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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卡俄斯之名 (1)

王致順手撒了一把魚蚤,等熱帶魚們蜂擁而來又餍足散去才回頭看管家,“少爺平時什麽時候到家?”

在王钺息家裏幾乎等于是隐形人的管家恭敬回到,“少爺六點下課,通常六點二十五,最晚六點三十就到家了。”

王致放在浴缸邊的手機響了。

短信。

“爸,我今天晚點回來。”

“跟張嫂說,再弄個松仁玉米,多放點松仁,少放胡蘿蔔。”王致一句一句吩咐,“白菜的高湯還是要清,別弄得糊了。”

“是。”管家非常用心,神态甚至帶着點虔誠,“等少爺進了門就做。”

王钺息将手機還給了顧勤,“謝謝顧老師。”

“還是不說。”顧勤看他。

王钺息低着頭。

顧勤擡頭,“就咱們兩個人。”

“顧老師,我爸其實真的挺不喜歡別人碰我的。”王钺息想了半天,就說了這麽一句話。

顧勤有點拱火,卻還是盡量保持平靜的語氣,“你覺得,我打你不對。”

王钺息想了想,搖了下頭,“有時候是挑剔了點吧。但是,你要求的好多東西,其實和我爸差不多,只不過,我爸不會說出來。”

顧勤笑了,“比如呢?”

王钺息提起父親顯然有了聊天的興致,但一直沒開口。

顧勤道,“一時想不起來?還有和我一樣吹毛求疵的人呢?”

王钺息搖了搖頭,“比如,關注細節什麽的吧。我爸也是,特別摳小毛病,不過,他就是一個眼神,像您這麽說,又打的,就覺得有些興師動衆了。”

顧勤長長嘆了口氣,“我其實不該跟你說這個,但是,我要是有那麽長的時間,我也不會這麽急了。我一個很尊敬的人說,教你的就是這些,打你罰你,不過是些手段。”

王钺息點頭,“我明白的。”

顧勤沒想到,以父親作為話題,王钺息竟然會這麽配合。“你挺崇拜你爸的吧。”

“嗯。”王钺息沒有絲毫的猶豫。

“我想和你父親談談,行嗎?”顧勤問。

王钺息立刻觸電的兔子一般,“不用了吧。”

顧勤笑,“怎麽反應那麽大?又不是請家長,只是覺得,想對你的教育問題談一談。”

王钺息先是搖頭,然後過了好長時間才道,“你們沒法談的。”他語氣特別認真,“顧老師,更不要和我爸說什麽你以後要打我這回事,不管你有多少理由,我爸不會同意的。”他想了想,終于還是加了一句,“對你也不好。”說完這句,又覺得有點對不起爸爸的樣子,很是羞愧。

顧勤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你覺得,我這個新班主任怎麽樣?”

王钺息,“挺好。”

“心裏話。”

“嗯。平穩地過渡,大家漸漸習慣你的方式了,雖然不像姚老師那種慈母式的。”

“我是嚴父?”

王钺息連忙否認,“也不是。”

“那是?”

“說不好。”

“那你覺得呢?”

“哪種?”

“對你呢?”

“挺好的。”

“你能适應嗎?”

王钺息又想了想,“差不多吧。有些不能,但是去深想,可以理解。”他說到這就看顧勤,“顧老師,其實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從班幹部這裏得到一些你自己看不到的東西,也許也不會去專門批評誰,但是,我真的說不出來。我其實,挺不适合當班幹部的。”

“不是你不适合。是,你不适合我的方式。姚老師當班主任的時候,她能看到你的特點,你課代表也當得挺稱職的。”顧勤道。

王钺息很有些不好意思,“也沒有。”

顧勤特別語重心長,“王钺息,說實話,如果你不是王钺息的話,我也會像姚老師,或者其他一切老師那樣對你的。不會打你,也不會挑剔你——”

王钺息鑒貌辨色,覺得他好像想起了什麽,于是沒有打斷,等他說完了才道,“我知道的。你對我,和對別人不一樣。”他不是善于或者樂于表達的人,話說到這裏,已經不能再說下去了。

顧勤拍拍他肩膀,“你比我出色。至少是,比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出色。”

