到了一個點,到了衰弱消亡的地界,一道屏障伫立在那裏,裴斯不得寸進。

濃密的金色睫毛微動,眼睛緩緩張開。

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像是深海又如同星空。

裴斯不甘地甩手,臉上寫滿了厭煩。

海波在她的手裏咆哮,在平靜的海水之中狂躁地宣洩。

她來遲了。

……

“我選上了!我選上了!”小人魚跳得高高,一臉興奮。

旁邊的王民不屑地輕哼了一聲,可眼中卻有着掩蓋不了的嫉妒。

被選上的小人魚很快游到鐵血審判者庫奇的背後。

所有被選上的王民都在那裏,也只不過有十人左右。

這太令人驕傲啦!

庫奇拎着這些被選上的王民到王宮裏去。

剩下的王民看着他們離去,直到敢确定庫奇聽不見了之後才嘀嘀咕咕起來。

“有什麽好神氣的!”被剛剛那個小人魚比下去的中年王民鄙夷,“這麽小的孩子能頂什麽用!簡直是胡鬧!”

他身側的一只女人魚開口:“說是大家都能來試一試,合适的便會被挑走,可審判者沒說什麽叫合适。”

她冷笑了一下。

“說不定那小孩合适是因為他的媽媽是三十管理者之一呢。”

王民們倒是不太相信這一點,庫奇一向冷硬,只按陛下立的那些法規辦事。更何況僅僅是一個管理者,庫奇一分多的眼色都不會給。

但此刻也沒有人反駁。

現在是痛罵審判者的好氣氛,他們都是被挑剩下來的,誰會沒有怨怼?

入住亞特蘭蒂斯這麽長時間,他們都知道了給女王陛下辦事的好處。光說那三百執行者,每個星期都能領到許多的葉子錢,更別說是管理者、行政者了,那可就更多了。

就連後來審判者立的巡游隊也能拿到這葉子錢。

有錢怎麽不好?

到女王街上能換,不,能買多少東西?吃的、玩的、用的。

現在大家都想要葉子錢,只要拿着就能享受別人投過來的羨慕目光。

這是之前從來沒有過的。

只要平時幹點活,既讓人高看一眼,又有實際的好處可拿。他們甚至有一種管理者就是王民中的貴族的感覺了!

而且不管是執行者、管理者還是行政者,都是能換的!

前些日子就換下來了八十只人魚,這不是表明只要能幹,大家都有機會。

他們一直以來,缺的就是機會。

誰會想放開近在咫尺的好處?

于是形成了這樣一個局面,在任上的人魚戰戰兢兢,不肯舍棄手上的甜頭,更加把事做好。底下的人魚竭力表現,或是用挑剔的眼光看着任上的人魚,就想要把他們拉下馬自己上。

能給女王做事是天大的榮耀已經刻到了王民們的心中。

所以這一次庫奇說要選一些王民給女王做事,大家都瘋了。

聽說不僅是學東西,還有葉子錢拿,最重要的是,到王宮裏面去!

海王的手寬,要是被看重賞賜是一定不會少的。還有職位。

就單舉一個例子,庫奇不就是巴結女王,所以成了現在第一區第二區說一不二的人物了嗎?

“哼,去了也未必是好事,”那女人魚嘴碎道,“有審判者看着,一點點不規矩肯定就活不下來了。他怎麽會允許別人在他面前得意。阿波特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你小聲一點!”一邊的王民噓道。

女人魚楞了一下,看了四處一眼,道:“怕什麽,他又聽不見。”

“算了吧,你也不過是妒忌。”一邊慢悠悠游過來一只人魚,“雖然不知道是學什麽,但是只要有一門手藝,就能幹活,拿到女王街上去,能賺不少。你就是嫉妒。”

女人魚:“你胡說!”

“我胡說?哼!”她的對頭道,“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被撤下來,是被那小子的媽媽頂上去的。她做的可比你好!”