王钺息不知道怎麽接。

顧勤又和他随意談了些班級的問題,不涉及任何人,就是兩個人正常的閑聊,聊了一會兒,顧勤道,“不如,我送你回去,順便家訪。”

王钺息再次特別堅決地搖頭,“不用了。”

“那好。”顧勤沒有堅持。

他站在窗前,自從他認了王钺息就經常站得那個位置,目送他背着嚣張的MCM的包遠去。

“爸。”王钺息到家的眼神有些閃躲。

王致沒問他為什麽來遲了,還是和往常一樣。王钺息換家居服,洗手吃飯。到餐廳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餐椅上都鋪了軟和的棉墊子,又叫了一聲爸。

王致陪王钺息吃完了飯就出去了,直到晚上王钺息睡着了才回來。他特意去兒子房間看了看,卻聞到了熟悉的白藥酊的味道。

兒子是不會買這種藥的,很明顯,一定是那個老師給的。

作為屁股上挨了打的人,王钺息明顯只能俯卧,被子也不會蓋實,王致忍不住,就想拉開他的睡褲看看到底傷得怎麽樣了。王钺息睡覺一直輕,即使王致特別小心,也迷迷瞪瞪地醒了。

“爸。”王钺息的聲音也是朦朦胧胧的。他其實隐隐約約是知道爸爸只要在家,每天都會來看他的。只不過父子倆從來沒說過。

王致順手擰開了床頭的暖燈,“怎麽不蓋被子。”

“哦。”王钺息沒怎麽睜眼,順手一扯被子。就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因為毫不防備,身後抽了一下。

“怎麽了?”王致聲音瞬間冷下來。

王钺息伸手摸了摸腿,又動了一下,王致立刻發現是腿抽筋了。這麽大的孩子,正在長個子,大冬天的,又沒蓋好被子,身上疼,一個姿勢睡着,當然容易抽筋了。

王致是運動員出身,最會處理這些小毛病,連忙上床把他的腿架高了壓前腳掌,又替他按委中、承筋、承山幾個xue道,恰到好處的揉按立刻替王钺息緩解了疼痛,才搓熱了手,跪在床上,把兒子的腳搭在自己身上,快速地替他揉搓,王钺息很不好意思,“爸,好了。”

王致一直沒說話,幫他真的揉到徹底放松下來了,才半是教訓半是吩咐地說一句,“半個小腿和腳丫子都在外面露着,怎麽不蓋好被子。”

王钺息被父親當成小孩似的一說,怪難為情的。

王致看了他一眼,“疼得厲害嗎?”

“好多了。”王钺息順口答了,卻很快明白過來父親問的不是腿,一下子羞得把臉藏進被子裏去了。

王致本來沒打算問的,可是,剛才往上绾他的褲子替他揉的時候,能感覺到他身後的傷一定疼得厲害,如果這樣再不看看,那也不是親爹了。更何況,還本來就心疼着呢,“自己上好藥了嗎,給我看看。”

“好了,沒關系。”王钺息別扭着。

王二哥多霸道的人啊,對兒子是疼,可絕對不縱着,而且,二哥特別不喜歡男孩子推推搡搡扭扭捏捏那個勁,看王钺息藏,更來氣,“快點,睡褲脫了,我看是怎麽回事。”

“爸,真沒事兒。已經好了。”王钺息哪好意思,讓顧老師揍了就夠沒面子了,再讓爸看傷?

王致站在床邊,沒有任何的疾言厲色,就三個字,“王钺息。”

王钺息吓得心一突突,只好爬起來把睡褲脫了,半遮半掩的,內褲是怎麽也不肯脫了。

王致原本只是覺得年輕人下手沒個輕重可能打疼了,畢竟是學校老師,再重能重到什麽程度啊,可一看王钺息腿上的傷,火就蹭得一下蹿上來,臀到腿露出來的部分,不是青就是紫,板子的印子,一檩一檩的,靠屁股那裏,還有結成的腫塊。

“內褲脫了。”他的聲音特別冷,特別沉,以至于王钺息根本顧不上害怕丢人的事,只好爬起來褪了小褲子。

臀上的傷明顯更重,青紫橫呈,沒有一塊好地方。王致伸手碰了幾個腫起來的硬塊,王钺息強忍着,後背的肌肉骨骼卻全都抽成一塊。

這還是昨天打過的傷呢。

王致的脾氣,越生氣的時候,就越冷靜。他什麽都沒說,先起身去洗手間燙了個熱毛巾幫王钺息敷上,又是出門去,過了大概五六分鐘,拿了幾瓶明顯是自制藥酒的東西進來,“有點疼。”

王钺息鼻子裏迅速鑽進一股花椒味,他安安靜靜地趴着,讓父親給自己上藥。一時又是羞,又是擔心,好半天都不知道說什麽。

王致上藥明顯很有技巧,有的地方王钺息就是疼得發抖,他也要把腫塊揉開了,有的地方,他卻只是用藥油擦一擦。臀腿交接的地方,又擦的是乳液。

王钺息直等到父親都弄完了,用一塊幹淨的大手巾把自己臀腿都蓋住,又輕輕蓋上被子,才小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爸,沒那麽疼了。”

王致道,“明天起來要是還疼的話,就把跌打丸吃了。”

王钺息紅着臉,小聲答應,特別不好意思。王致收拾了那些瓶瓶罐罐,他許多年不打人了,這些藥都是備着平時運動怕受傷之類的,比以前專門給調的藥效果都要差點。王致看了一眼在床上恨不得把自己縮起來的兒子,吩咐一句大大方方地睡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顧秦來了,那小兔崽子不知道怎麽樣了。

王钺息把臉從枕頭裏解救出來,親眼看着父親把他藏在床頭燈後面的雲南白藥摸走,不知道為什麽,腦子裏就閃過一個父親出了門就扔垃圾桶的畫面,甚至連白藥砸在垃圾桶裏的聲音都聽得分明。王钺息不敢多話,乖乖閉上了眼睛,王致擰滅了床頭燈,拿着自己的瓶瓶罐罐和那瓶白藥走了。

雲南白藥,屍骨無存。

第二天早上,王钺息就疼得好多了。猶豫了下,還是把父親放在床頭的跌打丸吃了。他下意識地看了眼臺燈背後,莫名地就對顧勤感到有點抱歉,以至于今天早晨上語文課的時候都很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

顧勤倒是留意觀察了王钺息,從他的表情上就看出傷好多了,再加上兩個人昨天談得不錯,他并不是那種功利到一次談話就要立竿見影的老師,一切都在穩步發展,顧老師很滿意。

心情不錯的顧老師繼續看家校聯系卡,他不是只有王钺息一個學生,他需要最廣泛也最深入的了解這個班的全部人。但看完之後,卻對王钺息更心疼了。班裏四十二個人,僅從紙面上的信息判斷,基本都是非富即貴、家庭幸福,即使幾個經濟條件不那麽好的孩子,也能從聯系卡裏看出父母的關心負責來。王钺息,是四十二個孩子裏唯一一個失去親人的。等合适的時機,一定要和他的家長談談。

“小顧,回頭你到九十二中去一下。”教研室主任叫顧勤。

顧勤傾身細聽。

A市的教育協作共同體,附中牽頭,二中,八中,五十中,九十二中共同合作,經常會有一些活動。這學期馬上到期末,是一個關于教育合作的本學期成果展示報告會。

顧勤看主任,“何主任,我上個月才來的,不太了解咱們學校的情況。而且,現在又是畢業班——”

何主任順手把校外活動記錄表給他,“沒事,就是聽個報告,已經星期五了。星期六,星期天。我教導處那裏查過了,今天下午沒你的課,班會你提前安排一下,奧班,就一下午,沒事的。”

顧勤明白了。又是個形式大于內容的報告會,還要犧牲兩個休息天。老師們可不都是不願意去,推來推去就砸在他這個“外來戶”頭上了。

“行。”針對這種職場潛規則,顧勤又不是叛逆期的小孩子,哪怕他的班會課無比重要,他也不願意去做這種明顯沒有意義的抗争。

“那,小顧就辛苦一下。”教研主任還是很客氣的。

顧勤點了下頭,拿了表告辭了。回到辦公室,立刻叫了幾個班委過來,給他們布置了班會任務,要求每一個同學都制定出這次期末考試的進步目标,并撰寫一份詳細的複習計劃。

“不要寫要前進多少名這種。根據上一次考試和自己最近的學習狀态,做一個合理的預計,制定能達到的目标。每一門的知識結構一定要弄清楚……”顧勤講得特別詳細。

“提綱也不是每天複習多少這種。具體的時間寫清楚,根據自己學習狀況來定,而且,切忌不要有十點到十一點複習語文,十一點到十二點複習物理這種。一定是特別明确的,語文的哪些知識點,物理的哪些知識點。更加不要寫,幾點到幾點,看第幾頁到第幾頁。只盯着頁碼,很容易把有關聯的東西人為的忽略掉。而且,一定要留足二次複習的時間。”顧勤一點一點地講,然後貌似不經意地問滕洋,“有沒有自己的好的方法,也跟同學們介紹一下。”