兩只人魚争執起來。

雖然嘴上說的你死我活,可是最後還是沒有動上手。

周圍的人都盯着,她們不敢。

就算庫奇永遠不知道她們違背規則當街鬥毆的事,以後她們要是還想當上女王委派的職位,就不能留下一個這麽大的污點,給別的人魚一個把柄。

……

“別亂看。”庫奇突然開口。

後面的王民吓得一哆嗦。

他們只好低下頭,用僅有的視線來探查這個富麗堂皇卻又陌生的地方。

這就是王宮。是亞特蘭蒂斯最中心的地域啊……

他們默默感嘆着。

庫奇把他們帶到了一個長滿了各種各樣的植物的宮殿。

王民們小心翼翼,生怕弄壞了一株花草。

游進了宮殿裏面,他們看到了大殿上的桌椅,還有坐在最前面的身影。

那身影聽到動靜,站起來,走到前面。

王民們驚駭地發現,那腰一下的部位居然不是尾巴,而是兩條腿!

是人類!

庫奇打斷了他們的思緒:“這是陛下搶來的人類,克裏斯托弗。他是一個醫者,以後會教導你們學會治病。”

向人類學?!

王民們群情激奮。

但這很好打壓,庫奇略略以拔刀,加上本身在王宮裏的緊張,他們不敢說話了。

庫奇威懾了他們幾句,站在一邊,盯着這個課堂。

克裏斯托弗搖搖頭。

陛下這是給他出了一個大難題。學習醫術可沒有那麽簡單,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一個好老師。

甚者,雖然他現在大概能聽懂人魚的語言了,可是使用起來開始詞彙貧乏。

這麽惡劣的條件,卻偏偏動搖不了女王的決心。

馬洛前幾天也被帶出宮去,估計他們兩人的經歷一樣。

現在克裏斯托弗只祈禱陛下不要把目光放在維爾德的身上。

他和馬洛會欣然接受,但是維爾德是一個炸藥桶。

維爾德一旦不耐煩了,一句話不說就能把這些人魚都弄死。

“開始吧。”

克裏斯托弗聽到庫奇這樣說。

克裏斯托弗嘆了一口氣,然後用奇怪的發音道:“看,桌子上,藥……”

……

灰燼,全是灰燼。

一堆的灰燼中,突然探出一根小小的灰線來。

不過即刻,白色的光包裹了拿灰線。

噗。

又是只剩下灰燼。

這個過程在不斷重複,可能是幾百次、幾千次、幾萬次。

它終于停了下來。

白光和灰線融合,化為一體。

一雙墨綠色的眼眸突然睜開了。

裏面盡是茫然,居然還帶着幾絲連眼眸的主人都說不清原因的悲傷。

那奧多沙啞着喉嚨叫了幾聲。

他飄蕩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地域,周圍很黑,很黑。

好像什麽都沒有。

就算以人魚的優越視力入眼的也只有一片漆黑,無盡的黑。

變相地失去了雙眼的能力。

這一瞬間,方向、時間、空間都失去了意義。

但他還是想動一動。

他向前游,雖然他也分不清是不是向前。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尾巴仿佛都失去知覺。

他撞上了什麽。

用手摸,用感知。

那是一個大的不像洞xue的洞xue。

那奧多游了進去。

裏面藏着一只半個宮殿大的章魚,帶着粘液的觸手就有三個那奧多那麽粗。

看來這裏是這只章魚的“殼”。

似乎是被入侵的不喜,也似乎是沒把身形渺小的人魚都放在眼裏。巨型章魚只伸出一只觸手狠狠拍過來。

那奧多不動,面無表情地擡起手掌。

章魚的觸手落在他的手掌上,一瞬間,白光四盛,照亮了整個洞xue。

那奧多無視四周揚起的厚厚一層灰燼,游進去。游到最裏面。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更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

很空,很空。

可是……

還是有什麽是記得的。

他一只手亮起白光,一只手劃向石壁。

一劃、再一劃。

最後,一張高傲而冷漠的面容被刻畫在了石壁之上。

那奧多看着。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為什麽他記得這張臉,不知道為什麽要畫出來。

但這一刻,對于空蕩蕩的他來說。

這,就是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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