滕洋挺興奮的,“我就是一定要再看課堂筆記。我覺得,很多特別重要的東西,其實只是合上書想就很容易忽略掉,參考筆記最好了。”

顧勤點頭,“是個好習慣。”

滕洋臉粉撲撲的,笑得很開心。

顧勤交代完了一切,輕輕拍拍秦歷炜肩膀,“交給你了。”

秦歷炜點頭,“沒問題。”

顧勤看他,“不要說我下午不在的事。”又看紀律委員王遠,“你多留點神。”

王遠和秦歷炜一齊保證,“顧老師放心,沒問題的。”

顧勤也笑了,完全信任他們的樣子,“去吧,把沈雅靜叫過來。”

于是,顧勤給課代表交代了周末的作業,又拜托別的老師下午幫他照看一下,這才收拾了東西打算離開。

臨走的時候,顧勤忍不住地去班級後門的窗戶裏盯了下全班,英語課,大家表現很不錯。顧勤的目光無可避免地在王钺息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看到他專注的樣子,放心地走了。

顧勤很放心。王致,很不放心。

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王致耐心等了三天,顧老師沒有任何反應,于是,二哥爆發了。

山既然不來就我,只好,我來就山。

星期一一大早,顧勤剛剛下課,才把校外活動外出記錄表交到教研室,正要走,校長室裏卻探出一個頭來,“顧老師,進來一下。”

學校裏邊領導或者前輩稱呼年輕老師,只要不當着學生的面,一般都是叫小X,可今天,校長親自出來叫人,還稱呼了格外正式的顧老師,似乎,有些微妙。

“華校長——”

“關一下門。”

顧勤覺得更不對了。

“坐。”華校長指着沙發。

顧勤知道,事情小不了。

華校長不是啰嗦的人,開門見山,但是語氣卻是敦厚的長者腔,一點也不招人反感,“小顧,你體罰學生了?”

顧勤一下就明白了,“華校長,給您添麻煩了。”暴發戶果然是暴發戶,看來,真不應該因為王钺息就對他有太高的評價。小息,那個真正影響你價值觀形成的人,究竟是誰呢?顧勤迅速在腦子裏過着王钺息的家庭成員及主要社會關系,看來,應該找他們家能做主的人談一談了。

華校長幾乎要被顧勤那不溫不火似乎還在走神的态度給急出心髒病,“顧勤,體罰是高壓線,問題很嚴重,知道嗎?”

“祖父,祖母?或者外公?”顧勤在心裏盤算着。就那樣的爹還沒給帶歪了,小息媽媽的遺傳基因一定非常強大。

“顧老師!”華校長這會兒是真覺得顧勤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了,“王钺息的爸爸王總,那可不是個好纏的人。我知道你年輕,榮譽無數,但這種事一出,一切榮譽都成紙了。”華校長恍然大悟,“我就說,王致那麽個人,怎麽突然關心起兒子的學習來了。當時就應該重視!小顧,咱們趕緊和王總聯系下,先做通孩子的工作,王钺息還是很服你的嘛。再找劉老師,幫你說說好話。先跟學生家長道歉,王局幫你壓了壓,你可不能再不當回事了。”

顧勤悠悠地擡起了頭,“華校長,您放心。這件事,我心裏有數,給您添麻煩了。”

華校長見過愣的,就沒見過愣得這麽充滿自信的,登時覺得,年輕人啊!“小顧,這件事,真的不好辦。局裏幾次三番下文件,對體罰,是零容忍!這是關系到師德師風的問題,你別不當回事。”

顧勤,“嗯。”

華校長終于沒法再保持長者風範了,“小顧,事情已經鬧到局裏了!”想了想,又緩和了語氣,“王钺息的爸爸你可能不了解,不過,我聽好幾個領導都說過,他的背景不簡單,連廳裏都要讓他幾分。小顧,我知道你有個性,但是,王總這種人,絕對是惹不得的。他要是真計較起來,你這一輩子,可能就毀了!”

顧勤平生最恨仗勢欺人,他從前帶過的學生,又有哪個不是背景雄厚了,那又怎麽樣,還不是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更何況,王钺息這麽順眼的孩子,錯過了,一輩子都沒第二個,華校長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顧勤更來氣,就是他爸身上那種江湖習氣帶壞小息,于是,特別心平氣和的,款款而談的,溫文爾雅的,不驕不躁的說,“華校長說得對。我覺得,王爸爸特別有道理,正好,我也想請他,和我較一較這個真。”

剛回到自己辦公室,對面桌的劉老師就說,“小顧,有課是吧。你手機一直振。”

“謝謝您。”顧勤剛拉開抽屜,手機又開始振了——王局長。

“王局,我顧勤。”

“我知道你是顧勤,顧大少,我找了你一早上了。你惹誰不好惹王致那個混世魔王,你揍誰不行你揍人家的兒子。你當了這麽多年老師,到了附中走火入魔了不成?你不是從來不打學生的嘛。”王局可是真着急。今天早上一上班,王致就等在局長辦公室門口。王局趕緊寒暄,“你怎麽過來了?”王致特別嚴肅認真,“我投訴。”問明了事情情況,顧勤可是他重金挖過來的人才,王局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當着王總的面,在電話裏狠狠地把華校長訓了一頓,重申體罰學生性質的惡劣,又套着交情,好容易平下了王總的怒火,決定,給年輕人個機會,今晚在翠華和他談一談。

顧勤和王局是熟人,說話比較随便,“他還是太歲不成。”

王局,“他比太歲還太歲。你能在太歲頭上動土,你在他腳下挖挖沙子試試!小顧,你是瘋了不成,以前在九中,一群混世魔王,你可是一個指頭都沒動,拾掇的他們服服帖帖的。你們班的王钺息我也知道,那樣的孩子你都能揍,你是找事不成?”

顧勤說到這裏,倒是有些認真了,“王局,我是真心喜歡他。”

“小顧,別傻了。不是那個年代了。我跟你說,我今天早晨跟王總說好了,晚上在翠華,你把你那脾氣收收,要不然,我可真兜不住。”王局勸道。

顧勤明白王局的好意,“嗯,是我沒處理圓活。局長,多謝您了。”

王局長嘆一口氣,“唉。我明白,都是為了學生。可是小顧,現在帶班和我們那時候真不一樣了。跟王總說兩句軟話,都是為了他的孩子,他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嗯。我會和他好好說的。”顧勤實在不願意再被王局絮叨下去。

“你別跟我來這套,我還不知道你,我跟你說,我是真怕你們倆碰面。顧,我跟你說明白了,不管什麽理由,這事兒你不對,今天,就算再憋屈,你也認了。”說到這裏又怕說輕了顧勤不聽,“我跟你說,別說是你,就是你家老爺子,在他面前,都不敢有二話。就他那脾氣,不抽死你老子的兒子都是給面子了,你居然還敢動他的兒子?”

顧勤苦笑,“行,行。王局,我記住了,一定不惹禍。您忙。”

王局又叮囑兩句,終于挂了電話。

顧勤看着手機屏幕上的已結束通話,長長出了口氣:小息,攤上這麽個爹,你,受委屈了。

翠華是A市一家老字號的中檔餐廳,主打商務和休閑。離附中不遠,包廂隔音好,菜的味道也不錯,價位适中。更好的是,它和一般的老字號餐廳差不多,服務員都懶懶的,你不叫他們,他們絕對不會進來。

接到王局的電話後,顧勤又重新把王钺息的家校聯系卡翻了一遍,還和姚老師通了電話,關于怎麽和王钺息的家長溝通,自己又理了理思路。晚上放學的時候,顧勤還特別小人之心的在學校附近的銀行取了三千塊現金,請暴發戶吃飯嘛,誰知道他會點些什麽。不過在翠華,三千應該差不多了。顧勤做好了萬全準備,沒開車,搭公交去了翠華。

進的是竹園廳,包六。顧勤進去的時候,王局已經在了,顧勤有些不好意思,到底是領導,又是為了自己的事這麽奔波,“王局。”

上首的位置留着,顧勤坐了下首,王局又開始語重心長,“就你一個,華校長沒來?那孩子跟哪個老師好些,會說話的,你也沒叫一個幫腔的。”

顧勤牛氣沖天,“他和我關系最好。”

王局真是恨不得沖南邊砌一堵牆讓顧勤撞了,“小顧,我再跟你說一遍,按理,你也不是剛入行的新老師了。體罰,是師德師風的問題,誰碰誰死。你別不放在心上,今天,咱們是來講和的。”

顧勤點頭,“王局,讓您費心了。我也不瞞您,我實在太喜歡王钺息這孩子了。依這孩子的天賦,性格,他的成就,不止于此。但如果是一個毫無遠見,只一味慣着孩子的家長,這孩子就毀了。王局,我們教書育人,如果能把孩子帶到他能到的更高的地方去,那不才是我們的本分嘛。”

王局到底是領導,和顧勤的角度不一樣,“你這話沒錯。但是,小顧,教學生的時候,還是要注意保護自己。而且,人的未來,誰都說不準,但法律、制度是放在那的,你有多少道理,體罰,就是不對。”他說到這裏,又勸,“小顧,我知道你是一腔熱情都為了孩子,但咱們也要講方法。就拿今天來說吧,不是你去家訪,和家長談教育經。咱們就是出問題了,把人家孩子打了,咱們不對,咱們給人家道歉,說軟話。小顧,我知道你有想法,有追求,但是,你要是今天還瞅着想再說服誰,那我可真的就白瞎這份兒心了。”

領導究竟是領導,到底還是有水平的,顧勤的打算,王局看得真真的。還想再說兩句,手機卻響了,王局看了一眼,示意顧勤,“王總電話。”

“诶,王總啊。是,沒事兒沒事兒,最近就是堵,您慢慢來。小顧已經到了。沒關系沒關系,讓他等着,我再和他說說。”

王局對顧勤眨眼睛,“小顧剛出去了,對,竹園廳,包六。嗯,小顧可能是跟服務員交代什麽去了。他這會兒不在,咱們老朋友,我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你早上那麽大脾氣,我真都沒敢勸。”

“說實話,小顧這個年輕人,榮譽很多啊,那可不得了。你也知道三十出頭能評特級的,全中國也沒幾個吧。XXX的孫子也是小顧帶的,人家滿意的很,在上面也是挂了名的人。姚老師這病,誰都沒想到,這班孩子,都是我的心頭肉啊。我專門從Y省三顧茅廬把他請來——”

“是,是,我沒有那意思。這事兒,真是他不對。年輕人,冒進了。但是,話說回來,這個人,能力是有的,我也跟他深聊了,他真心喜歡咱們家孩子。您想,人家一年輕人,大好的前途,要不是為了咱們家孩子,至于這樣嘛。咱們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不管,那也狀元妥妥的,絕對跑不了。他能上了心,可不就是真放在心裏了?不是我為他說話,這年頭,老師的枷鎖太重了。遇見個賞識孩子的老師,又肯真操心,還不怕得罪人一心為孩子的,真不容易。”

插着耳機的王致真煩了這理論,不鹹不淡地道,“我也謝謝顧老師看重我兒子的真心,但孩子挺靈醒,有些道理我認為,點到為止、說服教育就足夠了。”

王局忙道,“那當然。打孩子,怎麽說都是他不對。”

王致沒回應。

“但往深了說,那也是為了孩子好嘛。到底年輕人,嫩了點,方法欠妥,這是他不對,我好好說他。二少,我是背着小顧跟你再白咧一句,這事兒你差不多,也別太過了。第一,的确為了孩子好,第二,咱們孩子以後還繼續擱人家手底下上學呢,眼瞅着就剩不到半年了,總不能再換一個班主任吧,其他家長還是很認可顧老師的嘛。第三,咱孩子是好,但也真不是一點兒毛病都沒有——”

王局話還沒說完,王致直接打斷,“什麽毛病?讓他說,什麽毛病?是拔了政教主任的胡子,還是放了任課老師的車胎,哪怕寝室毛巾沒挂好扣分了也行啊,王钺息又不住校。局長,不是我護犢子,王钺息你也知道,是那調皮搗蛋惹是生非的人嗎?規矩得我們王家祖墳都快冒青煙了。王局,我今兒就把話放這兒了,誰說都一樣:我家兒子,一點兒毛病也沒有,比恒大冰泉還清!”

二哥的聲音可是真不小,顧勤在一邊聽得真真的,王局一邊道小顧,你回來了,一邊挂了電話。

一個漂亮的甩尾把車倒進車位的的王致冷笑,裝得還挺真。

王局看顧勤,“聽見了?”

顧勤的臉色卻有些不對勁,王局道,“吓住了吧。我就說,王二少的陣勢,一般人誰降得住?”

顧勤聽到那個二少,更不安了,那個聲音,那種語氣。

王局用胳膊肘子碰他,“怎麽了小顧,吓傻了?”

不可能,大師兄最讨厭A市,他不喜歡那種黏黏的濕熱,不會來。更何況,大師兄怎麽可能不打兒子,當年——顧勤整個思路都是亂的,哪裏顧得上王局長的話,只是習慣性的回道,“開玩笑,我顧勤怕過誰?”

王局看顧勤,總覺得他臉白得有點厲害,那句話怎麽聽怎麽的色厲內荏外強中幹,“小顧。”

顧勤騰地一下站起來,“王局,要不,我去迎迎——”

王局盯着顧勤,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正想說實在慌了就少說話,一切交給自己就成,就聽到包廂外面真真兒的帶着幾分挑釁幾分滿不在乎的聲音,“最年輕的特級教師,您好啊。”

門,刷地一聲被推開。

顧勤,蹭地一下,就要往前去。

大師兄。

竟然,真的是大師兄。

王局驚呆了,小顧這餓虎撲食的架勢是怎麽的,二少就算語氣張狂了些,你也犯不上沖上去動手啊。于是,王局眼明手快,移動着肥胖的身軀安祿山跳胡旋舞似的一把拉住了顧勤,“小顧,別沖動,有話慢慢說。”

顧勤因為巨大的震驚而僵硬邁不出去腿,又一時不防被王局扯住,整個抱了個圓,只好在原地掙紮。

王致,倒是笑了。

哦,原來是你這小禍秧子。

王致一步步走過來,顧勤額頭上的汗都快甩成印度飛餅了,奈何王局抱得他死緊,顧勤着急,“您別拉我!”

王局扯着他西裝都快把他勒成木乃伊了,他語氣一不對,王局更急了,“小顧,年輕人,怎麽這麽沉不住氣的?別叫王總看笑話。”

顧勤哪裏是怕被看笑話啊,他覺得,自己就快要說夢話了,只好勸王局,“局長,局長您放開。”

局長哪能放啊,本來打了人家孩子就是事兒,這要再打了人家家長,推薦了顧勤的他也沒好果子吃,于是勸道,“小顧,可不帶這樣的。別激動,有話,咱們坐下慢慢說。”

三個人吃飯,訂的包廂并不大,從門口走到餐桌前,也就幾步路功夫,二哥怡怡然走過來,施施然坐下,也笑了,輕輕看一眼顧勤,“是啊,年輕人別激動。有話,坐下說。”

師兄一坐下,顧勤吓得心髒都快急出潰瘍來了,可王局聽了王總的話,就像沼澤地裏綻放的一抹陽光啊,連忙趕着話茬,“就是嘛,小顧,快坐。”

你就是挖了熊膽填到顧勤腔子裏他也不敢坐啊,此刻又不能掄圓了胳膊把局長扔出去,顧勤順口就說,“這兒沒我的座。”

局長一聽,心都涼了,小顧這是什麽态度啊,給了臺階都不下,連忙訓道,“王總人都來了,你怎麽說話呢?六個人的位置,怎麽就沒你的座了?怎麽,還得給你再加個座啊!”

王致開了餐具,閑閑地玩着筷子。

顧勤一看見師兄笑,連搡在喉嚨裏的空調的暖風都涼了,一急,再也繃不住,“王局,我坐什麽坐啊。我能在這兒有個站的地兒都得看您的面子。”

王局也終于意識到情況有些出乎意料,不自覺地松了手。

顧勤側過身,向後退了一步,面朝王致,就差五體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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